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汐,你带防晒了吗?”
耳边是熟悉的嗓音,还有海风的喧哗与阳光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浓郁的热带气息,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热带天堂。空气中弥漫着椰子的清香,那是一种独特而迷人的味道,让人不禁想起沙滩上的椰子树和清凉的椰汁。海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丝微咸的味道,这是大海的气息,也是大海独有的味道。
他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是……甲板?
他正靠在白色栏杆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船身平稳地滑过海面,天上飞翔着几只海鸥,偶尔发出几声清亮的叫声。
“你别又发呆啊,”朋友笑着敲了他脑袋一下,“周汐,真的,别一天到晚那么像小说男主一样地忧郁,来玩嘛!”
他转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的玩伴,也是这次旅行的组织者之一。
“……你怎么在这?”他低声问,语气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迟疑的惶恐。
对方没理会,只是笑得灿烂:“当然在这啊,我们说好的一起参加游学旅行不是吗?”
然后更多熟悉的面孔浮现,一张张温暖的笑,一道道嬉闹的身影。
他们坐在甲板上吹海风,吃零食,聊天。
谈恋爱未遂的烦恼,新工作的期待,考研落榜的无奈,还有那个总被打趣的“幻想职业是深海潜水员”的怪人。
周汐拿起眼前插着吸管的椰子,凑上去猛然吸了一大口,椰香涌入口腔,似乎冲淡了嘴中的腥臭味。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某段被封存的录像带,现在被完整地放映出来。
“我以后想做自由潜水教练。”
那是他说的,明明记得是在晚饭后大家围坐在桌前说梦想的时候,他带着点腼腆地讲出这句。
“你不是怕水?”朋友笑着打断。
“可是我喜欢海。”他垂下眼,“海水包裹人的时候……就像被世界完全接受一样。”
当时大家都笑了。现在也笑。
但是笑声开始变了味。
像是音轨卡顿,重复、放大,变得空洞、尖锐,仿佛是什么坏掉的东西在不断循环播放最后几帧画面。
甲板开始摇晃,阳光变冷,海风变得黏稠,腥臭。
“你看啊——海那么美。”
朋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像是从水底传来的窒息回音,拉长、低沉。
“我们都在等你啊,周汐。”
他猛地回头,只见刚才那些朋友正一个个地,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们的脸开始变形,皮肤苍白浮肿,眼眶塌陷,嘴角咧得过大,像是被水泡得腐烂后重新拼起来的假面。
他们一步步朝他走来,嘴里重复低喃:
“为什么你一个人活下来了……”
“我们……都淹死了啊……”
“你还记得你踩在谁的肩膀上游上来的吗?”
“不对……你是被怪物救下来的,对吧?”
“你以为自己……真的活了吗?”
“你是祂的……”
——眷属。
周汐睁开眼。
一瞬间,刺目的幽光冲入瞳孔。他猛地坐起,剧烈地喘息,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他的嗓子干得发疼,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仍感觉不到安全感。
身下不再是冰冷的礁石,而是一张像是由藤壶与触须编织成的奇异“床榻”,表面微微蠕动,有温度,还有有节奏的跳动的声音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蓝色空间,像是倒置的海底宫殿,墙壁镶嵌着扭曲的珊瑚骨架与一颗颗正在转动的眼球状水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霉腥味。
而李尉棠——
他就坐在不远处,一盏仿佛是海胆骨架制成的灯光源低悬其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从画里走出的魔鬼。
他正凝视着周汐,目光不带一丝情感。
“醒了?”
他语气如常,却透着某种隐隐的满足。
“你梦到了什么?”
