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萨拉萨到火车站送别众人。她穿着一条明黄色的裙子,追逐着火车奔跑。他们看着她的身影,直到小到看不到,心里祈祷她的幸福。
青冥从火车看向窗外,一条河从远处的白杨树林中穿行而出,水披着一层可悲的焦黑色外壳,凝成一团的橡胶、铜线和塑料,成为这黑色中迷乱的色彩,如同流动的电子故障。
“瞧,你们瞧啊,对岸焚烧的黑烟从这里都能看到。”库洛洛忽然说道,他原本缩在座位中的身体靠到桌子前,双手在桌上交叉紧握着。
侠客点头道:“是啊,是啊……”他叹了口气,跟随库洛洛的目光看着远方。
“那些黑烟是什么?”青冥问道。
“焚烧电子产品产生的烟雾。”侠客告诉她。
“为什么要焚烧那些垃圾?”
“因为电路和导线部分尚有很多可回收利用的资源。”库洛洛一句话没说完似的终止了,罕见地用直白、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青冥。他的身体还没完全从前些天的病中康复,面色苍白,双颊红得如同正盛的花,他似乎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行动,但恳切之情从那双黑色的大眼睛中全部倾泻了出来。“你有什么事想说?”青冥主动问道。
“是,我想着我得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一些。我们就要回十区了。”库洛洛说,“我想起了船上的事。”
他继续说,维持着很平静的语气:“我在想荷米赛德·谢芬。她强调自己如何在原本的社区被当作异类而饱受欺压,说自己是为了科学才和渡部合作……但在我看来,她是发现自己没那么天才,又受不了平凡,所以向强大的恶魔跪拜了。”
“她是没能在社会中实现对自己的期待。”青冥回答道。
“不,没这么简单……这不是个人经历的问题。”库洛洛宣称道,“或者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这其中有必然性,也就是说就算没有才能的误判、生活的拮据,崇拜渡部的人也会源源不断地出现,甚至觉得是某种程度上的进步,就连舍弃底线都值得的。失意只不过是促进他们行动而已,而并非是在思想上、根本上影响着一个人。因为有人在她的那种糟糕境遇下,依旧不会选择那么做。”
侠客看了眼库洛洛,用有些惊讶的语气询问:“你是说崇拜强者的心理导致了这种犯罪?这就是必然性?”
库洛洛余光看到青冥无奈的表情,她紧紧皱着眉,盯着桌面,像是在咽下一块坏掉的面包,更下定决心说下去。他让自己略微平静了一些,重新措辞道:“我想要说的是个体对个体的崇尚,必须添加这个限制,人才会宽恕不道德的行为。那么它从何而来……”
“这应该归咎于教育的不足。”青冥打断道。
“教育的不足让人作恶,我不否认……”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么何谓教育的充足呢?六区居住着富人,他们有足够的钱接受教育了,可结果是那里的罪恶被转化到隐形的地方。可见教育的完善是多么遥不可及的,难道就寄希望于这个遥远又抽象的词?在七区,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欺压弱小的人更不会受到道德谴责,反而被力量至上的理念赋予了正当性。难道这是贫穷地区的必然结果吗?”
“或许是必经之路。”侠客说道。青冥点了点头。
库洛洛反驳,“不……不是,这个问题让我痛苦了许多年。而我在五区和四区看到了答案。这里的人,来自同一个村落、同一个工厂的人,是不分彼此的。我在这里看到年轻人帮助社区里衰弱的老人和怀孕的妇女,儿童全部都是大家出资共同抚养长大的。这是流星街原本有的样子,而我们感受到的恶意,是被十区传染的疾病。这原本是外面世界的病,现在却入侵过来,让我们自己都四分五裂了。”
青冥忽然不满地质问道:“这是什么样的病,你倒是说清楚。我在十区没有看到病,反而看到了街上坚固的砖房,病人有干净的病房和医疗设备,学生有电灯夜读。”
库洛洛看向她,他几乎没有停顿地就反问道,声带和肺部发出了几分颤抖,“这些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吗?还是从垃圾堆里提炼出来的?或者说是从四区五区的人的生命中得到的?是吧,我看没错,是用他们的生命交换得到的。所以我感到痛苦,越靠近十区,六区、七区,这样的地区孕育和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氛。这种不安的源头是什么……“他思索了一阵,“越靠近十区,越可能产生荷米赛德。”
一直沉默的赫本斯特忽然抬起头,深呼吸着,他的目光直望向库洛洛,眼神中闪烁着一股光芒,露出一副非常罕见,甚至反常的虔诚信教者在讨论信仰时才会有的表情。青冥竟一时分辨不出他是感动还是愤怒,二人这样的氛围,忽然让她为自己的话而感到无缘由的羞愧,怀疑自己的见识让自己说出了什么可笑的观点,进而选择保持沉默。
赫本斯特说:“这些人心甘情愿地望着一尊虚假的神像,甚至向它朝拜。而红莲狮子本身,依靠自治权为外国组织提供人才,换取金钱和资源。将长老会排斥为封闭落后的旧组织,将贫穷的人变得卑微,这样的观念在十区是如何的盛行。可被廉价招揽到十区的年轻人,正是所谓卑微的人,出卖他们的自由得到的金钱,正流入红莲狮子手中。仅仅发展十区,是完全不够,不够尽它所应付的责任的!而真正让人痛苦的,正是生活在其中的居民们。他们忘记了曾经的流星街是什么样,这是一种进步么?不是的!我否认这一点。这是一种屈辱,我自我身上感受到了这一点,因为我曾经就遗忘了真正的道路,甚至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进步的、新一代的,如荷米赛德所想。正因为我出生在十区,我才遗忘了,不,是根本没有体会过,没有被教授过,那些发生在我们同胞身上的、恐怖的暴行。这样的遗忘正在发生。对吗?”
