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因为增加了一个“盲人”,几人赶路的速度比原计划迟缓了许多,等他们抵达旅馆时已经是三更天,旅馆也只剩下一间小小的单间供他们临时休整,一路的疲惫让众人迅速陷入了梦乡。
其他人都休息了,在冬青体内的赵吏却活络了起来,他看了看过去的自己,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诶呦我去!”尝试进入身体的赵吏感觉自己一头栽到了墙上,他不过是想偷偷溜回自个儿的身体里而已……
“我还是第一次见自己想夺舍自己的…”「赵吏」并没有睡着并拒绝了自己的访问要求。不用看他也知道未来的自己肯定是在骂骂咧咧的。他从没有设想过未来的世界会是怎样的,更没有想象过自己,左右不过是换件衣服换了地方实在不行再换了名字,但从现实来看,未来的自己似乎在沙雕的方向一去不回头了。唯一让他庆幸的是他看上去似乎不再是一个人,而且还有了……“我有了灵魂?”他低声问,语气中暗藏着一丝欣喜。
“是啊”赵吏此刻无比郁闷,立马开始用实际行动向过去的自己证明《有了灵魂后人的感情会有多么丰富》这一课题,他开始滔滔不绝的控诉冬青的“暴行”(所以我有灵魂后会变的这么…额…感情丰富?)。「赵吏」从他的激情演讲中总结出来几个关键词:“操心”“圣母”“妨碍公务”等等。“但是最后你不还是甘愿做他的眼睛吗?”「赵吏」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他现在逐渐开始理解了当初那句“他们是你最重要的…人。”的含义。眼睛出问题的他在这一路上遇到过多少冷眼与嗤笑他根本没有去在意,一千多年了,他已经不再奢望从普通人那里得到什么关系,亲兄弟尚且会明算帐,何况是非亲非故的陌生人?直到他碰见了阿金,这个充满热忱的年轻人。
“算是吧……”虽然自己最了解自己,但是直接说出来还是让这个傲娇非常不爽,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这么欠揍的时候。“从你们几个人的言行来看,似乎还不是很适应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所以未来,这片土地不会再有战争了吧?”“是的啊。”赵吏看向窗外,夜幕正逐渐退去,天边泛起了微微的白光。“已经快到黎明了,再坚持下,我们就会看到东方的日出。”两人无话,只是静静地欣赏着窗外天空,温和的白光逐渐驱散黑夜,东边的那一抹红愈发浓烈,经历了漫长而又寒冷的黑夜,这片大地终于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呀~呀~呀。”乌鸦的叫声突然从黑暗中扩散开来,赵吏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在高科技还没有普及的时期,冥府给摆渡人传递信息就是用乌鸦。他迅速钻回了冬青的身体,避免被误认为是孤魂野鬼。乌鸦径直的飞到「赵吏」肩上,「赵吏」脸色突变,看来是出事了。“我得先走了,替我向阿金道谢,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了我再找你们。”起身,穿衣,离去,消失在朝阳之中。
看来历史的扭曲已经愈发严重了,虽然茶茶是个严酷剥削劳动人民的无良boss,但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失明的时候曾处理过什么重大的事件,难道这就是阿金脱队引发的蝴蝶效应?赵吏头疼,想到第二天冬青的反应,他现在就更想找墙把自己撞晕得了。
“所以你就让你自己走了?!!!”果不其然,冬青再次引发了身体里的海啸。“不然呢?要干活我能怎么拦着?”赵吏现在逐渐适应了冬青的波动甚至开始配合浮动。“你觉得茶茶是那种会讲道理的鬼吗?”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更更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赵吏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恢复历史的轨迹了,但是他夏冬青也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赵吏走了那就继续从阿金身上下功夫,改变他的命运。除此之外,「赵吏」看上去已经对阿金产生了感情,没准接下来还会再碰面的。
“他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阿金不免有些担心。“安心啦”,娅按照以往安抚冬青的方式,“我们来之前他不也活的好好的嘛,这年头能活到现在的谁没点本事?”娅暗自叫苦,按照计划她今天将要暂别队伍前往另一个地方开展她的计划,本想着俩赵吏在一起咋说也能糊弄一下冬青让他不要一直纠结自己的去向,但谁知道赵吏这边出了个大篓子,得嘞,现在冬青怕是更不好忽悠了,除此之外短期内两个人相继消失也实在是太奇怪了……看来她是得缓几天,等到了根据地人多了在行动。