“你……你到底……”周汐声音发颤,“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李尉棠起身,脚步几乎不发出声响。他走到周汐面前,弯下身,伸手温柔地替他拭去额角冷汗。
“我可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把你,从你所谓‘真实’的幻觉中……拖回了你该在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如呢喃般低哑:
“你已经不是属于阳光的人类了,周汐。”
“你属于深渊。”
他说完,伸出指尖点在周汐胸口,黑色的鳞纹一瞬间在皮肤下浮现,宛如某种诡异的烙印。
周汐瞳孔骤缩。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那场海难不是终点。
它只是序章。
而他真正的命运,才刚刚开始沉没。
他的身体还未完全从梦魇中恢复,喉咙发紧、脑中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秒钟,也或许是几分钟,更有可能是几个小时…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李尉棠不在他眼前,而在不远处注视着他——那双幽深如海渊、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他几乎是本能地从那张扭曲的“床”上爬起,连滚带爬地朝着反方向跑去。
那一刻,他没思考、没犹豫。
只有一个念头:逃。
深海宫殿仿佛是活物构成的迷宫。每一个通道都在蠕动,每一面墙壁都由半透明的水母状结构组成,内部流动着未知的液体,依稀能看到生物在其中缓慢游动。
他奔跑着,脚下踩着类似肉质地毯的通道,发出粘腻的响声,四周空气湿润凝滞,但又好像不是空气,奔跑起来时的喘息仿佛每一次都要从肺部抽出血丝。
他试图回忆来时的方向,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方向”可言。所有道路如触手般缠绕交错、上下翻转,甚至连重力都变得不稳定。他跑着跑着,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已经成了天花板,整个人却没被甩下,只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漂浮在水中。
“这不是真实的结构……这是什么……这还是地球吗……”他喃喃着。
在一次拐角中,他看到了“门”。
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门,而是一块扭曲的、半开启的膜状入口,后方有一束微弱的蓝光,像是远方海底的生物自发光。他立刻冲了上去,用力撕开那层膜,扑了进去。
他跌入一个新的空间。
这是一间狭长的水廊,水面平滑如镜,墙体由褐色软骨织成,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藻类**的味道。
而中央——
是一具尸体。
他愣住了。
那具尸体被悬挂在水廊正上方的触须中,整张脸已经被撕裂,看不清面容,只剩一只灰蓝色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不知为何,周汐认出了那人。
是那艘船上,一个曾与他打过招呼的工作人员。
“你不该来这里。”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不高,却足以让他全身冰冷。
是李尉棠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被定住,无法转身,无法逃跑,甚至无法喊叫。
但背后那人却没有急于靠近。
“你开始感知到我的‘国度’的部分真相了。”李尉棠缓缓道,“还太早,不过也无妨。”
“凡人意识在这里终将瓦解,你现在还保有完整自我——是我允许的。”
下一秒,周汐脚下的地面骤然变形,像潮水般扭曲,把他整个人卷起,狠狠甩回原处。
耳中轰鸣作响。
他重重撞在一面充满眼球与触须的墙上,那些眼睛猛然睁开,无声尖叫着“背叛者”“逃离者”“异物”,像是在集体审判他。
一股束缚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死死缠住,带着仪式感地将他抬向高空。
“逃跑?”
李尉棠轻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咀嚼一个从未存在于他词典中的概念。
他站在一片嶙峋的岩壁前,那些岩石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眼睛,全都眨也不眨地望着周汐,仿佛等待主人的命令。
“你刚才……确实试图逃跑。”
李尉棠仿佛在与自己的内心对话,他抱着胸,脚尖像雨点般轻轻点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
周汐蜷缩在角落,背贴着一片仿生般起伏的海底墙面,浑身湿冷。他呼吸急促,掌心仍残留着撕扯开那些触手网状物的刺痛感。
可他最终,依旧被李尉棠轻而易举地捉了回来。
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
“你以为你还拥有选择的自由。”李尉棠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你身为‘人类’的本能错觉——以为反抗有意义。”
周汐咬着牙,没有说话。
“看来,要给你一点……教育。”
李尉棠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下一秒,四周的空间仿佛水面般荡漾。那些附着在壁龛中的眼球迅速闭合,整个“宫殿”陷入一瞬的沉寂。随即,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一根根仿佛由黑珊瑚编织的“锁链”从地下生长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周汐的手腕与脚踝。
“放开我!”周汐猛地挣扎,链条却如活物般越勒越紧,最终将他整个人拉离地面,钉在空中,悬于李尉棠面前。
“不是惩罚,”李尉棠缓缓靠近,“是‘教导’。”
他说话的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在描述潮汐涨落或气压变化。
“从现在起,你将明白什么是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