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赵吏你大爷！！我们还以为你这家伙魂飞魄散了！！你看看你把冬青吓得，他现在一心想着牺牲自己来救你！！然后你就躲在他身体里装聋作哑？”娅出离的愤怒。“不过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娅面对着曾被盖章“魂飞魄散”的密友再次出现，终究还是惊喜战胜了愤怒。“我们可以换个思路，这个时代人们对神的信仰还是很浓烈的，他们的信仰可以给予神强大的能量。我们可以去找找地仙，看看能不能帮你重塑一具身体。等解决了，我再打开时空大门，一起回去，如何？”
“姑奶奶，我给您磕一个。”赵吏假模假样的对娅做出了个假动作，“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期？这个时期普通人四散奔逃，冤魂无数，人们早就开始丧失对你们的信仰了！你看看这世道，如果地仙还有能力保护人类的话，战争还会发展成这样吗？别的不说就看看这座城，整个城市都被血腥气所笼罩了！！这种时候你们昆仑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地仙纵有再**力，又如何能扛住人们信仰的崩塌呢？要我说，现在立刻带冬青回去，蚩尤走了我现在在他的眼睛里可以充当眼睛，他也不会失明，我也不会再干预他的生活了。”赵吏此刻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虽然有玄女在旁，但毕竟是战争时代，谁又能完全保证呢？阿金他没能保住，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再次失去自己的光。
“不可能的，我们都很了解冬青，这次本来是他打算一个人来的，假设我强行带他回去，他会选择也许更加极端的方式来找你。他是真的很爱你，虽然在你还正常活着的时候没有说出来，但是我看见了，你当着他的面灰飞烟灭的时候，他眼里的光就彻底熄灭了，那是我们多年陪伴才点燃的亮光啊。你说说你，你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娅没忍住又白了赵吏一眼，她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这辈子碰上这俩相互折磨的货。“目前最佳可能，就是我们去□□你把眼睛治好，让阿金安心投胎不用捐眼睛给你，然后找个机会搞掉蚩尤，之后就完美啦～”
“说的好像你知道蚩尤被封印在哪里似的。”“人间的泰山之下啦，这是之前昆仑与冥界的约定，谁让茶茶想复活蚩尤来着，不让大家相安无事多好～”赵吏此刻真的很想打开娅的脑袋看看神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得，“你确定破坏封印不会引起冥界和昆仑的注意吗？”“事实上，我打算去找蚩尤谈谈，如果他能想开的话，也许能有个双方都满意的结局，如果不行的话，我也不介意再触怒一次冥界，以我九天玄女的名义来承担所有后果。”说完，娅亮了亮手里的匕首。“我去，你还真是装备齐全啊。”“必须的，也不看看我是谁。”
“那就先按着你的步骤进行吧，不过目前我们所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活着到上海去。”他们俩安静的等待一队日本巡逻队过去之后，“不过我很好奇，这群日本人死后冥界怎么处理的？”“还能怎么处理？”赵吏冷笑着看着那队士兵走远，“跟人间差不多，罪大恶极的那群王八蛋冥府都不用去，直接灰飞烟灭”赵吏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部分打入铁围山永世不得超生，永世在地狱受苦，一部分到其他层次地狱服刑，刑期满了随机投胎—人是不可能了，就那么一丢丢无辜的吧，直接打包扔回日本，茶茶懒得管他们。”“够狠，但是满解气的”
（六）
“我们抓紧时间找个酒店过夜吧，现在差不多都一两点了。”“你有良民证吗？”赵吏吐槽，“还真有，特意去博物馆复制了。”娅洋洋得意的从包里抽出了专门给冬青和她伪造的两张卡片。“我们还是尽量低调些的好，我刚才看了下，这个巷子继续往前走，下下个路口右转就有个比较豪华的酒店，安全第一。”
这条巷子虽然不是很长，但是非常狭小，两边低矮倾斜的平房在夜里更流露出一种随时将人吞入黑暗的瘆人的气息，被风吹动着嘎吱作响的窗户让人神经紧绷，一神一鬼走在其中都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这是整条巷子都没人居住了吗？”娅看了看，这些房子完全没有人居住的样子。“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市区。”赵吏轻声说到，“别忘了这是什么城市，别忘了之前日本人在这里做过什么。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曾充满了欢声笑语，他们或许很贫穷，但是他们依然努力的活着，直到……”赵吏话没说完，他和娅同时停下了脚步。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群奇怪的身影，赵吏习惯性的想要掏枪，哦，好吧已经交公了。“滚…开，不许……过来…”那鬼嘶嘶的声音充满了怨念。“他马上要变厉鬼了，赵吏，你现在能用剑诀收拾了他吗？”
“如果可以，我不想灭掉他。”赵吏一步步走向鬼魂，那鬼魂发出更加诡异的怒吼试图恐吓他，赵吏停了下来，“安心的走吧，我送你们一程。”言必盘腿坐下，开始念起《南无妙法莲华经》对鬼魂进行超度。一朵朵莲花伴随着赵吏的诵经声不断涌现，金色的光芒温柔的笼罩着那些鬼魂，很快的，他们的面目不再狰狞，逐渐恢复了生前的面目。
