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黄沙,黄沙客栈。
傍晚的时候,黄沙客栈的老板娘正坐在柜台里面吃她的瓜子仁,现在生意不好做,除了大盗流匪贼寇,基本就没什么人上门送银子给她了,所以她觉得日子无聊的很。
黄沙摸了摸自己的算盘,想着什么时候会有大买卖上门呢,然后就有人走进了门,
“请问?”
黄沙看到来人顿时眼睛就亮了,这人虽然全身都围着防风沙的纱巾,而且也戴着斗篷,看不清相貌,但是黄沙看到门外站着的黑马就知道这人是只肥羊。
传闻【穆天子传】里记载,周穆王的八骏之一的盗郦,就是这种浅黑色的马,这种马体格健壮,日行千里,而且这种马性格刚烈,极难驯服也极难饲养,能驯养这种马的人非富即贵。
“请问公子是住店还是打尖?”
黄沙喜笑颜开地迎过去。
“住店。”
这人摘下了斗篷,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黄沙看到这人容貌眼睛更亮了,店里其他客人也盯着这人看,这大漠黄沙遍地的,很少有这样的人物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住店每天一百两银子,”
“现银或者银票,但是不要其他任何抵押物,概不赊账。”
黄沙掐着腰,大漠可养不出来这种溜光水滑的人来,这样子一看就是大把银子堆出来的富贵人家的大少爷,她可得狠狠宰一笔。
“好,”
这人掏出来两张银票递给黄沙,
“还要麻烦老板娘安置一下我的马。”
“那是自然,”
黄沙看到一千两一张的银票脸上几乎要开花了一样。
有小伙计就要去牵马,却不料那马后退两步,抬脚就踹,小伙计很机灵的躲开后大呼小叫的喊着,
“公子,你这马不让人牵啊。”
“满满,”
这人走出门拍了拍马背,似乎是在安抚它,这马拿前蹄使劲敲了敲地,又呼噜了两声,似乎是非常不满意这个名字。
小伙计又伸手去牵马缰绳,谁知道这马又要踹他,
“它干嘛要踹我?”
这时有人伸手拉住了马缰绳,然后又伸手揪住了马耳朵,把这匹马直接拽走了,小伙计两眼放光地跟过去,
“老大,你好厉害,”
“怎么做到的,”
“教教我。”
这人愣了愣很快又回过神来,
“老板娘,麻烦请问一下,刚才牵马的那人是谁?”
“哦,那是我这的伙计,”
黄沙漫不经心地说道,
“已经在我这待了好多年了。”
“这样啊,”
这人笑了笑又说道,
“老板娘,麻烦您给带个路,”
“我是个瞎子,看不到您这边的楼梯在哪儿?”
黄沙惊讶地看着他,这年轻人笑容温和恬淡,眼睛虽然有些无神,但是完全看不出来是瞎子。
“公子这边请。”
黄沙冷静了一下给他指路。
“多谢。”
这人跟上黄沙,老旧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黄沙把他领进房间,实在忍不住问道,
“请问公子尊名?”
“花满楼。”
这人可不就是从江南而来的花满楼。
“老板娘,”
“我需要一些热水,”
“还有麻烦请你刚才那位牵马的伙计送一坛酒过来,”
花满楼又递给了黄沙一张银票,然后合上了门。
黄沙傻愣愣地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拿酒。
亥时初,花满楼坐在桌边打着瞌睡,他要的酒还没有送过来,但是他在等,他知道会有人送过来的。
亥时三刻,有人推门而入,花满楼被惊醒,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口,过来的人可不就是白天牵马的伙计。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
这伙计将一小坛酒放在了桌子上。
花满楼拿过酒瓶打开塞子喝了一口,说道,
“三年前,我生辰的时候,”
“不过,我只能喝一点,”
“大概可能这辈子我都学不会千杯不醉了。”
花满楼将这一小坛子酒一饮而尽,
“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几岁了?”
