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的全名是伊芙德妮。
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但那并不重要,因为她最早的记忆是从儿童福利院开始。
这个名字正式地登记在国民登录系统和福利院的孤儿档案里,不出意外的话将会跟随伊芙一辈子。
然而伊芙还是更喜欢被称为“伊芙”,那是福利院的嬷嬷给她的昵称,是她第一次爱上某个人的时刻。
尽管自她记事以来,嬷嬷就会用指尖掐着她的手臂内侧,最细嫩的那块皮肉反复旋转,还会用缝衣服的细针,扎刺她的大腿和腋窝。
可是每当嬷嬷叫她“伊芙”时,那略微分开的双唇,平压的嘴角,舌尖抵住下牙发出的又轻又短的气音,都像一阵柔软的抚摸,会让伊芙忘记疼痛,忍不住地露出笑容。
她好喜欢那样的发音。
嬷嬷说伊芙是她最爱的孩子,因为她从来不会哭闹,不会提出任何要求,无论是饿了、渴了、冷了、热了,还是被其他孩子过分地欺负,伊芙总是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
大家都嘲笑伊芙是个天生的傻瓜,还曾有人钟意于伊芙那精致的脸蛋,想要将她领走,最后却也是对着她摇头叹气。
只有嬷嬷会夸奖伊芙是一个天使,这样可爱,这样无私,这样让她省心和放心,她说伊芙就是上天的恩赐,值得最好的人家。
所以嬷嬷也是伊芙在世界上最爱的人,她愿意为嬷嬷付出一切,只要嬷嬷还会用那轻风拂面与柔软抚慰一样的语气,喊她一声“伊芙”。
伊芙在福利院里待到了七岁。
这七年就像偶尔才能吃到的奶和糖,是伊芙最幸福的时光,福利院和嬷嬷就是她的全世界,她以为生活会永远如此。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就在伊芙七岁生日这天,未来突然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一天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例行的晨间训话结束后,嬷嬷将伊芙叫到办公室,端出一个简陋的纸盒放在办公桌上。
盒子底部躺着一个人偶娃娃,穿着层层叠叠的小裙子,闭着眼睛像是童话里沉睡的公主,吸引着伊芙的目光。
福利院收到的捐赠物里偶尔会有这种好东西,很受孩子们欢迎,只是从来不会被分给伊芙,伊芙也不敢主动去要。
但是这一次,嬷嬷却从盒子里取出娃娃,递到伊芙面前。
娃娃内部有一些奇妙的小机关,竖起来时会悄然张开眼,露出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映着伊芙惊讶的脸。
“生日快乐,伊芙,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嬷嬷笑容满面地将娃娃塞进伊芙手中。
虽然这是一个别人不要的旧娃娃,白皙的皮肤上有点点黄斑,硬纱的裙子上也不规则地少了一些花瓣,但伊芙依然珍惜地将它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的面颊,用手指梳理它粗糙的黑色长发。
她第一次听到生日祝福,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第一次知道原来“出生”也值得庆贺。
“还有一件好事,”嬷嬷又拍了拍手掌,“我的宝贝,你马上就要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了,这次可是嬷嬷为你精挑细选的好人家。”
这对于其他孩子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讯,听在伊芙耳中却是十足的坏消息。
“可是这里就是我的家……”
伊芙抱紧她的娃娃,嗫嚅地发出声音,努力把眼泪憋回眼眶里。
她知道嬷嬷不喜欢孩子们哭哭闹闹、大吵大叫,每当有孩子做出这样的举动,嬷嬷就会高高地举起棍子,在他们的手脚、肩背或是头脸,留下一个星期都不会消退的淤青。
嬷嬷不会用这种方式打她,不会让她身上出现任何显眼的伤疤,而且伊芙早就不会觉得痛了,她不想让嬷嬷生气,也不想在嬷嬷眼里变成和其他孩子一样,因为她是嬷嬷最爱的孩子。
“最”就应该是“独一无二”。
但伊芙真的很难过,怎么也止不住,她捏紧娃娃的小裙子,裙摆上贴得不紧的花瓣因此又掉下两片,她抽了抽鼻子,带着一丝哭腔,软软地说:“我想一直和嬷嬷在一起。”
“伊芙德妮。”
嬷嬷突然沉下慈祥的面容,嘴里那冷冰冰又硬邦邦的发音让伊芙一下子就愣住了。
“伊芙德妮,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要学会知恩图报,不能这样任性。”
伊芙没有听清也没有听懂,她呆呆地看着嬷嬷,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嬷嬷见伊芙不再说话,满意地点点头,像往常一样夸奖伊芙是最乖、最听话的孩子,总是不会让她操心太多。
伊芙睁着翡翠般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嬷嬷,她看到嬷嬷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心情很好的样子,长着皱纹的嘴角挂着弯弯的笑。
“好了,伊芙,回去吧,看看你的娃娃,它的头发都乱糟糟的了。”
嬷嬷漫不经心地说着,走到一个大铁柜前,打开一把锁,将那张纸放入铁柜中。
伊芙认得那是什么东西,她曾经在外面的人为她们播放的电影里面见到过。
那是一张支票。
一直没人要的伊芙终于有了去处,决定领养她的人家将在明天来接她。
喜讯传遍福利院,中午聚在一起吃饭时,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件事。
