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诺亚晚上有值班任务,为青冥送晚饭的是另外一个人。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性,金发,宽鼻梁,有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我听说你厌倦了豆子。”
在青冥期待的眼神中,对方拿出一个番茄罐头,还关照道:“生活上有什么需求,也可以和我说。”
虽然伙食上没有得到改善,但是青冥还是高兴了一下。“我想要一些纸和笔。”
“我能进去坐一会吗?”晚上她再来的时候问道。青冥自然热烈欢迎。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她拿来的纸上已经写了些东西,大部分是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偶尔有几个数字。她拉开椅子坐下,青冥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她应该不是念能力者。身材匀称,脸说不上漂亮,但至少端正大方,手上戴着一只名牌表,但是表面已经破碎。
“我叫赛德,这艘船上的轮机员。”她自我介绍道。
青冥激动地问:“就是负责照看船只动力系统的人?平时待在甲板下面。”对方点了点头,她追问道:“你们平时具体要做什么呢?”
青冥顿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我是对船一类的东西很感兴趣。”
“我的工作主要是维护船上的机电设备,每天定时巡逻。”她又看了一眼青冥写的东西,“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叫做神字的东西。”青冥坦言,“是我们常用的一种语言。”
“什么语言?”
“流星街的语言。”
“你在写信吗?”
“不,我只是闲来无聊……诺亚和我说,船上有几十名轮机员,平时都要住在甲板下面的区域。”
“我们只有八个人。”于是青冥心中肯定,那些被改造的孩子就被关在甲板下面的某个位置。我得想办法到那里去。赛德可能带我去吗?
“你为什么没有从房间里逃出去呢?”赛德忽然问道,让青冥措手不及。对方面色平静,目光还落在那些草稿上,向青冥解释道:“我们发现了你在集装箱堆留下的痕迹。铁皮被切下来又焊回去。你也是特殊武装人员吧?在港口时,一个名叫荷米的拍卖会负责人和我们提起过,流星街上有许多拥有所谓超自然力量的人,让我们小心一点。”
“而且你去过的区域是拍卖品区域,你的目标是拍卖会。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现在就离开房间,将拍卖品带走,或者劫下货轮呢?”
“我没打算阻止拍卖会!”青冥连忙解释道,“我真的是来找人的,只是他并不在这里。”她忽然有些委屈,“我也不想扰乱船上的秩序。”
“你是怎么知道拍卖会的?该不会流星街人都知道吧。”
“不是的!我……这个和我要找的那个人有关。”
“你知道荷米吗?是她那边告诉你的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赛德靠到椅背上,“你要找的人不在货轮上,就很有可能在那艘游轮上。我会去和船长说的,让他在拍卖会那天带你去游轮上找人。”
等待拍卖会开始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青冥琢磨着。既然赛德提到念能力者的存在,那么这艘船上或许也会存在念能力者。而且这件事流星街人并不是完全不知情,如果我随意行动伤到了他们,到时候反倒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关键是我连可能变复杂的方向都不知道。她将几张纸紧紧捏成团,扔到墙上。事情总是这个样子,我都已经尽力了,却怎么好像还是一团乱麻。等待拍卖会的到来吧,见到库洛洛以后,或许事态会更加明朗一些。
赛德与三管轮在机舱巡逻时,三管轮说道:“能就这样把东方青冥丢到游轮上是最好的。但如果她是一名念能力者,怎么能够保证她不会擅自行动呢?”
“选择行动是有很大代价的。”赛德说,“所以她很有可能什么也不会做。不过如果她真的行动,我们就将她想要的给她就是了。东方青冥并不是流星街人。我用带着流星街口音的通用语和她说话,她却还骗我她写的东西是流星街的文字。”
“那又怎样?”三管轮问。
“她不会用极端方式报复我们的。”赛德说,“她是个正常人。我们给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会愿意妥协。”
“行吧,万一失败,她这几天来忍饥挨饿,我们也可以制服她。”
游轮上,库洛洛看着那熟悉的脸庞,抬手抓住他的小臂,说道:“把匕首放下。东方荧。”
对方脸上的笑容不再收敛,呵呵笑了两声,朝后退去,把右手的短刀收进护臂中。
“怎么看出来的?”