一个看上去40多岁的中年男子茫然着看着他们，随后扭过头去，看见了其他正在恢复的家人们：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抱着一个7、8岁大的、浑身打着补丁的小女孩，挥手向他们道谢；一个足月的孕妇，满含泪光的抱着被提前拿出的孩子紧紧不肯撒手。最后，男主人回过身来，向赵吏和娅跪下磕了几个头后，便随着家人一起化作金光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们就是这栋房子的原主人……”赵吏缓了半晌后说，“看样子你应该也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都是苦命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只可惜我现在灵魂能力不足，只能小规模的行动。”“你已经做的足够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的残酷而不公。”娅走过去搀扶起赵吏，“我撑不住了，要休息会儿，一会儿你俩快点到酒店，外面不安全……”赵吏说完就晕了过去，金色的瞳孔散去，看来他是又回到冬青的身体里休养去了。
（七）
冬青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与赵吏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打了个照面。与平时的赵吏不同，梦里的他瞳孔是金色的，就像每次施法超度鬼魂时的那样。他神情严肃，沉默不语的与冬青擦肩而过。冬青转过身拼命呼喊，但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他试图用手去触碰赵吏，将其拉回到自己身边，但他的手径直的穿过了赵吏身体。赵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扭过身来，无声的说着一些话，这些话冬青无需声音也可以清楚的辨别，因为这是两人诀别时刻刻在他脑海里的话：“再见，冬青。”随后赵吏身体逐渐化为金光，消失于天空之中——正如那一日所见。
“不要！！！”冬青挣扎着醒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想必是泪水与汗水混杂在了一起。“冬青你没事吧？”娅从卫生间赶来蹲在他旁边，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着他的泪痕，“你做了什么梦，你一直说梦话喊赵吏。”
“我又梦见赵吏…在我面前灰飞烟灭了……”冬青用毛巾捂住了脸，这个混蛋，为了世界为了他，选择牺牲了自己。他似乎想到了一切，也安排好了一切。但是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亲手送走他的冬青，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临怎样的煎熬？父母、妹妹、赵吏，短短的二十几年人生，冬青已经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人。“我真没用…真的，每一个人我都保护不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冬青，青仔！”娅试图用赵吏的口吻来安抚这个受伤的青年，“至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碰见赵吏了～”
“真的吗？快带我去见他！！虽然现在他还不认识我，但我也要先骂他至少一小时才过瘾！！！”
话还没说完，冬青就从床上滚了下来，一副急切像要出去干架的样式。“额，少年别激动啊……我说的不是这个时间点的赵吏。”“啊？”冬青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就是说，我刚才碰到了你?的?赵?吏！”娅特意重读了最后四个字，但她看这个天然呆少年依然一脸迷茫，忍不住把话全都吐了出来：“你还记得泰山府君祭的规则吗？我们送走了蚩尤，于是泰山神把赵吏送了回来，而他的灵魂现在就住在这里。”娅指了指冬青的眼睛，“我也是一时糊涂，正常来讲，蚩尤走后你应该会变回盲人的，但是你没有，所以你明白了吗？赵吏就是你现在的眼睛啊。”娅在思索，现在已经肯定赵吏的灵魂还存在，只要让冬青确认这一点，也许他们可以不用再尝试改变过去。回到现代后虽然她会法力大失，也再也回不去昆仑，但这都没关系，她和冬青可以一起去寻找其他方法来治好冬青的眼睛，同时为赵吏寻找一个新的身体，之前借尸还魂的那个男鬼不就是这么做的吗？只是这么做，很难不惊动冥界……她皱着眉头看向窗外，眼下的灯红酒绿的繁华街道与不远处黑黢黢的贫民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楼下巡逻的日本兵也在时刻提醒她这不是个太平世道……不能让冬青留在这里。
而此时冬青却没有娅想的那么深远，他轻轻的按压着自己的眼睛，嘴里轻轻喊着赵吏的名字，似乎在期盼赵吏通过眼睛传递给他肯定的答复。但可惜的是，无论他怎么折腾，那个寄居在自己身体的灵魂都毫无反应。眼看着冬青揉搓眼睛的频率越来越高，生怕他自戳双目的娅只得强行按住他的手。他的手终于有了温度，娅暗想，之前她牵他的手的时候只能感受到冰冷，无论她怎么捂都没有办法让他变得暖和，那大概就是心死后身体的反应吧……现在看来赵吏的存在对他而言的确是很重要的动力吧。