“二十一岁。”
这伙计说的笃定。
“是啊,二十一岁,”
“我以为你忘了,”
花满楼笑了,但是看起来却似乎是有眼泪要从他眼睛里落下来,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年,”
“又有几个三年,”
“我找了你三年,”
“不过还好,”
“你还活着,”
“还能知道我今年几岁了。”
花满楼酒量在这三年里也没有练出来,只这一小坛几乎是已经让他醉了。
花满楼往床上一倒,蜷缩起来,似乎是马上要睡着了,他很累,很困,这三年他走过许多地方,只是为了找一个据说已经死了的人,他的精神从来没有放松过,如今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花满楼,”
这伙计有些无奈地想把这人拉起来,花满楼压住了他自己的被子,他本来想扯过被子给他盖上的,大漠晚上很冷,他这种睡法明天一早起来肯定是会着凉的。
花满楼翻了个身,没有醒,这伙计看到他漏出来的胳膊上有一道伤,脸色立马变了,他急忙半扶起来花满楼,扯开的衣领里,从锁骨到肩头依旧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伤口很深也很新,几乎可以看的出来没有超过三个月。
“你醒醒,”
这伙计摇摇花满楼,似乎是想把他晃醒,但是花满楼似乎是真的很累,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然后这伙计伸手按在那伤口上,花满楼吃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伙计厉声问道。
花满楼很迷茫地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好像,”
“好像是,”
“我是个瞎子啊,”
“凤凰哥哥,”
“瞎子有时候总是不会那么方便的。”
花满楼说完又闭上了眼,他真的很困很累。
花满楼有六个哥哥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却只有一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凤凰哥哥,三年前江湖里传言已经死了的陆小凤。
陆小凤抱着他,终于知道之前给他传信的那人吞吞吐吐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又什么都没说的事情是什么事了。
“花满楼,”
陆小凤觉得有些后悔了,他总以为那些人是能保护好花满楼的,
“你今天吃药了没有?”
花满楼皱着眉又睁开眼,他只想睡觉,他好累好困,为什么陆小凤要吵醒他。
花满楼爬起来往陆小凤怀里一趴,就像小时候一样跟陆小凤一起睡觉的时候那样,整个人都挂在了陆小凤的怀里,花满楼总是对陆小凤不设防很放心的,但是花满楼忘了现在的他二十一岁,不是十岁不是十二岁,陆小凤也不是十岁也不是十二岁,陆小凤今年已经二十五岁,若是平常人,二十五岁的年纪,只怕是孩子都已经很大了。
陆小凤搂住他,已经不敢说话,花满楼小时候是最娇气的,要抱着吃饭,要背着出门,要哄着才肯睡觉,要是一不小心磕到碰到,准会要他哄好久才行。
陆小凤其实是知道花满楼这三年吃了很多苦,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花满楼受一些罪吃一些苦,仿佛这样他才能心里痛快些,但是现在他就是有些后悔了。
陆小凤原是不想见花满楼的,但是黄沙要赚钱,所以催着他来送酒,来之前陆小凤也喝了酒,酒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小凤搂住的是自己少年时的皎月,他知道花满楼总是对他很顺从的,无条件的顺从,所以他才会恨,才会离开,所以他才会说花满楼是没有心的,在花满楼眼里,一片鲜花一片月光一只蚂蚁都是没有任何分别的,所以陆小凤同那只蚂蚁是一样的。
陆小凤去亲吻那道伤口,花满楼依旧很听话的趴在他怀里,仿佛就是一个傀儡一个木偶,陆小凤知道就算是说他要花满楼跟他上床,花满楼依旧会很听话的乖乖躺好,陆小凤有时候也会后悔,他到底奢求什么,就这样不好吗,可是他总是不甘心也总是贪心的,花满楼的心是空的也是可以装下一切的,唯独不可能只许给一个陆小凤。
大漠的月亮今天很暗,是不详的天狗食月,陆小凤迟了五年还是吃掉了年少时的皎月。
花满楼从记事起就知道站在自己身边的是陆小凤了,花满楼知道陆小凤比他大了四岁,所以小时候的他吃饭要陆小凤喂,出门要陆小凤背着抱着,睡觉的时候要躺陆小凤怀里,总之全都是陆小凤,甚至是陆小凤练基本功扎马步的时候,他也要翘着自己的脚坐在陆小凤腿上,陆小凤对他总是很容忍的。
陆小凤十一岁的时候没有在毓秀山庄,所以他不知道花满楼生了一场大病,那场病差点要了他的命,虽然他命大活了下来,但是花满楼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然后等他再回到毓秀山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因为眼睛看不到而摔了一身伤的花满楼。
陆小凤心疼的几乎要死,他恨不得要把花满楼栓在自己身上,晚上睡觉的时候花满楼抱着他一边哭一边说他磕的好疼,他不懂,为什么他会什么都看不到了,明明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在花满楼心里他只是睡了一觉,而花五花六告诉陆小凤,花满楼整整昏迷了一个月才醒过来,陆小凤的心几乎要被凌迟。