“笨蛋都能看出来吧。”
“我还以为你会装傻一会儿呢,我又不会真杀了你。”他微笑着说。
“你最好别杀我,我死了你的能力就会消失。”
笑容从荧脸上褪下:“那算你走运。”
库洛洛觉得后背一凉,自己如果现在没有他的能力的话,刀恐怕已经刺进来了。
“那我杀掉那个面具小鬼呢?”
“你试试看,我保证让你再也拿不回能力。”
荧叹了口气,解除了防备的姿势,将簪子从头上取下来。下一瞬间库洛洛觉得脸侧一热,他手中的簪子已经消失,血从它划过的口子里流了出来。
“别以为你就占据主动地位了。”他双手抱在身前说道。
含的声音打破了二人间紧张的气氛,“我正找你呢。”她朝库洛洛跑来,“这么晚了,我还没介绍大家给你认识。”
她刚说完,好奇地看向荧:“这位是?”
还来不及库洛洛思考说辞,荧先一步钩上他的肩膀:“哈哈哈,我是和他一起的朋友。你瞧着家伙多马虎,居然被纸划破了脸。”
库洛洛侧过头和荧对视上,对方小声说道:“在要回能力之前,我可是一步都不会离开你的。”
“房间虽然只有两张床,但肯定是能睡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含笑着说。
糟透了。侠客将库洛洛从宿舍中拉出来,“为什么要让他留下?”
“因为赶不走。”
“那就指着他的鼻子说:我讨厌你,混蛋!”
“不要。”
“为什么?你不讨厌他吗?”
“我说了又不会让他离开。”库洛洛回答道,转身回到宿舍中,侠客紧跟在后面,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走廊中的另一个人。
“抱歉。”他看过去,发现他带着一张面具,“愚者?”
“哎呀?你认得我?”青年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轻俏的愉悦感,“你们这里看上去很热闹的样子。”
“有个人赖在我们房间不肯走。”
愚者走进房间,一根指头比在嘴的位置,“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的房间哦。”
“诶?真的吗!”侠客激动地看着他。
“嗯,不知道为什么团长并没有给我分配室友呢,有个人同住聊聊天,不也有趣的吗。”
“你是谁啊,我可是不会离开库洛洛的。”荧坐在一张床上说道。
侠客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谢谢你。”库洛洛站起身对青年说道,“我叫库洛洛,这位是侠客。”
“嗯,你们叫我愚者就好,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在演出期间要以角色名称呼彼此,很有趣吧。库洛洛——”
没有想到他会忽然喊自己,库洛洛有些惊讶。
“你看过第一幕吧,舞台上的布景很有意思,你愿意再同我过去看看吗?”
他感到些不明所以,不过看在他出手相助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二人来到舞台上,工作人员将第一幕中错综复杂的独木架搬了上来。愚者走上前,做出同表演时一样优雅灵活的动作,跃上了木架的最顶端,接着,他展开双臂,朝下倾来。
“等等!还没有放中间的木杆!”侠客喊道,却只见那人在空中做出后空翻的表演姿势,同时像是绕着房顶的一点一样划出一个大圆。他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荡到顶端,然后加速朝他们这边冲来。
库洛洛猛地推开侠客,双臂格挡在身前的下一刻,愚者变幻姿势,以倒悬的形态张开双臂朝他扑来,拉住后一同摆向后面的木架。库洛洛连忙挣开,翻身跃上独木,保持着平衡朝后退去。
对方也再次调整姿势,短暂落脚后加速冲来。库洛洛一手具现化出书,将时间的流速调慢,然后伸手攥住他伸过来的小臂。
二人以舞蹈一般的姿势静止下来,库洛洛后仰着,靠迈开的腿和攥着愚者的手保持平衡,对方则朝他倾去,那只伸出的手随时能将他拉近,仿佛在邀请他再跳一曲一样。伸出的手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扑克牌,就在离库洛洛脖颈不远处。
“你果然,很美味~”
“库洛洛,这家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战斗狂。”荧站在愚者身后,用匕首限制他进一步靠近库洛洛,从刀刃上流下的鲜血丝毫没有削减愚者的兴致。
“你看起来也很不错。”
“别杀了他。”库洛洛吩咐荧,同时伸手取下了他的面具。那嘴角咧起的弧度夸张,他像是品鉴美食似的舔了舔唇,那双金色的凤眼一刻不离地凝视着库洛洛,让他感到一股不适。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侠客在下面问道。
“用凝。”荧朝他说。
侠客将气聚集在眼睛上,看到房梁上垂下来一根粉红色的粘性物体。含忽然出现在了侠客身边,声音中仅存的柔和不再:“西索,下来。”
上面的三人一下卸了力,那名古怪的青年率先跳下去,走到她面前:“哎呀,小含是要为我包扎吗?”
