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离开赛比掳岛时，莉奥拉终于敢把402号牌从背包夹层里取出来。她把四枚号码牌并排放在桌上，照着考官核验过的结果又算了一遍：自己的三分，89、198和362号各一分，正好六分。没有多，也没有少。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片刻，忽然想笑，笑着笑着却打了个哈欠，才发现自己困得连眼皮都撑不住。
七天里，她睡得最安稳的一晚，是坐上飞艇后的第一晚。没有人跟踪她，没有人会因为她胸前的号码牌突然多出三分便冲过来抢夺。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手指上还留着一道被金属片硌出的红印。摸到那处微微发疼的皮肤时，她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树林里的一切：灌木、奇犽的身影、被藏进裤腿的89号，还有那个忽然出现、没有经过任何推理的答案。
【是。】
她从小就爱玩海龟汤，知道猜对答案有时候只是运气，尤其当出题的人根本不会解释为什么答对时。她把过往类似经历从记忆里一点点挖出来，越写越兴奋，连拿笔的手指都忘了酸。最早的一次是在家里，马修讲了个关于遗失钥匙的谜题，她没找到任何推理依据，却突然知道一条陈述是假的。那时她还以为自己碰巧猜中了。
贱阱塔里，马吉塔尼是否已经恢复意识；岛上，跟踪她的人是否以402号为目标；寻找197号时，它是否位于倒木与岩壁之间。每次她得到的都只有极短的一个判断，脑海中没有任何解释和任何推理的过程出现。可比这更麻烦的是，同样的提问方式，绝大部分时间只能换来一片安静。
她写着写着，忽然坐直身体。
难道这与念有关？
莉奥拉低头看向指尖。自从西索迫使她身上那些气散出来以后，她有时能看见它们贴着皮肤缓慢流动，有时却怎么也聚不稳。岛上两次让气完全消失的经历更令她兴奋。她还不能确定那些突然出现的回答是不是同一种力量，只知道自己现在手里至少有两条值得继续追查的线索。
“喂，你不会还在研究那件事吧？”
奇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桌子对面，手里拿着零食。他看了一眼摊开的笔记，又看向莉奥拉包着纱布的手指。“昨天不是说要睡个够？”
“已经睡够了。”莉奥拉说，“你能不能帮我做个实验？”
奇犽：“你该不会想把我也当成实验对象吧？你这什么疯狂科学家的表情！”
“倒是个不错的就业方向。”她很认真地说，随即赶紧补充，“我想让你随机选一张纸，藏起来，别让我看到。”
奇犽看着她，从她笔记本末页撕下两小块纸，分别写了一个字，又揉成团放进双手。他交换了几次位置，把其中一团攥在掌心。“猜吧。”
莉奥拉没有看他的表情。她故意盯着桌面，在心里问：奇犽右手拿着写有“是”的纸团吗？
什么也没有发生。
“怎么样？”奇犽催她。
“等一下。”她皱起眉，试图重现森林里那种清晰的感觉。可她越想抓住，脑海里越是空白。最后只好说：“不知道。”
“你这算什么实验？”
“就是为了确认不知道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莉奥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再来一次。”
奇犽换了几回。她偶尔凭直觉猜中，却无法分辨那究竟只是概率，还是观察到了什么自己没注意的细节。直到某一次，他把纸团藏好，她心里忽然冒出一句鲜明得几乎让她发愣的话。
【不是。】
莉奥拉猛地抬头。“你右手没有写‘是’的纸，对不对？”
奇犽慢慢张开右手。纸上写着“否”。
“猜对了。”他看着她的表情，眯起眼睛，“你怎么一副比捡到号码牌还高兴的样子？”
“因为刚才不一样！”她几乎要把笔记本翻到他眼前，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不对，这还不能说明什么。一次猜中只有二分之一的概率，我至少需要——”
“你该不会要我陪你猜一整天吧？”
莉奥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终于稍微恢复理智。“不用。今天先到这里。”
奇犽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想起岛上那片灌木，莉奥拉的衣角明明还在眼前，那股鲜明的存在感却仿佛忽然被抹掉了。现在她又露出这副表情，像是拼命想证明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随口说：“你这家伙，到底算胆大还是胆小啊？”
“你觉得呢？”
“明明胆子小，还敢跑去偷那帮家伙的号码牌。”
“那是充分评估过风险后的决定，懂什么叫opportunity cost吗，三少？”
“评估完还是差点吓死了？”