花满楼十岁时,陆小凤曾带着他去拜佛,菩提寺的明心大师为花满楼相面,说花满楼应该拜入佛门,成为佛祖的弟子,花满楼的心是空的,这样的人岂非是佛祖才能教导的,若是他人教导简直能误入歧途,陆小凤认为明心大师胡说八道,然后他偷偷把明心大师的胡子给剃了,明心大师直说他此等劣迹,更应该剃发修行,然后陆小凤给菩提寺的墙上面画了一墙的乌龟王八,最后坑得花三哥掏了好大一笔香油钱。
花满楼十一岁的时候,陆小凤又带着花满楼去求道,云霄道长跟陆小凤是忘年交,陆小凤还记得明心大师对花满楼的评价,所以他请云霄道长给花满楼相面,云霄道长说花满楼心有万物,众生平等,花满楼实在是应该修仙,实在是应该修无情道,在花满楼心里这一片花这一片叶这一朵云这一只蚂蚁,岂非都是一样的,花满楼若是留在这道观,绝对是能修成正果的,然后陆小凤认定云霄跟菩提是一样的骗子,然后他提前捐了一大笔钱,再次给道观画满了乌龟王八,但是云霄道长可没有□□的好脾气,给陆小凤捆住挂在树上一天一夜,陆小凤没有求饶一句,花满楼陪着他在树下坐了一天一夜,陆小凤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懂了。
花满楼慢慢长大了,也不会在像小时候常常哭泣了,他的武功也越来越精进了,也不会说再摔伤碰到了,陆小凤在江湖里流浪,二十岁的陆小凤已经名气很大了,这样的他是让很多人都羡慕且嫉妒的。
花满楼待在毓秀山庄里,他常常能听到陆小凤的消息,有时候是陆小凤交了什么朋友,有时候是陆小凤管了什么闲事,有时候是陆小凤遇到了什么样的红颜知己,花满楼总是笑的很温和恬淡,有时候花满楼会坐在树下喝茶发呆,花五花六会出来冒出来问他在想什么,花满楼会笑着说,他在想天上的云天上的雨,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会不会想要什么。
花家家大业大,花满楼一辈子吃喝玩乐也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花满楼从来不会说想要什么,花六姑娘终于察觉到了问题,花家的姑娘爱财,像是她有一屋子的金砖,花五姑娘有一屋子的明珠宝石,其他人各有自己的喜爱之物,而她这个弟弟,全家人的心尖子,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弟弟,她弟弟的心是空的,你今天给他吃山珍海味可以,明天给他吃残羹剩饭也可以,今天让他穿华冠丽服可以,明天就算是找乞丐的衣服给他穿,他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就算是你当面骂他是瞎子,他也只是会说他的确是个瞎子,花五姑娘傻眼了,她每天都悄悄盯着自己的弟弟,但是看起来花满楼每一天都很正常,无比的正常,反倒是她看起来很不正常。
花满楼十六岁时,陆小凤回来给他过生辰,花五姑娘觉得自己应该给陆小凤说一下花满楼的情况,她知道陆小凤一定有办法的,但是只是没有等到她说什么,陆小凤像是和花满楼吵了架,竟是连夜直接离开了毓秀山庄,彻底消失不见,后来竟是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了,花五姑娘去问花满楼怎么了,花满楼只是很茫然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我不懂,凤凰哥哥他想要什么”,然后花五姑娘却懂了,她这个弟弟生的病不止是伤了眼睛,竟是连心都伤到了,他完全无法能感知到正常人的情绪是什么样子的,只不过是觉得别人笑他也笑,别人哭他也哭罢了,而如今竟是连陆小凤也救不了他。
二十岁的陆小凤带了很珍贵的花,来给花满楼过生辰,花满楼见到他觉得很开心,花满楼不能喝酒,但是陆小凤千杯不醉,所以陆小凤喝了很多酒,最后似乎是已经喝醉了,所以陆小凤拉着花满楼的手,很郑重地跟他说,
“七童,我们在一起吧。”
花满楼很茫然地听着,然后问道,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不是这样的,是,是我们成亲然后一直在一起,”
陆小凤眼睛亮晶晶看着他,这个人是他的皎月,他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然后花满楼沉默了,彻底沉默了,陆小凤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以为花满楼总是会愿意的,他以为花满楼是懂他的心意的。
“我,”
花满楼勉强笑了笑,
“凤凰哥哥,我不懂,”
“你为什么要想跟我成亲,”
“就算是我们没有成亲我们也可以一直在一起啊。”
“但是,我喜欢你啊,”
陆小凤有些着急,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这样我可以带你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花满楼更茫然了,
“但是三哥四哥就算是成亲了也依旧住在毓秀山庄啊,”
“而且我,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七童,”
陆小凤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有些激动地说道,
“难道说以后我娶妻生子了,或者说你娶妻生子了,”
“这样你还能觉得我们也可以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
“三哥四哥也是这样的啊,”
花满楼依旧是没有理解陆小凤的话。
“这不一样的,”
“你的哥哥是你的哥哥,我不是你的哥哥啊,”
陆小凤觉得自己有点生气有点恼怒了。
“可是你就是我的哥哥啊,”
花满楼握住了陆小凤的手,似乎是很认真的说道。
陆小凤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