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从公墓回来时，天空下起蒙蒙细雨。
他远远的看见一个身穿黑色旗袍，头上挽了根簪子的女人，举了把黑伞，立在蒙蒙细雨中，她的面前是一座墓碑。
这个打扮，安欣一瞬间就与记忆中的某个人对应了起来。
女人彼时正好转过身，对上他视线的那刻，微微愣了愣。
不出片刻安欣便收回了视线，他并不想与她有什么过多交流，抬脚便走。
空气的丝丝凉意夹杂着泥土淡淡的腥味在周身蔓延，擦肩而过时，他清晰的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呼唤：“安警官。”
安欣停下脚步，看着她，算是寒暄：“呃……抚……”
“王抚。”女人回答。
“哦。”他不甚在意的点点头，“你有什么事吗？”
她看着他自己，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安欣摇摇头：
“道歉的话，你跟我说不着。”
“你不是施罪者，我也不是受害者。”
“要说也是得他亲口说。”
女人突然听见这样一句话，脸上还有些来不及掩饰的怔愣。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如初。
她慢慢低下头，将一对儿白玉色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忽视掉安欣的视线，自顾自的说：“我不该为一个罪人开脱，错了就是错了。但我想说，如果有如果，可不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想成为一个罪人。”
“安警官，回头是岸的人，你应该见过很多吧？”
是啊，是很多，安欣想，每一个刑满释放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高启强。那个进过无数次派出所却从来没有服刑的人。
“见过，我也给过他机会，但他没有珍惜。”
他甚至清晰的记得，高启强站在警戒线外那挑衅的神色。
女人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时，突然笑了。
“那是因为，他还没到绝境。”
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睫毛很长，眼下有一颗泪痣，此时在阴雨连绵的天气中，安欣看到了一种破碎的美感。
“若是死过一次呢？”她对上他的眼睛。
安欣怔住。他想，人都死了还怎么给他机会？
“人只要是活着，就有最在乎的东西，如果他失去了这个东西，便是失去了信仰，与死无异。”
“传说佛祖割肉喂鹰，如果真的可以，我愿意放弃我的所有来挽回这一切。”
“安警官。”女人拢了拢她的雨伞，雨滴顺着伞面滴落，如珠帘将两人隔绝开，她神色淡然，“但我想救的不是高启盛。”
“我要救的是对我许下承诺的爱人；是那个十三岁少年付出自己半生养育的弟弟；是为了女儿甘愿成为兵器的父亲；是遭人痛恨但罪不至死的青年；还有穷山恶水里长出的那棵巍巍青松。”
“我必须要这么做。”她抱着“不是同生便同死”的决绝，露出一个微笑，“安警官，有缘再见。”
安欣看着那抹黑色的倩影渐行渐远，他恍惚地回不过神。
“挽回这一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把自己当作什么？救世者吗？
他望向不远处的墓碑，说不恨是假的，不过他恨的是冠以罪名的人，而不是罪人家属。
如她，如高启兰。
安欣仰头望天，任由蒙蒙细雨落在他的脸上，冰冷的睁不开眼。
这世界痴情的人最难得，也最可悲。
他觉得那个女人身上带有一种天真的可悲，就像他一样。
*
我去了医中心，对前台的小护士指名道姓要找李医生。
她打量着我，还没明白我的来历，便看到我的指甲不耐烦点了点她前面的柜台：“可以快点吗？”
她目光从我的身上收回，认出我的身份后，有些慌张：“啊，啊您那个，身体不舒服吗？上次兰姐开的那些调理身体的药，单子还在，要不这边……”
“我找李医生。”我重复了一遍，“没预约，可以吗？”
她愣了愣，嘴里的话咽回嗓子：“好、好。我帮您打个电话。”她低头慌乱拨通连线，“李医生，有人想见你，兰姐的朋友。嗯……就是那个上次……好的好的。”
“好了，您现在可以过去了，在二楼，204。”
“谢了。”我转身欲走，又回头勾起一抹笑。
“今天的事，别和小兰说。”我微笑着凑近小护士紧张的脸，“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手段的。”
小护士脸色惨白，手里的记录单哗啦掉在地上，“我、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这反应可爱极了。我伸手盖住她的头顶，轻轻一按，“乖。”
*
太阳落日前，医中心大门口走进来一位带着墨镜的中年女人，视若无睹地直接上了电梯。
李医生拿着那管鲜血站在窗口沉默深思，当他感受到门口的目光时，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立刻回身，强装镇定：“您好，您找谁？”
“我找我的徒儿。”
淡淡的一句话，男人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就是王抚之前交代的……瞎……他顿了顿，但眼前这个女人风姿绰约，皮肤白皙，看起来不过四十岁，这和京海传说中的怎么不一样呢？出于礼貌，他没说出那三个字。
“啊，王抚女士在手术前说如果您来了，有几句话让我转告您。”
瞎婆子看着病床上那个唇色泛白的女子，淡淡的回答：“不用说，我知道。”
又伸手：“那个东西呢？”
李医生脑子越来越混乱了，他把那一对儿白玉色的东西交给这个女人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走到病床前，目光一直落在昏迷的王抚身上，就连说话时，头也没转动。这让一旁的男人怀疑这个传说中的瞎婆子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医生，能麻烦您暂且规避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对她说。”
*
【师父，我恐怕是辜负了您对我的期望。】
【我好像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出尘，也无法成为你所期望我成为的那样。因为我做不到，我无法把高启盛和世间所有的人画上等号，我就是觉得高启盛和芸芸众生不一样。】
【我知道他是恶徒，可我就是……偏爱他。】
病房的门被关上。
她走至床前，将手掌盖在女人的头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啊。”
*
“姑娘，姑娘？”
听觉刚刚恢复，眼前这个男人就把东西塞到了我手里：“你的鱼，记得趁新鲜吃啊。”
嘈杂纷乱的环境一瞬间涌入大脑，顺着说话的方向，我一点一点机械的把头转过去。
“你也在省理工大念书？”
“我有个弟弟啊，也在省理工大。有时候放假他
会来这边帮忙，下次见了介绍你们认识。”
男人卷卷的刘海贴在额前，鼻尖红红，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温暖和煦，含着水润润的光。
我看着他，眼泪大片大片的涌上眼眶，又一滴滴抑制不住的落下来，连连点头：“好，好。”
啊这卷终于写完了，后面就要甜甜甜甜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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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时空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