“……所以我准备下次评估得更充分一点。”
奇犽笑着离开，莉奥拉则继续盯着纸上的记录。她发现自己竟比刚拿到六分时还要兴奋。那六分已经证实她能够通过一场考试；而刚才那个“不是”，似乎正向她暗示，有一套从未学过的规则藏在更深的地方。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发现小杰一直没怎么说话。雷欧力以为他累了，奇犽却知道他心里有事。后来小杰终于说起自己的号码牌：他确实从西索身上拿到了44号，却又中了别人的毒针，最后那块牌子是西索主动留给他的。小杰低头盯着碗沿，说自己原本想靠本事夺走它，到头来却还是被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莉奥拉没有急着劝他。她忽然想起自己的197号，若不是脑海里那个无法解释的回答，她或许到现在都找不到那块牌。相同的六分，在每个人心里竟然可以如此不同。酷拉皮卡告诉小杰，他们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受到过他许多帮助。小杰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莉奥拉也跟着松了口气。
饭后，酷拉皮卡在走廊遇见她。她正靠着窗边看笔记，边看边把某句话涂掉重写，差点没注意有人经过。酷拉皮卡停下来，问她是不是又在查那种奇怪的现象。她想起湿地里自己如何对西索纠缠不休，笑得有点心虚。
“我还没确定那是什么。甚至都还不确定自己看到的和想到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那就先休息。”酷拉皮卡板起脸说，“你这几天几乎没有好好睡过。”
“可是刚刚有一点进展。”她看着窗外，忽然问：“你觉得，知道一件事是真的，就等于知道应该怎样做吗？”
酷拉皮卡想了想：“当然不是。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些答案，好像只告诉我事实。它从来不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还没解释“它”指什么，酷拉皮卡却并未急着追问，只说：“那么下一步当然还是应该由你决定。”
莉奥拉安静了一会儿，却点头。这句话听起来没啥用，却意外地让她觉得踏实。就算有一天她真的能够任意得到答案，决定权也不会因此从她手里消失。
尼特罗会长开始逐个约见通过第四场的十名考生。轮到莉奥拉时，老人盘腿坐着，神情悠闲得像在和晚辈闲聊。他问她参加猎人考试的理由，她便如实说起大学申请和本国举办的便利。尼特罗听完笑了：“就为这个，你一路走到了这里？”
“起初是。”莉奥拉承认，“后来发现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所以现在有点舍不得走。”
“最在意哪位考生？”
莉奥拉想了想。“44号。我想知道他怎么做到那些事的。还有301号，也有点奇怪。”
“最不想跟谁交手呢？”
“44号。”她答得毫不犹豫，停了停又加上一句，“其实大多数人我都不想打。我能走到这里，不是因为我打得赢他们。”
尼特罗看着她，笑意没有消失。“你倒很清楚自己擅长什么。”
“也清楚自己不擅长什么。”莉奥拉想起被蛛丝勒得生疼的双手，“这个部分尤其清楚。”
离开房间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会长身边那层气，比西索的更不容易看出细微变化，像是早就与他的呼吸融为一体。她有一瞬间想问问这位老人是否知道“念”，又想起自己尚未整理好的问题，终于忍住。她决定下次至少先准备一份不会问到一半才发现前提有错的提纲。
三天的休息很快结束。最后试验的规则公布时，莉奥拉握着笔的手慢慢停住：一对一比试，只要赢过一场便能通过；输了还有机会，但必须使对方亲口认输。杀死对手的人会立刻失格，其余考生则直接合格。
她盯着那张对战表，忽然发现自己手头所有的办法都没有合适的位置。不能用一分换两分，不能躲起来等别人走开，也没有任何号码牌可以替她打赢一场比赛。哪怕那个陌生的声音肯告诉她对手有没有受伤，也不能替她挥出一拳。
一个问题不由自主地浮现：我能赢吗？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答。
她望向即将开始的赛场，终于有点明白这门未知的学问有多迷人，也有多不够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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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海龟汤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