她从他身旁走过去,来到库洛洛面前:“晚饭时间到了,和我去休息室吧,我来给你介绍歌舞团的其他成员。”
含一个人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西索则退到库洛洛身旁说道,“哎呀,她这是生气了。只有她生气时才会叫我的名字。西索·莫罗,这是我在加入歌舞团之前的名字。我和含是青梅竹马,都出身于流星街。你们听说过那里吗?”
库洛洛保持着警惕状态点了点头,他拉住侠客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今天晚上你要和我待在一个屋子里。”
侠客点了点头,却微微努起嘴,低下了头。
休息室中已经坐满了人,十分热闹。“有各种各样的人诶,还没来得及卸妆吗?”侠客朝库洛洛说。
“他们已经卸妆了。”含说道。
简单介绍过后,她领着四人坐到属于西索的空桌子。
荧吃着沙拉抱怨:“跟吃草一样。”但并没有人理他。
晚上的主食是烤牛肉配面包,另外还有罗宋汤和土豆沙拉。吃到一半,侠客就因为荧抢了他一块牛肉而和他吵了起来。西索说我可以吃素食,但侠客执意要回荧盘子里的肉。
“西索刚才说,你是流星街出身。”库洛洛向含说道。
“是哦。”她颔首露出一种特别的微笑,让库洛洛又想起苦杏仁的味道。“你去过那吗?”
“……嗯。”
“我们是三区出身。那里的人靠讨他人欢心过活,若是没法从客人的脸上猜出他们的想法,就会被带到老板那里挨一顿打骂。但后来我攒了些钱,西索也靠表演特技而摆脱了最底层的生活。遇到舅舅之后,他就带我们离开了那。库洛洛,我想你也看出来了,这个歌舞团并不寻常,大部分成员都是念能力者。并没有人教,大家都是天生或偶然间获得的,我舅舅从世界各地将这些人找来。”
“是谁邀请你们来船上表演的?”
“是伊西亚的一个□□,应该是叫黄吧。”
“那他们也知道你们是念能力者的事?”
