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阏逢?”
陆小凤下意识喊了一声,让他诧异的是,这一声竟能换来回应。
地上死尸般僵直的灰衣人应声一颤,失去皮肤保护的脸上,半结痂半溃烂的血肉轻微抽动,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球已蒙尘干瘪,如同两粒暴晒下脱水皱缩的葡萄。
陆小凤引着花满楼上前,将那半死之人的惨状看得更加清晰。
那人意识到有人来此,似乎想要张口说话,肌肉牵动,扯破结痂的伤口,鲜血再度溢出,委实惨不忍睹。
听见那人喉中发出的微弱气音,花满楼一时惊讶:“他还活着?”
陆小凤皱着眉,神色不明:“没想到他这般命大,可成了这副样子,命太大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嗬……嗬……”
地上的人仍在努力发出声音,但他的嗓子已干得如同填满黄沙,实在发不出一个像样的音节。
陆小凤轻叹一声,摸出腰间的水囊,屈膝俯身,给地上的人微弱翕动的口中倒去些许清水。
只是这善举已无甚作用,那些水并未被咽下,只是将其口中的血痂冲淡,变成淡红的血水溢出。
阏逢似乎也有意拒绝饮水,他喉中一阵闷哼,艰难地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陆小凤仔细辨别好一会儿,才听出他是在反复说着“杀了我”。
陆小凤动作一时僵硬,收回水囊的手不由得捏紧:“他的舌头……竟也被人割去了……”
花满楼虽未看见,却也能想象到那是何等可怖的惨状。
“他已断无生机,只是这最后一口气,迟迟难以咽下,”陆小凤草草查看过阏逢的状态,神色凝重道,“动手之人封住了他周身数处大穴,叫他动弹不得,心血慢泄,正是要他死得越慢越好。”
“……这下手之人,竟想得出如此狠辣的手段,”花满楼叹息,“将人折磨至这般境地,却又要留其活口,任其痛苦至死,这实在……”
花满楼简直一时间寻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一个君子要去形容恶徒的手段时,总是词穷的。
陆小凤将水囊别回腰后,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人。
一阵沉默后,他低声道:“此人来路不明,武功绝顶,我还不清楚他的身份,但我知道,他绝不是什么好人,我亲眼见他提着高小鹤、崔绍丰的人头,如同提着两只烂西瓜,此人半点不在乎人命,不知已杀了多少无辜之人,这样的恶徒,落得此等下场,应是活该才对。”
花满楼一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正要开口,忽而反应过来。
是了,自己总说不愿再见争斗杀戮,他这是想说,这惨状、这血腥,不必成为旁观之人的负担,这不过是一群恶徒的你争我斗、咎由自取,最终自食恶果罢了。
可是……
“可是,”陆小凤叹息,“不说为武林除害,只说为了崔高二人讨个公道,我也不该让此人好过,看他如此垂死挣扎,更应该感到痛快才对,可是我方才却是下意识想要救他,见到他这般惨态,竟还觉得有些可悲可怜。”
花满楼伸出手,很轻易地碰到了陆小凤的手——它一直停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花满楼拍一拍他的手背,轻声道:“那又如何?这岂非正是你陆小凤最可爱的地方之一?”
陆小凤一怔,抬眼望向他,心中滋味难明。
花满楼的手指从陆小凤的手背滑下去,划过坚硬的指骨,凸起的青筋,触摸他并起的食中二指。
它们坚硬,修长,有力,轻轻一点便能取人性命,这是能杀人也能救人的手指。
这手指此刻紧绷着,非常稳,稳得就像泰山崩于前也不会颤动,但花满楼轻轻握过,力道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它们却轻轻震颤起来。
“就做你想做的好了,”花满楼眉目温和,柔声道,“他是个恶人,但陆小凤是好人,好人总是见不得将死之人经受痛苦折磨,这本就没什么错。”
陆小凤轻轻闭了闭眼,双指如风,飞快地点向阏逢的神庭穴,只一瞬间,对方喉中含混痛苦的闷哼声便戛然而止。
他了结了这恶人的痛苦。
花满楼只是沉默地听着,两个人一时无话。
也是在这时,陆小凤才发现一些早该发现的异常。
他看向阏逢蜷缩在腰间的右手,那只手……
陆小凤心中一惊,脱口而出道:“这手……此人不是阏逢!”
“什么?”花满楼一愣,“你看见什么?”
“他的手,”陆小凤蹙眉道,“为了弄清楚阏逢的来历师承,我曾观察过他的招式武功,也格外留意过他的双手,他不佩刀剑,手上根本没有常年握持刀剑的老茧,但是这个人……”
陆小凤将尸体攥握在腰间的右手翻转过来。
这是一只关节粗大的手,从虎口到掌心全是厚茧,此人不但常年握持兵器,而且兵器还重得很,使的恐怕是重刀重剑,又或是长枪长戟。
陆小凤又去翻开他的左手,果然是相似的老茧。
“看这双手,此人该是个持双刀的刀客,或是惯用长枪之人,总之,绝不是那个同我一到来此的阏逢!”