“别瞎折腾了行吗？赵吏刚刚超度完鬼魂，现在还很累，你就先别联系他了。我有个新方案你考虑下？”娅表面欢快的勾搭住冬青的脖子，内心却在紧张的盘算如何开口。“现在赵吏住在你身体里，不如我们先回到我们的时代，然后再慢慢给赵吏找身体，给你治眼睛，何如？”娅的语气越来越虚，她似乎已经猜到冬青接下来的反应，果然，冬青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不敢回到现在的时间线，娅，我怕，我不敢想象冥王现在的愤怒。你和她之前打过交道，她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我丝毫不怀疑她已经知道赵吏是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了。所以我们回去后，恐怕她会……”冬青不想说也不敢想茶茶会做出怎样的报复行为。
“行吧，大少爷，看在你这为爱拼命的份上，我也就舍命陪君子，跟你混到底！”好歹也一起相处了几年，娅也明白冬青看起来温温和和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是他一旦较起真来，十个自己都拉不回来。与其选现在和他做无谓的争吵，还不如先顺着他的方向走，这期间一定有能保全他们三人的方法的。她嘿嘿一笑，“怎么说我也是九天玄女，保护好两个人还不是小CASE？”
（八）
“早啊冬青～我们得早点出发去上海了。”娅一把拉开窗帘，任由外面灿烂的阳光洒在她和冬青的身上，冬青刚刚醒来，被阳光刺到的第一反应就是护住他自己的眼睛，现在赵吏寄住在这里，他可不想有什么意外。面对冬青这种幼稚的行为，娅一时都找不到合适的吐槽方向。
“那家伙咋说也是上千年的摆渡人了，你当是温室里的花呀，冷了不行热了不行不冷不热也不行？”为了证明她的话，娅将一套民国服饰直接扔到他脸上。“抓紧时间换衣服，你原来那身太奇怪了。”
接下来两人在酒店里囫囵的吃了点东西，确认了地图后准备出发。按照计划，两人将从这里搭乘火车前往上海，走海路到天津后再想办法去北京，你问为啥不直接北上？娅表示这个时期又没有高铁，火车速度太慢，一路上经过的又都是沦陷区和交战区，太危险了。
1942年的城市，即使是白天阴气也相当的重，冬青裹紧了大衣试图用物理方法来抵御弥漫在空气中的哀伤与愤恨。阳光虽然灿烂，但整个城市看上去依然死气沉沉。为了安全，两人伪装成将要前往上海求学的大学生（娅甚至伪造出来了某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两个神色匆匆的学生在大街上赶路，的却不会引起别人的过多关注，他们顺利的赶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
运气还算不错，娅在最后的关头抢到了两张二等车厢的坐票。民国时期的列车共分有三个等级，头等车厢宽敞而又奢华，能承受价格的也都是达官显贵，社会名流。二等车厢总体上也还是令人满意的，不管咋么说还是有软坐垫，座位也不拥挤，里面多数都是家境较为殷实的学生与商人，娅和冬青混迹其中也没有什么违和感。而最可怕的就是三等车厢，就冬青路过时的匆匆一瞥就可以看出，拥挤的人群，吵嚷的环境，成人的争吵与幼儿的啼哭，很明显，这节车厢里面挤满了下层的劳苦人民。他们甚至都不是真正的下层，冬青心酸，至少他们还能买得起车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连票都买不起的人只能身不由己的与这座城市共存亡。
“票！”车厢前的检票员扫了这两个学生一眼，看上去也是买不起一二等车的人，态度就冷淡了起来。娅懒得和他争辩，票狠狠的塞到了手里。“诶呦，看两位还都是学生啊，路上注意安全，别去后面那些车厢瞎晃悠。这检票员立马变了脸，还撇了撇后面的三等车厢，对于此等暗示冬青虽然十分不舒服，但现在没时间和这些人过多计较，他微微一笑表示感谢。
“什么玩意嘛。”娅十分不爽，“十足的势利眼，表演川剧啊！还瞥一瞥后面。”娅模仿那人的神态，“醒醒吧，大清已经亡了三十多年了。”“得了得了，别冲空气嚷嚷了……”冬青扶额。“怎么你就这么接受啊？”不接受又能怎样？冬青耸耸肩，自小因为能看见鬼，受到的冷眼与猜忌还少吗？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至少在完成他的目标前，没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什么嘛！”坐在车上，娅原本就躁动的心依然冷静不下来。“原来我还看网上说的什么「民国时期的车马很慢，一生只能爱一个人」啥的，亏我当时还感动的稀里哗啦的，现在看看，就这车速，一辈子能见一面确实很难！”“所以才让你少看那些「毒鸡汤」啊，你看看这破碎的山河，有几个普通人能享受那世外桃源的爱情？”冬青无奈，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会理解末世下挣扎求生的人们，十里洋场醉生梦死的上流人士，有几个能看到背后一对对生离死别于战争的百姓？“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里多。”放在任何时代真真都是实用的。
“得得得，多愁善感的夏黛玉同学，别往死胡同里钻了，你看这里！”娅伸手指向她前方的座椅靠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等诗词。“还有很多人都没有放弃希望，放弃抗争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是这个时代的外来者，我们知道未来的发展方向，但是他们不知道，却还有许多人在撑着这片天不是吗？”“也许吧……”冬青此刻真的感谢有娅在他身边，不然他真的有可能崩溃在这个世界，连赵吏的面都见不到了。“所以说赵吏……你这些年都经历过什么啊。”“也没什么……数千年了，早就习惯了呵呵。”夏冬青期盼已久的、已经刻入灵魂深处的声音从他的脑海中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