据阿金说,他所活动的根据地是在河北省西部的太行山区内,要到那里去不能纯靠步行,但是为了低调起见,也要尽量减少使用交通工具。因此接下来的相当一段旅途可以简单概括为:乡村徒步—县镇汽车—徒步入山这么个流程,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冬青的体力上限明显有了极大的提升(这可比体育课长跑更有效率了)。等到了太行山脚下,他们又集体变装成农民模样,开启了旅程的最后阶段。
“这条小路外人很少知道,平时也只有少量村民会走,这里路虽然短,但是地势陡峭。我们平时出山进山很多时候都这么走,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这段山路崎岖难行,最高的坡度能达到6、70度,对于平时很少爬山的平原人而言还是很有危险性的,但好在小路上植被茂密,实在难以攀爬的时候还能有些树木可以做支撑点。虽然这种程度的攀山对娅而言依然是小case,但是在旁人面前她还是得尽量贴合“正常人类”的行为模式。
“翻过这个豁口,我们就……”阿金像是石化了一般,突然停在原地,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难以分辨的音节。娅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她快步冲上去,随即同样愣在了原地……
豁口后面,是一幅让冬青永世难忘的画面,残缺的房屋残骸,零星的火焰散落在村落的角落,浓烈的血腥味和木头烧焦参杂在一起折磨着众人的嗅觉,死寂的山谷完全看不出这里有过生命的存在,乌鸦嘶哑的叫声更是给这里增添了地狱的氛围。
“这是…被扫荡了。”冬青听见赵吏在他脑海里的叹息
(十五)
亲历过残酷战争的阿金无需提醒也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就像毫无感情的提线木偶般
一个人踉踉跄跄的向沦为废墟的村子挪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听不到后面两个人的呼喊,身体全凭借着本能在行动,在指引着他回到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昔日干净整洁的村舍如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我回来了,他茫然的看着四周,似乎在期待有人能笑嘻嘻的从哪里蹦出来,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个噩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还好好的生活,都还在畅想胜利后的日子。“我回来了。”他脱口而出,声音轻不可闻。“之前有同志已经带回来了我们急缺的药物,还有一些进步青年也要加入我们……所以你们赶紧出来啊!他们还不认识你们呢!!”
阿金的声音逐渐放大,最后几乎是在用命吼着。没有反应,没有人来,他瘫坐在地上,任由眼泪在脸上纵横流淌。
冬青和娅悄悄的走到他身边,两人都不知道如何来安慰这个迷茫的青年。虽然阿金是他的前世,但是此刻从未经历过战争的他却完全不知道如何去组织语言。“组织抛弃我了……”阿金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与无助,与初见时精神奕奕的他完全是两个人。冬青想起了他自己,刚刚从瓶子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原本周边的一切都是假的的时候,他也曾有过如此哀怨的时刻。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阿金默默的挪了下地方,冬青和娅依次坐在他的左右。“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是我想我们曾有过相似的经历。”阿金惊讶的抬起来头,“我的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我最喜欢的人,前不久也为了这个世界牺牲了,所以也许,我能稍稍理解你的心情……”冬青谨慎的选择措辞,阿金是他的前世不假,但是现在的他早已忘却了前世的种种经历,只能依靠自己的感受来试图接近他的心。“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面对他们的死亡,而是睹物思人。这里充满了太多的回忆,所以我不想公式化的劝你节哀,在现在的环境下是不可能的,我只希望你能够继续走下去,沿着你们共同奋斗的理想大道前进,替他们去看看未来。”话一说出口,冬青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干枯无味,这些基本上都是平时他自我安慰的话术,现在看来效果并不理想。
