听闻湖南的□□来了,他们几个青年导师设了一桌筵席,邀我们几个青年人一同去。
我方下了课,教授塞给我一张留法勤工俭学的单子,我欠声推辞道以后再考虑,处理完这些时候已经不早了,急匆匆往饭馆赶去。
“林起晟!”我大老远便看见他,林起晟闻后在道旁停下他的自行车,我小跑几步追上他,不免气喘吁吁:“你……稍我,一程……”
“不是吧,谢明己同学,可我这后座硌屁股啊,仔细我把你摔下来。”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撩了撩前额几片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再说几句,我们就真来不及了,还让他们一大伙人等我们俩不成?”
“得,上来吧。”
“谢谢林大少爷!”和他交往的这几月,我也学会了开玩笑。
我第一次乘自行车,刚上去时重心不稳,不免啊的一声叫出来,身子前倾,头抵到他背上,他却撇撇嘴,说“活该”。此后一段路我都牢牢握住后座的铁架,好在一路都是平路,一会功夫便到了。
“平波,明己,快进去,就等你俩了。”守常先生热情地邀我们进屋,看起来很高兴。
林起晟向□□伸出手去:“润之兄,你的那篇我读了好几遍,‘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好啊!”
世南插嘴道:“可是你只做到了野蛮体魄,文明精神是很有趣的,试想一下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的感觉……”
“哼,遨游,我都要淹死啦!”
我歪歪头笑着,竖起筷子去夹一碟青椒肉。
"哎,明己,辣。"守常先生提醒我。
我笑道:“先生,我就是好吃辣子。”
“明己这丫头,和润之是一样的啊。”
我夹过青椒肉,还是笑着:“因为我娘是四川人。”
陈师母突然进来了,悄然走到仲甫先生面前:“这么大个人了,钱包都能忘,难不成还让润之结账?”
“哎,师母,一起吃点吧。”星研也塞着一嘴青椒肉说。
师母笑道:“我吃过饭了,”走到门口,回头说道:“我先走了,你们几个多吃点啊。”
仲甫先生一面将钱包揣进兜里,一面说道:“前些天又有几位革命者不得志而自杀的,虽也值得敬重,是英豪,但我仍要坚持我的观点——革命者不能轻易自杀……”
但此刻我却没心思听先生的小演讲,我想到了从四川远嫁到山东、一年半没见的妈妈,和刚才始终挂着微笑的师母。他们背后沉默的苍白的微笑的女人,被冠以某夫人的名号。
“得志,与民游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我愿以炽热之心与泥沼相拥。”当我回过神来,周围已是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我以为如今的中国需要更多的新女性,她们有学识有工作有思想,因此我渐渐与世南的国学教授刘师培之夫人何震志剑相识。志剑讲男儿压了我们三千年,现在是不是该换一换了,我点头称是。志剑常感叹为何她不是男儿身,我也疑惑了,是呀,为何我不是男儿身?女人又是什么呢,像狗,像猫,像老鼠,就是不像人。我开始审视我身边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娇气羸弱,属实与志剑讲的每一条都对不上。
一天,陈星研问我:“快毕业了,周末姐妹几个去游船,你来么?”
“女孩子的无聊聚会,不去。”
“这些日子你是怎么了?对我们这般冷漠,却整日与林世南待在一起。”
“不需你来评说,”我转过身去要走,回头道,“中华民国,再也不需要你这样的小资本家。”
我心里乱得很,胡乱吃了些晚饭出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谢同学,哪里去啊?”我只管胡走,抬头看是起晟倚着墙吃烟。
我笑笑:“刚吃过晚饭,不过出来随便走走。”
“我也是,”他灭了烟走过来,“咱一块儿罢。”
我们迎着晚风走到一条小胡同里,我记起一年前的夏天也曾有过这样一个晚上,我们和世南三人。就是自那个晚上起,我暗暗埋下了一片心意。
“我明日毕业完毕就要回家了。”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想过下一步怎么做么。”
“导师建议我留法勤工俭学,以后也许不会常来北京了,不知我们何时才能再见”我把心一横,接着说下去,“家里也传信说过几桩婚事,都被我辞掉了,我说我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他沉默了片刻,回过头去不看我:“如今中国时局不稳,这事改日再说罢。”
我默默呆在原地,随即他将手抄在裤袋里,转过头来在我耳边柔声道:“我……我只是怕误了你。”
说罢,往胡同深处走去,消匿在了黑夜里。
第二日,我一人踏上回家的旅途。靠在车窗边,揉着鼓鼓发痛的太阳穴,甚感迷茫。辛亥不过是短短七年前,如今各路政客针锋相对,中国的出路又在哪里?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不过幸好我还有个家可以暂且不去想这些,或是一直待在这家中作金丝雀?
每年都是弟弟端己在车站接我,想到这个,儿时的回忆涌上心头。我们姊妹四人,端己与我最为亲近,久而久之,修己和小妹佩己一气,俨然分为两派。爸妈和我们商议过,按咱这中产之家,按理儿姊妹四人都是供得起的,只是这几年多兵匪,税又多,依爸妈的意思是,一个一个来,先供我读书再说,日后我对弟妹多些扶持也是好的。
琅琊这大热天的,我一人闷在书房里念些“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端己举着爸爸做的风车来找我去玩,在门口便被婆子拦下了,惊恐道:“姐姐在做功课!”端己也是懂事的,只得自己玩去了。
到家,父母兄弟都在等候,屋里摆好一桌好菜。我也只字未提留法的事。
半夜,横竖睡不着,也不知何缘故,竟簌簌落下泪来。
不想母亲听到声响也惊醒了,便到我房里问:“明儿,还未睡么?”
看到母亲来了,我仿佛有了倚靠,扑到她怀里,哭的更凶了。哭罢,悄悄将留法的单子递上前去。
母亲接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说:“留洋是好事,想去就去吧,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家里你不用牵挂,连佩己也会打络子了,比你这个大姐还强呢,”她撮了撮鼻子,“说实在的,我很羡慕你,有念大学甚至留洋的机会。”
我怔了怔,张口遇言,竟寻不出一句慰藉的话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