“知道呦。”她平静地微笑道,有深意地与库洛洛对视了片刻,“你们为何登船,我不会多问,就当作是猎人修行好了。但是,这次应许号的出航,并非是平和的旅行,我大概能预感到这点,也希望你们能够小心。”
黄家在知道他们是念能力者的情况下,依旧邀请他们在这艘乘载重要人物的船上演出,就说明他们有足够的信心维持秩序。库洛洛心里想,他没有继续问问题,低头吃完了晚饭。
饭后他们在休息室闲聊,含拉来一名丰腴的中年女人,她手上戴着各种奇怪的戒指,坐下后,就眯着眼睛打量四人。
“抱歉骗你们我是占卜师,我的所有知识都是跟祖祖学的。”她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我早已舍弃自己的姓名,你们可以叫我银河的祖母。”
好有江湖骗子的感觉。他们心里嘀咕。
“可你说的都是对的啊。”侠客问含。
“啊?那种东西不是谁都能说吗。你们出现在码头,大概率就是为了登船。”
“你能占卜什么吗?”库洛洛问银河的祖母。
“就占卜你们这几天的凶吉吧。”
她从衣服里掏出一副塔罗牌,在桌子上展开,让他们各从里面抽一张。
库洛洛翻开牌,发现竟然还是倒吊人没有变化,心中反倒隐隐觉得有股命运感,感到有趣起来。
侠客抽的牌是太阳,牌上的图案也如其名,就是一轮黄灿灿的太阳。荧最后抽,拿到了战车。
“我还有一位朋友,虽然不在现场,但我也想为她占卜一下。”
银河的祖母点了点头,“你直接抽吧,抽的时候心中一直想着你那位朋友,她的运势就会被附到这张牌上。”
库洛洛点头,他闭上了眼睛,旁边侠客怀着趣味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抽到了隐者,一个身披白衣的老人,与提灯和手杖孤独相伴。
“那你能从这些牌里看出什么?”侠客问。
“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出来。明天早饭时把它还给我,届时我会为你们解读。”她回答道,“你们无需贴身带着,随便放在什么地方都行,就算是留在餐厅都行,只要按时交给我。”
众人都决定贴身带着。库洛洛手伸进口袋里,却摸了个空。他小声对侠客说:“我钱包不见了。”
旁边含听到,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些什么,连忙离开了座位。过一会儿她拽着个丧气的男人回来,从他怀里掏出库洛洛的钱包。
“这是独手沙迪,以前叫油手沙迪,是斐赛有名的小偷,因为偷了了不得的大人物的东西,被砍掉了右手,却还是死性不改。竟趁你没注意偷走了你的钱包。”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含一巴掌拍在头上:“没夸你。”
是存在感太弱了,我才没注意到吗。库洛洛心里想,看来我还要继续努力。
三人回到屋子中,船舱内实在闷热,无论穿不穿上衣,侠客都不想和荧在一张床上睡。“你同我睡一张吧。”库洛洛让步道。
“那不是便宜你了。”侠客指着荧说,“你能不能穿上上衣。我只是不想和你**着抱在一起。”
“我就不穿,你要是介意,我就和库洛洛睡一个床。”荧立刻坐起来。晚上就把他的书撕烂。他心里想。
侠客沉默片刻后,朝他摆出了一副不怀好意的笑脸,然后坐到库洛洛那张床上。
有人在敲门,他们又为谁去开门僵持了起来,于是外面的人自己开了门。来者是西索,他刚冲完澡,红发湿漉漉地贴着脖子,**的上身显示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他只围了一条浴巾,却毫不害羞,叉腰的姿势愣是摆出了模特的风范。
“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他们三个人都没说话,西索就进来关上了门,坐到荧旁边。对方立刻穿上了衣服,靠到床头。
库洛洛只祈祷西索别把腿岔开。以及疑惑这个房间里的人,为什么一个比一个更奇怪。
“如果你愿意借我们一个床位,我会很感谢。”库洛洛看了一眼西索后垂眸,“因为这个房间睡不下,如果能够分走一个就好了。”
“那你去我房间吧。”西索说。
果然……库洛洛紧闭双眼,不过为了让侠客和荧不再争吵,也只能这样。或许这就是搭顺风船的代价。
还来不及侠客反对,荧先说道:“那我也要去。”
库洛洛头更是一沉,“你别添乱了。”
“诶,你这就要走了吗?”侠客问西索。
“我是无聊才来的,不过要是有人肯去我房间,那现在就走吧。”
“两个人哪有四个人热闹。”侠客说着,从行李里翻出一副纸牌,“来打牌吗?得分最高的能选室友。”
局数过半时,侠客败局已定,又过了四分之一,荧也无缘夺魁。激烈角逐下,库洛洛最终险胜。
“去和西索睡吧,荧。”
荧被出房间,“最后一问题,我能反悔吗?”
二人直接关上了门。
就这样,库洛洛和侠客安稳地度过了他们在船上的第一个夜晚。第二天一早,两人起床后直奔餐厅,迫不及待地想向银河的祖母询问占卜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