听完陆小凤的描述,花满楼心中满是疑惑:“你是说,此人被换上了阏逢的衣物,做了他的替死鬼?”
陆小凤思索道:“我不知道,但凶手撕下此人的脸皮,还割断舌头,若非深仇大恨,便是不想被人轻易认出此人身份,他更想让人以为这就是阏逢。”
“凶手为了让你认为这是阏逢……却不知这么做的目的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正说着,陆小凤突然瞥见尸体腰间凌乱的衣物底下,似乎有什么纷乱的痕迹。
他连忙将那些堆叠的衣料掀开,只见尸体的腹部用划痕刻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看文字刻画的角度,恐怕正是这人临死前自己刻上去的。
再一看尸体的姿势,周围的痕迹,陆小凤心下了然。想必是此人倒地后动弹不得,只有一根食指勉强可动,不足以挣脱困境,也不足以让自己死个痛快,只能用指甲留下这几个难以辨认的文字,试图向后来者传递信息。
那几个字实在太难辨认,陆小凤仔细分辨许久,才看出他写的是“入口昆仑”四个字。
“入口?昆仑?”陆小凤一时摸不着头脑。
总不至于指的是千里之外的昆仑山罢?入口,又是指的什么入口?
二人一时难以厘清,陆小凤惟恐错过其他线索,忙仔仔细细将尸体从头到脚查看一遍,却再也没有其他发现。
花满楼沉吟道:“若是要留下信息,他为何不留下自己的姓名,或是凶手的身份?却偏偏留下这含混不清的几个字……”
“或许,”陆小凤接道,“只是在我们看来含混不清,但在他想要向之传递消息的人眼里,这几个字里,恐怕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花满楼颔首:“想来正是如此,除了我们,一定还有人会来,而那人……”
正讨论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似乎是老实和尚的声音。
二人立刻反应,同时起身,飞奔而出。
冲出庙门外,只见原本昏睡在骆驼上的老实和尚,已不知何时清醒过来。
不知这倒霉和尚哪里来的气力,竟赤足在晒得滚烫的地面上发狠地拔足狂奔,待陆小凤二人出得门来,他已奔出老远,嘴里还叫着:“快跑,要起风了……那东西又要来了!”
陆小凤连忙提足点地,纵身去追他,生怕这和尚犯癔症迷失方向。
若是走失在这黄沙莽莽之地,只怕神仙难救。
然而此时怪事骤起,原本平静的空气忽然被扰动,疾风忽至,从细沙迷迷到遮天蔽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陆小凤险些被风沙迷住眼睛,只得用衣袖暂时遮挡。
又追出一段路,风沙愈猛,行动愈发艰难。
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不见人影的老实和尚,陆小凤连忙身形后撤,试图回到原本的位置。
“花满楼!”
他顾不上吃进满嘴沙子,只顾高呼花满楼的名字,然而风声沙石声愈来愈响,听不真切,看不分明。
正懊恼方才为何不拉着花满楼一起,便隐隐在呼号的风声里听见花满楼的声音。
陆小凤连忙顶着风沙朝声音飘来的方向而去,摸索片刻,被一个人结结实实撞进怀里。
他身上散发着蛊毒带来的香气,直劈开苦涩的沙土味,扎进陆小凤胸腔里。
陆小凤的心总算落地,连忙紧握住花满楼的手臂,将他揽在身前。
花满楼摸索着,将一根绳索塞进陆小凤掌中:“牵好骆驼,先找地方避风!”
陆小凤听着花满楼的声音,依言握紧手中缰绳。
骆驼不停发出喷气声,似乎焦躁不安,这巨兽本就长在这地方,先前遇上沙暴时并不惊慌,此刻却焦急地踱着步,想从他们手中挣脱。
为了不与这骆驼在狂风中继续僵持拉扯,陆小凤干脆拉着花满楼翻上驼背,二人用布包住头脸,压低身形,任骆驼带着他们行动。
忍耐过好一阵风刮沙磨,骆驼总算迈进一处背风之地,陆小凤搀扶着花满楼跃下驼背,抖去衣上沙尘,栓好骆驼,才顾得上打量周围。
这是一间颇为高大的屋舍,规格样式在这边关之地颇为少见,放眼望去,黑漆木柱虽蒙上沙尘,却并不斑驳老旧。
空旷的堂内散落着几张桌椅,陆小凤用手指拂过桌面,碾磨着指上沙子的厚度,看着底下油亮的漆面,心道在几场沙暴之前,这里应当还被精心维护着,究竟为何,会同外面的整座城池一样,忽然之间人去楼空?
正想着,余光瞥见一块摔烂的门匾落在大堂门槛外,陆小凤上前几步,踢开覆盖的黄沙,将那匾额翻转至大字朝上。
裂成两半的门匾拼在一起,正好是“昆仑布庄”四个字。
“昆仑布庄……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