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观塘永和会堂口
暮色时分,一个背着大包的身影现身在裕民坊街头,随后一路轻车熟道,飒然如深秋阵风般,越过锈迹斑斑的网墙,踩入楼内。
永和会地头位于厂区与生活区的交界地带,每当夜晚降临,收班的工人总会聚在一起,享受这一日之中最为轻松的时光,饮酒吹水,打牌宵夜,这闹哄哄的人间烟火反倒织起一种天然的隐蔽,从界墙到堂口中心,都没什么人注意到莫妮卡。
莫妮卡此行,是为了宽索娟的心而来。下落不明这么多天,顺水推舟假死又是这么多天,哪怕事从权宜,但对于从小到大都将莫妮卡视作唯一亲人的娟姐来说,这样贸然的行动也属实会令她劳心忧愁。因此当莫妮卡从佛山回到香港,安排好一切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回了永和会,要让娟姐亲眼看到自己安好,要给她一个惊喜。
娟姐这里,莫妮卡也来过很多次了,靠翻窗。从前不方便公开身份和与永和会的往来时,她都是这样做的。望着那扇窗,莫妮卡活动着受过枪伤的肩,正欲借力攀墙而上,忽地从身后听到了什么人正在飞速靠近的动静。
好家伙,竟然有人发现她了。莫妮卡正纳罕娟姐何时招揽了新人才,刚转身,迎头就见一个精瘦高壮的黑影,蛮牛似的闷声朝她冲了过来。许是来人速度太快,又许是路灯太黑,莫妮卡一时半会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面目,只知道这不像她在永和会里认识的任何一个熟人。
她也没有会穿着粉色Polo衫搞偷袭的熟人。黑黢黢的光头男衣服粉粉,却来势汹汹,莫妮卡本想摆出起手势,却愣是被硬控了三秒。
三秒以后,莫妮卡抬头向着索娟的窗户,吼得声嘶力竭:“娟姐!娟姐你快来看啊!这里有一个穿粉红Polo衫的卤水蛋成精了!”
没过多久,莫妮卡还是和“卤水蛋”先生面对面坐在了一起。黑灯瞎火中,两人彼此都搞不清对方的来意,因而还是仓促试探了几招。在莫妮卡看来,这个卤水蛋显然是个野路子,没什么套路,始终凭借着硬碰硬的生存经验在见招拆招。而他在听见莫妮卡喊出“娟姐”时,就立刻收敛了狠劲,莫妮卡伏住他的肩,立刻听到一声压抑疼痛的闷哼。
哪怕被弄疼了,他也没有还手。
忽明忽暗的灯下,莫妮卡还是没看清他的面孔,却无法忽视那双眼睛里湿润的纯良。于是莫妮卡立刻收回手,向人解释:“Stop!我是永和会的人,”只不过莫妮卡没说自己是坐馆大佬,这要解释起来,话可就太长了:“我来见娟姐有秘密的事,所以才爬窗的。”
卤水蛋沉默着打量了她片刻,似乎在做着自己的思考和判断。这几天他也观察出来了,永和会和城寨不同,索娟手下来来往往有很多管事的女人,说话爽利,办事利落。况且眼前这个如果是敌人的话,根本没必要在已经探到自己患处的时候收手,好声好气解释这么多了。
是而卤水蛋便将莫妮卡当作索娟手下普通小太妹当中的一个,解释起来:“娟姐出去了,渡头那边有人搞事。”
莫妮卡点了点头,自己杳无音讯,永和会里里外外自然不会太安生,另寻出路的,趁火打劫的,都要娟姐一个人想办法应付,真是辛苦她了。莫妮卡迅速在脑中想好了后续对策,便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个生面孔。南洋口音,年轻能打,看起来也还算和善,可以深入了解,看看有无培养提拔的潜力:“你呢?你是从哪里来的?新入会的?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不是,我不会加入h社会。”莫妮卡真正的试探还没出口,竟遭到了坚定的拒绝。卤水蛋说完才意识到这会让对方尴尬,又不知如何补救,只是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是四仔介绍的工作,不用打架,只是帮忙看住门户,保护娟姐,每天赚得比抗煤气多。”
王牌雇佣兵啊。
余光瞥见莫妮卡若有所思的模样,卤水蛋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四仔是个人,你认识吗?”
“……”莫妮卡觉得卤水蛋呆呆的,忍俊不禁:“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五仔是条狗。”
可卤水蛋完全没有被逗笑,反倒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这句话在他听来并不是玩笑话,而是莫妮卡自证身份的有力依据之一,连四仔养的小狗都知道,应该的确是自己人没错了。
对于四仔的名字出现在卤水蛋口中,莫妮卡感到很意外。自己失踪前,四仔才被王九打了一身伤,床都下不来。可他还是想到了找帮手来保护娟姐,这份缜密又温柔的心思,实在珍贵。
只是如此珍贵,却又不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就这么在眼前晃啊晃,她反倒不想去看了。
卤水蛋也在晃,不过是晃肩膀。
莫妮卡收回注意力,再次向他道歉:“不好意思啊,伤到你了。我刚才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嘛,自己地盘上突然冒出一颗从来没见过的陌生卤水蛋,谁知道这颗卤水蛋是自己人啊……”
卤水蛋只投来哀怨而直白的责备目光:“你也很奇怪,回自己地头为什么要爬窗?”
