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儿，脸上的青紫比昨晚更明显了——颧骨那块变成了黄绿色，嘴角的痂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穿着一件褐色的旧夹克，比昨晚那件还旧，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立着，遮住了一半下巴。
“谢礼。”他说。
玛丽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昨晚那事？”
他点了点头。
玛丽有点不耐烦，口气也不算好，“买苹果花了多少？”
他沉默了两秒，说：“两毛五。”
“你疯了？两毛五买五个苹果？”
他没说话。
玛丽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轨电车的声音，叮叮当当，一阵一阵的。太阳正在往下落，天边烧成一片橙红，光线从巷子口斜斜地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块黄绿色的青紫照得更明显了。
“你找到这儿来的？”玛丽问。
“嗯。”
“怎么找的？”
他指了指酒馆的招牌——“水手休息处”，挂在巷子口外面，隔着这条巷子能看见半边。
“我猜的。”他说，“你说你在酒馆打工。这一片就这一家酒馆。”
玛丽看着他。
“脑子不错。”她夸赞。
他没回答，只是把苹果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玛丽低头看了一眼那袋苹果。
红红的，个头不大，但看着挺新鲜。袋子上印着几个字：布鲁克林农场合作社。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合作社的苹果比杂货店贵。一打三毛五。他买的这五个，两毛五，是论个儿卖的。
“你吃饭了吗？”她问。
他呆住。
“问你呢，”玛丽说，“吃饭了吗？”
他沉默了两秒，说：“吃了。”
“吃的什么？”
他又沉默了。
玛丽看了他一眼，把烟重新塞回烟盒。
“走。”她说。
“去哪儿？”
“吃饭。”
她从他手里拿过那袋苹果，转身推开酒馆的后门，走进去。
他站在门口，没动。
玛丽回过头，看着他说：“进来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跟进来。
后厨里，弗兰克正在煮一锅什么东西。看见玛丽带进来一个陌生人，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这是谁？”弗兰克问。
“朋友。”玛丽说，“有吃的吗？”
弗兰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人，视线在他脸上那块青紫上停了一秒。
“有。”他说，“土豆汤。中午剩的。”
“来两份。”
弗兰克没动，只是看着她。
玛丽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毛钱——弗兰克早上给她的那一毛——放在台子上。
“够吗？”她问。
弗兰克看了一眼那毛钱，又看了一眼她，然后把钱推回来。
“不够。”他说，“我请了。”
玛丽竖了个大拇指，“大气。”
弗兰克不搭理她，转身去盛汤了。
她回过头，看见史蒂夫站在后厨门口，正打量这间厨房——墙上挂着的锅，台子上摆着的土豆，角落里堆着的空酒瓶。他的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这是你打工的地方？”他问。
“嗯。”
“老板挺好。”
玛丽看了一眼弗兰克的背影。胖厨子正弯着腰舀汤，围裙上全是油渍。
“挺好。”她说。
弗兰克端过来两碗汤。土豆汤，里面飘着几片胡萝卜，还有一点碎肉末。汤是热的，冒着白气。
他把碗放在台子上，看了史蒂夫一眼。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弗兰克问。
史蒂夫沉默了一秒，说：“摔的。”
弗兰克哼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回去继续煮他的东西。
玛丽把一碗汤推到史蒂夫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吃吧。”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又抬起头来看她。
“你不是说你吃过了吗？”她问。
他没说话，端起碗，开始喝汤。
玛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他喝汤的样子很斯文——勺子拿得稳，没出声，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但她能看出来他饿了——他喝得很快，一碗汤没几分钟就见了底，最后拿勺子把碗底的胡萝卜片也捞干净了。
“还要吗？”她问。
他放下勺子，摇了摇头。
“饱了？”
他点了点头。
玛丽看看他，脸色还是很白，但比昨晚好一点，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你住在哪儿？”她问。
“东边。布什维克。”他说。
玛丽无语，布什维克在布鲁克林东边，离这儿至少一个小时的电车。
“你坐电车来的？”
他点了点头。
“花多少车钱？”
“五分。”
玛丽看着他，忽然想笑。
他花五分钱坐电车过来，花两毛五买了五个苹果，就为了送给她当谢礼。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他疑惑。
“明天这个时候，”玛丽说，“我五点休息。你来，我请你吃饭。”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请我？”他问。
“嗯。你今天请我吃苹果，我明天请你吃饭。公平。”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后厨里弗兰克煮东西的声音，咕嘟咕嘟的。玛丽觉得蓝色，一直是她喜欢的颜色。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下午五点，玛丽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
他换了一件外套——还是旧的，但比昨天那件干净一点，领子也立着。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那儿，靠着墙，看着她。
“等多久了？”
“刚来。”
玛丽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尖冻红了——今天比昨天冷，风也大，吹得巷子口的报纸哗啦啦响。
“进来。”她说。
今天弗兰克做的不是土豆汤，是炖菜。胡萝卜、土豆、洋葱，还有几块牛肉，炖了一大锅。他给玛丽盛了两碗，没收钱，只是冲史蒂夫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后厨角落里的一个空酒桶上，一人捧着一碗炖菜，埋头吃。
史蒂夫吃得还是很快，但还是那么斯文，勺子碰着碗沿，一点声儿都没有。
玛丽一边吃一边看他。
“你画画那个，”她忽然说，“都画什么？”
他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一块土豆，咽下去，说：“什么都有。报纸上那种连环画，有时候画广告。前两天刚画完一个牙膏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