“是啊,是的。”库洛洛肯定道。赤红的双颊扩散到青冥脸上,她在一种难以忍受的迷惑中,被堵在侠客和窗户中间没法离开。
库洛洛非常迅速,同时坚定地说道:“不同于红莲狮子的手段是必须的。”
青冥鼓起勇气问道:“什么?我不明白了,红莲狮子错在哪里?怎么不能被视作一种进步呢?我现在是诚心想要问你们,我究竟哪里没有听懂,究竟错在了哪?”
库洛洛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他盯着桌面,缓缓回答道:“正是错在这一点。”
“什么?”
库洛洛用冷静的语气阐释道:“你应当看到,这条路根本没有拯救流星街,它是在压缩痛苦到更小部分人身上。”
“根本没有?我只能说没有根本地实现这件事。”
“不,它是在让错误隐秘地重复,它没有展现流星街,它只展现了从我们身上可榨取的利益,并让虚假的神像踏在我们的痛苦和尊严之上。真正的路……真正的路只有一条。”
“什么路?”
黑暗忽然降临,火车通过隧道的回声笼罩着四人,滚油一样煎炸着身体,化出一股跳出座位、打碎隧道的冲动。
噪声停下后,库洛洛直直地盯着青冥说道:“一条让所有人不忘记的路。”
青冥的嘴唇颤了颤,思索再三,旁敲侧击地问道:“是在你的带领下吗?”
库洛洛露出一个惊讶又古怪的笑容,“这件事并不重要。”
“也就是说,还是在一位领袖引领下的革命。”
“呵,”他冷笑了一下,依旧保持平静地说道:“怎么是革命呢?它是一种行为。而且一定要小规模,不要牵连太多流星街的居民。毫无疑问生命的代价是不可避免的,从历史上的经验来说,这点也得接受。”
“要实现什么样的目的,何时终止?”
“终止……”库洛洛用手托住下巴,十分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终止,不如说应该考虑怎么让它延续。蛇遇到危险会露出毒牙恐吓,考虑的不也是如何让这毒液更加可怖,而不是在一个敌人被吓退后,如何拔掉毒牙吗?……在邮轮上,你们不在我身边时,我做了一个梦,那梦让我很愤怒,就像愤怒渡部不能被含阻止一样。然而有一种方式却可以。”
青冥沉默了许久,她承认道:“是的,红莲狮子是有许多缺陷。可是我不能理解,因为在我眼中它是可行的,甚至是合理的……大胆点说,可能不是非常严谨,但或许是最有效的。因为它能够带来外界交流,能够带来资金,这些能够帮助流星街通过基础建设和教育来摸索自己的发展道路……我有这种疑问,是不是理解错了,我有哪一点没有想到?在我看来,利己主义和不平等都是可以慢慢改变的,也可以被更加好的制度压制。有素质的、各司其职的人正是未来啊,为此,就像建成这条铁路,难道不需要资金和曾经外出学习的工程师吗?”她指向窗外。
“那么我依旧坚持这样的行动是必须的,我现在甚至更加坚定,并感到紧迫了。我想到了,那些被错误影响的人不会直白地展现冷漠,一些人甚至表现出一种温和的态度,然而他们能表现出这种中庸的、热爱生活的、公正的态度,并非是因为智慧,而是来自于对苦难的迟钝。”说这话时,库洛洛垂着眼眸,青冥再想说什么,却全都被他那平静浇灭了勇气。话语被封存于脑中,猛烈而混乱地碰撞起来,一股悲愤冲到头顶,她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用力推开侠客,从座椅上冲了出去。她跑进卫生间,感到头晕,大脑被挤压着,仿佛将一切记忆都挤出去,留下一种难以逾越的孤独。她用胳膊紧紧抱着水池,干呕起来。
在青冥离开许久后,库洛洛靠到椅背上,“我对她说了这种话……一定因为……”他没有完成这句话,只是平静地哭了。“天呐!”赫本斯特凄凉地喊了一声,随即朝库洛洛低下头。侠客保持着沉默,够到库洛洛的手。库洛洛回握住他,两只冰凉的手互相紧紧地握在一起。
车厢中只留下衰退了存在的噪声,空旷至近乎虚无,然而那声音反复响着,重复着,重复着,让人不知道何处是开头,何处是结尾,如同一条浮游在空中的鱼,不知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