莫妮卡微笑着解释:“你不觉得吗?走窗比走楼梯快啊。”
“……”卤水蛋一下子就想起那天,自己辛辛苦苦逃命到太湖楼,被恐怖银发老头一拳打得翻来滚去,慌不择路跳楼逃生,又在遇到四仔之后吭哧吭哧爬回红色大花笼的苦难经历,陷入了扎心的沉默。
“喂,卤水蛋。”莫妮卡叫道。
卤水蛋皱了皱眉:“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卤水蛋?”
莫妮卡又耐心地问:“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卤水蛋抬头对上莫妮卡的双眸,那里面有戏谑,却没有半点看轻,和信一看他时的目光很像:“叫我陈洛军就行。”
“陈、洛、军。”莫妮卡重复了一遍,指了指他肩:“你肩膀,还OK吗?”
陈洛军不语,但看面色显然不是很OK的。
“唉……”莫妮卡将背上的大包取来放在一边,起身:“来,我看看。”
“不用……”陈洛军本能抗拒,一是让异性触碰总不太自在,二是想起刚才莫妮卡施展在自己身上的招数,实在有些应激,这个人不像会治病的,更像是会索命的。
“不用客气的,你既然是四仔叫来帮忙的,大家也就是自己人了。”莫妮卡不拘小节地挽起袖子,将手心搓了搓热:“来,我帮你揉两下。”
“我没客气……我……”那样一双手,刚才要打他,现在又要揉他,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陈洛军涨红着脸,正准备再找其他理由拒绝,又听莫妮卡开口,语气凉沁沁的:“怎么?怕我吃你豆腐?”
“不是!”
“那为什么?你看看你,刚才我根本没用力,你就痛成这样,肯定是因为之前就有旧伤。”莫妮卡抱起手臂,一点点在陈洛军心上加码:“治不好会有后遗症的,比如手用不上劲,下雨天痛的你龇牙咧嘴。原本可以扛两罐煤气,以后只能扛一罐了。”
果然,对于打工皇帝来说,干不了重活才是最无法忍受的事。
于是,陈洛军试着向莫妮卡递出了赤铜色的健壮胳膊:“那你轻——”
伴着咔嚓一响,陈洛军收声了,手臂是不再痛了,但刚刚经历的恐惧,还是让陈洛军黑白分明的眼仁中盛满了惊恐,以及对莫妮卡的肃然起敬。接着莫妮卡打开了那个黑色大包,从中匀出几盒点心,递向对方:“喏,请你吃。刚刚烤出来的,很好吃的。”
陈洛军本想拒绝,可当大包开启,从中传出那阵属于高热量高碳水的诱惑香气,使他无法利落地说出不吃这句话。这段时间,他一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都在袜子里,从不舍得吃顿好的,一日两餐不过果腹而已,他用心志战胜食欲,但身体却还是忍不住抗议。
咕噜。
莫妮卡看出他的矛盾与窘迫:“就当我刚才动手没轻没重,作为赔礼啦,行不行?”
陈洛军这才回了一句“我请回你”,立刻接过大快朵颐起来。他吃得很香,也很专注,空气中只剩他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却不让人讨厌。
莫妮卡也掰了一小块肉松糕点,边吃边询问:“谁把你打伤的?”
陈洛军腮帮子鼓鼓的,囫囵道:“龙哥。”
接着他开始简单说起自己闯入城寨的前因:“我来香港搵份工,想买身份证,就去打黑拳,结果被人骗买假身f证,气不过,想抢钱跑,结果抢成了粉……后来不认得路跑进城寨,龙哥帮我还了钱,让我有地方住。我白天在城寨打工,最近才过来帮忙守夜,反正,在哪里睡觉都是睡。”
眼看着糕点以骇人的速度消失在陈洛军嘴里,莫妮卡好奇起来:“那你打了几份工?”
“送煤气、搓鱼蛋、扛猪肉,哦,还有挑水……只要有人给钱,我都可以做。”陈洛军一口气数出好多工作来。
“不累吗?”
“累啊,但城寨和外面不一样。起码,有人帮。”陈洛军哽下最后一口食物,叹了口气:“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城寨氛围很压抑,每个人都怪怪的。我也不知道,能帮这些帮过我的人做点什么。”
他皱起浓黑的眉,看上去真真实实在为这件事烦恼。
“为什么会这样?出什么事了?”莫妮卡立刻追问起来,生怕龙卷风的身体和信一的精神状态再出问题。
而陈洛军却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妮卡只当他是在防备探听虚实,也不逼他:“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反正,自己会去问的。
“不是,我是不知道怎么说。”陈洛军挠了挠脑袋,抿了好几下嘴唇,才决定开口:“这件事很诡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觉得我在乱讲。”
“啊?”莫妮卡疑惑。
只见陈洛军调整过坐姿,面色沉重,压低了声音:“我进城寨的时候,就听说信一的女朋友失踪了,后来知道,四仔的女朋友也失踪了。然后最近,信一的好朋友十二少,他竟然也跟他女朋友一起失踪了。”
说到此处,陈洛军拍了一下大腿,真诚地、难过地,向莫妮卡坦白了他心底的疑惑:“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给他们做女朋友就一定会失踪这件事。”
“…………”
莫妮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