有的孩子想象力过于丰富,夸张地说那肯定是一个超级大豪门,家里有着金山和银山,吃不完的糖果巧克力,才能配得上嬷嬷最疼爱的孩子。
还有孩子反驳说那里一定是女巫的巢穴,因为来福利院挑选孩子的婆婆穿着黑漆漆的衣服,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天上飞过的老鹰。
吵吵闹闹,叽叽喳喳,嬷嬷不在的时候总是安静不下来。
伊芙对此一无所知,也没有注意到福利院在何时来了什么样的领养人,她像是事不关己,开心地接受那些真假参半的讽刺和祝福,食堂今天特地为她做了一个蛋糕,伊芙慷慨地分享给大家,一人一个手指头就将那巴掌大的蛋糕瓜分干净。
生日当然快乐的,直到睡下时伊芙的脸上都充满笑容,与其他孩子们互相道了晚安。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一声尖叫惊醒了整个福利院。
赶早来工作的职员发现嬷嬷倒在楼梯间,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似乎是在昨天晚上不慎脚滑踏空,恰好扭断了脖子。
虽然楼梯间在夜里也会亮灯,嬷嬷也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年纪,但世间就是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嬷嬷主管福利院事务,今天还有贵客将至,死得真不是时候,副院长焦头烂额,直接将所有孩子锁在宿舍里,也不管他们还没能吃上早饭。
伊芙抱着她的娃娃,在一众议论纷纷的孩子们中间安静地抚摸着它的头发。
不知是什么时候,宿舍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位高大又年长的女士站在门口,身穿黑漆漆的衣服,花白的头发绑成两条又粗又硬的麻花辫,戴着少了半边的眼镜,眼神就像老鹰一样。
她往宿舍里看了一圈,径直走到伊芙面前。
“伊芙德妮?”
伊芙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叫她,抬起头看向这位面容威严的女士。
“伊芙德妮,走吧。”
女士对她伸出手。
伊芙往后缩了一下,怯生生地说:“我不认识你,我要嬷嬷。”
“我是孜婆年,你可以这样叫我。这就是我和院长约好的时间。”
伊芙歪了歪头:“院长是谁?”
“就是你的嬷嬷。”名为孜婆年的女士平静地说,“而且她在几个小时前已经死了。”
“死了?”
伊芙还是一脸困惑,似乎不大理解“死”是什么意思。
却有其他孩子突然跳起来,高举双臂欢呼道:“好耶!老巫婆死了!赞美撒旦!我自由了!”
说完撒腿跑出宿舍,风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剩下的孩子们不明所以,面面相觑,而后也像羊群跟随头羊一样往宿舍外面走。
宿舍里只剩下伊芙和孜婆年女士。
伊芙终于意识到孜婆年女士就是她的领养人,但她还是坚定地说:“我不知道,我要嬷嬷。”
“孩子啊,孩子,像那样的人也值得吗?”孜婆年女士叹了一口气,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好吧,我就带你去见‘嬷嬷’最后一面。”
伊芙跟着孜婆年女士来到福利院的小礼堂,孩子们平时就在这里听嬷嬷训话,或是给外面来的大人们表演节目,那些大人看起来全都气度不凡、和蔼可亲,还会给大家发放糖果,播放电影和动画,伊芙特别喜欢。
但此时小礼堂里什么也没有,座椅和表演道具都收在墙角,舞台上也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和床单一样大的白布,下面盖着一个人。
孜婆年女士走过去掀开白布,那个人的脸就露出来,她对伊芙招了招手:“伊芙德妮,过来和嬷嬷道别吧。”
伊芙抱着娃娃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奇怪地问道:“嬷嬷在哪里?”
孜婆年女士顿了一下:“就在这里,过来吧,她不会动了,没办法自己走到你面前。”
“死了就是不会动了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伊芙走上舞台,看着那人惨白的脸孔、青灰的嘴唇和紧闭的双眼,她还是不能理解,孜婆年女士为什么要说这是她的嬷嬷,它看起来好陌生。
“嬷嬷在哪里?”伊芙又问道。
孜婆年女士皱起眉头,喃喃低语:“看着挺清楚的孩子,难道是智商有问题?”
“我才不是傻瓜呢,”伊芙听到了,不高兴地反驳道,“嬷嬷说我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可爱、最听话的小天使。”
“没有‘聪明’吗?”
孜婆年女士咋了一下舌,接着放缓声音,压低语调,再一次清晰而不容置疑地说:“那你就应该明白,你的嬷嬷已经死了,她就在这里,这就是死。”
“不对,这不是嬷嬷,我的嬷嬷没有回来。”
伊芙看着那个灰扑扑的人,还是固执地摇头,眼泪却慢慢流出眼眶。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抽噎,喉咙里头喘不上气,眼泪越流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七岁的伊芙第一次哭起来。
——这不对,她的嬷嬷为什么没有回来!
悄悄端着新坑又来了,这次也是病病的女主和病病的爱情。
女主名字伊芙/伊芙德妮,取夏娃(Eve,也有写Eva,发音不同)和埃瓦德涅(Evadne)双重意象。
库洛洛出场略迟,先给某杀手少爷一点剧情。
有兴趣的话还请点个收藏,比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