出乎意料的是,阿金似乎真的有听进去一部分,至少他们还有未完成的目标。“即使只剩一个人,也要走下去。”这是他们当初约定好的,他要带着数百人的希望,继续坚持。
“外面有动静,快躲起来!”阿金一把把冬青拉到墙角里蹲下,同时暗示娅隐藏好自己。这个时候会在这里活动的十有**就是日本人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让阿金咬紧牙关。他从背包里抽出了匕首—在未知对方人数的情况下贸然使用枪支是十分不明智的行为。娅蹲在另一个墙角边,几个人静静地等待来者闯入废墟。
“别藏了阿金,我老远都看见你们几个人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老白!!”他的声音对于阿金而言无异于是是一双手,一双在他游走于绝望的悬崖边上的援助之手,将他拉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太好了!你比我先走,我还以为你已经……”老白脸色有点苍白,看上去这几日也经历了不少的摧残。他探头看了看蹲在墙角里的大家,“出来吧,都走了。”
“别着急过去…”赵吏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他已经不是人了,现在也是鬼差…”摆渡人的灵气他还是能感应得到的,娅也用手挡了下冬青,看来她也发现了。“那我们当初刚见面的时候你不说?你们摆渡人不是不能随意干预人间的事情的吗?”冬青看着不远处阿金正在与老白攀谈,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上次在城里那时他还是普通人,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就变成这样了,看来这期间发生了很大的变故。”赵吏感觉到冬青的困惑,解释道:“许多人成为摆渡人就是因为他们死后存有各种各样的执念,有些人执念消除了就会投胎,有些执念强的会选择和冥王做交易,用灵魂为代价来换取执念的实现。不过通常情况下,变为摆渡人之后就不会安排他在熟人多的地方工作,不然碰上什么人就很难解释了,所以这家伙的辖区应该不是这里,那他为什么会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出现在这里呢?”
“没准人家的执念就是这里呢,还不让人家回来看看啊,你也别整天阴谋论的,不觉得这么活得累啊。”冬青毫不客气的怼了回来,赵吏这家伙是底下的人,思考问题经常是从最坏的角度出发,而冬青恰好反过来,一般都会默认这人/鬼本善,这俩极端碰一起就会经常产生火花,虽然一般情况下都是以冬青的胜利而告终(赵吏:你丫的宠你宠过头了还,我才不会和你这小屁孩子计较)。你开心就好,赵吏表示在重新有身体之前不想和冬青过多计较,不然新生的灵魂气出毛病来夏冬青我看你上哪哭去。
“诶,赵吏你也在这儿啊。”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卧槽这是电视剧快要结尾时才会出现的大团圆场景吗?一个两个都来了,还有赵吏,神出鬼没的不愧是你!
“这是赵吏,我最近认识的。”老白向大家介绍。“他半个月前来这边有些事情要处理。”
冬青/赵吏,阿金,娅:……世界真TM小
“你们现在已经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那么接下来准备去哪?恕我冒犯了,我觉得两位大学生还是回学校去的好,现在情势非常恶劣,日本人的活动非常频繁,你们没有经验,就不要再跟着我们了。”老白环视了村庄一周,冬青及时捕捉到他眼里一瞬间闪现出来的恨意。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跟老白你走。”为了牺牲的战友和无辜受难的百姓,为了自己的理想,阿金决意继续追随曾经的领导,奔赴下一个战场,而他的赤诚此刻却让老白尴尬了,但眼下他也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处境,他只能用含糊的语言来暂时糊弄一下:“目前我还在尝试跟上级取得联系,等有了音讯我们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吧。”阿金没有反对,他站了起来,将一块残瓦装进了口袋。他说这个地方的仇,总有一天是要报的,等到胜利那一天,他会将瓦埋在真正和平的土地上来告慰逝去的亡魂。
当天他们选择了山腰上一个相对保存还算完好的神女庙中过夜,据阿金和老白的介绍,这里原本是供奉天界的一位神女,人们渴望她为这里带来安宁。但是这里的神像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据说是从清末开始,连年的动乱让人们逐渐丧失了对神的信仰,他们开始用破坏的方式来发泄,残存的石像已经无法让人分辨神女的真实面容了。“神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算真的存在,也只会冷眼旁观罢了。”阿金抚摸着残破的神像,「赵吏」发出了短促的嗤笑,冬青默默的点了点头,但随即他感觉自己的背被恶狠狠的拧了一把。“所以怎么说呢,看多了世间的苦难,我就愈发不信鬼神的存在,我只愿相信,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拯救自己。”阿金的眼神充满了坚定,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是所谓的救世主,他只是不愿意看到日寇底下苦苦求生存的百姓,不想再报纸上再看到XX屠杀伤亡者众多的新闻,他是如此真挚的热爱着这片土地,甘愿为之付出一切,只为了后人能看到真正的日出,而不是躲藏在防空洞中幻想天空。
虽然阿金一口气否定了在场3/4的人的存在,但是在他的感叹中,这些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家与国”“个人与民族”这一抽象的话题在此刻显得格外的真实。从21世纪穿越来的三人很清楚阿金以及千万个相同的热血青年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冬青想到阿金的命运,真的忍不住很想剧透。
“天色不早,早点休息吧,这几天赶了不少路呢。”晚饭毕,老白像家长催孩子般催促他们早点休息。“青仔~身体借我用下~”冬青找了个勉强算是平坦的地方躺下后,赵吏那贱兮兮的声音又飘了出来。“你又想干嘛?”冬青现在对于此类要求变得异常警觉,“大人之间的谈话小孩子就不要瞎参合了OK?”话音未落赵吏就迫不及待的强行登陆名为“夏冬青”的账号。
“赵吏,过来。”娅悄悄的把他拉到神像的后面,“冬青现在听不见我们的对话吧?”“嗯,我催眠了他,让他先睡会儿~”虽然是“物理式”催眠。“正好现在你出来了,那我也要出发了,这几天你就先留这里拖着冬青和其他人别乱走等我一个月,我办成事之后会有办法联系你们的,如果一个月后见我没有任何消息的话你就按你的计划行动吧,别管我了。”娅把背包递给了赵吏,“东西我都放这里了,说不定你俩用得上。”“诶呀不用管我,我可是堂堂九天玄女!这点困难还克服不了?”娅急忙打断了赵吏,他看上去并不很放心。“跟冬青合体久了咋,爱操心的毛病已经传染了?”她挥挥手,“我也不是冬青那样的傻白甜啦,你就安心留守后方,明白?”“遵命还不行吗,早点回来,我们等你。”娅比了个OK的手势,起身离开了神像。
“现在在场的诸位都是冥界的人,也没啥隐瞒的必要了吧,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啥?”送走娅后,赵吏回到阿金所在的地方。老白讶异的看了眼赵吏,又扭头看看「赵吏」。“你现在道行还是不够啊,这家伙一直潜伏在那个男孩的身体里你都看不出来,而且也没发现我俩是同一人。”「赵吏」扶着墙边站了起来,“这世上不合常理的事情多了,以后你就慢慢见识了。”他背抵着墙壁,“你也应该感受到这一片的异常了吧,现在出去看看就明白了。”
的确,赵吏能感受到这附近灵压异常的强大,但是因为没有厉鬼等能伤害生人性命的气息,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老白留在庙里陪着阿金,「赵吏」领着他走出了神庙,来自不同时期的同一个人走在路上有点莫名的尴尬感,就是因为是自己,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交流”可言。
「赵吏」对于未来的自己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兴趣(「赵吏」:并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德行的谢谢)
“你是想知道老白是什么情况吧?”「赵吏」突然开口,“估计是时间线已经发生冲突了,不然你见到他不会那么懵。”确实,就赵吏目前的记忆储存来看,他印象中自己带新人的情况屈指可数,除了周晓辉和小婉以外他就没有什么印象了。“严格来说,是冥王让我来协助他处理事情的。”果然又是那个熟悉的老王…呸茶茶大人的安排,“这件事情确实有些棘手,那家伙在这个地方呆了很长时间,茶茶认为他可以说服这些鬼魂离开,但现在看来并不能。”
“过来看看吧。”「赵吏」伸手指向下方,他小跑几步赶过来,立在地势较为开阔的一片平地上,山谷情景尽收眼底。
白天还是一片废墟的村庄,此刻竟然人声鼎沸,与正常的村庄无异……
“鬼城……”赵吏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