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应当在最佳射击窗口出现时拥有即时决断权,建议完善目标偏离预案。】
楚温然重看自己附在案件最后的报告,一言以蔽之,核心观点就是如上这一句话。
而这两年来。
“报告,发现目标……”
“可。”
“报告,目标方位……”
“可。”
“报告……”
“好,支援组注意,把B区北口放开,后续调度听从‘长鹰’(楚温然本次任务代号)指挥!”
尽管没有过正式的、书面的回复,这个问题却没再在行动里困扰过楚温然。
因为乔泊辞来了。
他无条件相信楚温然。
“温然,你觉得该打就打,该撤就撤。”说话间,乔泊辞厨房正在熬煮巧克力,顺便给今天的拿铁制作拉花:一条德牧,一条细犬。
“那指挥链呢?”你不怕现场指挥错乱吗?楚温然从杂志里抬起头一瞬,逆光里,乔泊辞的背影挺拔匀称,一点都看不出他每天要吃这么多甜食。
“你就是我的指挥链啊。”乔泊辞随口答道,话音刚落便皱了眉头——坏了,这一下拉歪了,赶紧找补一下。
全程都没有回头,就好像问题本身还没有这杯咖啡的拉花是胖是瘦重要一样。
“咔嚓。”开了一罐即饮咖啡,楚温然沉着脸回到办公位前继续忙碌。
图纸摊在空置的长桌上,有些地方明显是推测补全的,用虚线标示,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标注。泛黄的纸面在白色的灯光下十分厚重,只是由于当年使用痕迹过重,边角的折痕处已经开始发白,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但章南迟当年那手漂亮的工程字依然清晰可辨。
“管道这个走法不对吧?”楚温然还记得,当时办案人员没少为了这份图纸吵架。
吵着吵着,周牧之歪过来一个脑袋。他手头的案子已经临近尾声,就差档案整理了,晃晃悠悠刚回到办公室里。见有热闹,毫不客气地凑过来,指向图纸偏右的一个位置。
“手!手!”章南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险些蹦了起来:要让我发现你手指头上有什么油渍还是焦糖的,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我提醒你一下,那块是片防空洞,不可能走管道的。”周牧之丝毫没有被威胁的自觉,手指头懒洋洋地晃了晃:“再说了,你们死磕地下管道干什么?”
“这批走私人员,有栖云那边的影子。”章南迟沉声答道。而栖云走私成风,相关罪犯常被本地的巡逻队骂“阴沟里的老鼠”,指的就是他们擅长于利用地下设施。
“所以你们推测,他们用的也是地下设施?”周牧之若有所思,拉开旁边的椅子就坐,长腿一伸,姿态松散,丝毫不拿自己当外组人员:“我倒是有个别的想法,你看这条交易记录……”
最后,沿着周牧之的思路,办案人员意外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最后追下去破了案子,这张图纸也就正式宣告退休了。
楚温然又铺开了另一张图纸,是赵晏清重置的。
在章南迟的基础上,赵晏清进行了大量的补充和修正。用的是现代制图规范,线条干净利落,图例清晰,连已经封堵的路段和可能还存在通行条件的区域都一一标注了出来。一看就是结合了实地考察的炫技之作。
楚温然的目光快速扫过图纸,手指沿着管道走向移动。城东老工业区的地下管网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有些管道的走向甚至和地面建筑完全脱节。
结合电子地图和3D信息分析的话……楚温然的瞳孔微微收缩:有了!就在金蟾总部的南方位置,那截存在多重出口,可能还存在通行条件的管道位置!
“咚咚咚!”
楚温然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抓起毫无动静的个人终端和那沓图纸,大步流星地敲响了刘志的办公室门。
“进。”
里面陈勉也在。
刘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勉坐在他对面,侧身对着门,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两人都面有倦色,桌面上的茶水早已见底,显然是进行了时间不短的讨论。
“温然啊,怎么了?”被骤然打断,刘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使劲闭了一下眼睛。
夕阳自大窗斜照进来,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和乔泊辞办公室的布局差不多。
呃,应该说大部分队长、副队长的办公室都是这个布局。只是乔泊辞的窗台上多了一排多肉,和另一盆绿萝,都是从楚温然手里打劫来的,说是“给办公室增添一点生机”。
就是绝大部分时间里,水都得楚温然自己浇,不然盆里早换了八百次植物了。
“隐形通路的位置,我找到了。”楚温然没有过多废话,把图纸铺开在刘志的办公桌上,盖住了原本的笔记本和平板电脑,用最简短的话语做了个说明。
刘志和陈勉同时凑过来,越听,眼睛越亮。
“对了,这就彻底对上了!”刘志一拍桌面,和陈勉对视一眼,迅速从图纸下面抽出之前的行动方案:“如果是南边的话,原有建筑厚度是支持混水做进一步内部改装的!”
他们原有方案之前缺失的那一块,现在严丝合缝地被楚温然补上了!
“那么,原有突击人员分出一组,四人,进去后先确认墙壁环境,查看是否存在暗格!”
陈勉点头,手指已经在平板上飞快地修改起电子标注。
结合今日新完善的各类信息,行动方案被进一步细化:支援组两组,一组监视堵截暗道,一组在总部大楼外围埋伏。突击组三组,一组控制大厅闲散人员,盯好正门出口。二三组上楼,二组向顶层突击。三组四人跟随其他突击组,分别靠近四层楼的南方位置,确定墙壁内隐藏暗道的确切方位!
“原有的外围封锁再向外推三米,把这些管道通路的位置也包进去。”刘志飞快画下新的包围圈,比老包围圈更为松散,却更精准地拦截了每一条最有可能的逃脱出口。他在最后一笔落下时用力点了点纸面,指节叩出一声轻响。堪称天衣无缝!
全程,楚温然站在一旁,双手撑着桌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怎么,温然,你还想说什么?”刘志注意到了,示意他有话直说。
楚温然沉默了两秒。
“我觉得,混水很有可能就是阎七。”
顿时,刘志手里的笔停了。
陈勉也从平板上抬起头来。
“理由?”刘志眉头拧了起来。这名字听着就晦气。
“第一,时间。阎七在槐安路非法集资案之后销声匿迹,考虑到他背后可能有的支持人员重新布局,金蟾赌场开始活跃运营的时间正好对得上。”
“第二,行事风格。阎七当年能从四队包围圈里溜走,说明他对城东这片区域非常熟悉。现在金蟾总部选在这个位置,如果真的是他,不意外。”
“第三——”楚温然顿了顿:“如果真是阎七,他一定还有后路。”
“你指的不是这个地下通道?”陈勉追问到。
“嗯。狡兔三窟。一只狡猾的狐狸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使用同一套逃脱手段的。”这是楚温然的直觉。
“那,你怎么看?”刘志眉头拧的更紧了,问到。
话虽这么说,目前的行动方案已经足够完善了。楚温然一时半会也没什么新的思路。这让他有些烦躁。
“北侧目前还有空缺。”他的视线落在地图上。这总让他不放心。
“人手不够。”刘志干脆地回答。
四队所有人都出动了。外围拦截的,内部突击的,分组支援的,再加上通讯、医疗、后勤——
“再多,就得从其他队借人了。但这次的行动保密级别高,跨队协调的时间成本和泄密风险都不划算。”
明天可就要开始行动了。
刘志直视楚温然。这都是非常客观的制约因素。他也想有十万八千个人把整个金蟾总部都围起来,但问题是,现实吗?
“那我要临时判断权。”楚温然退而求其次,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好的:“如果有意外情况,我需要能自由移动的权力。不光是狙击位之间的转移,还包括——”
“调动支援组?”刘志替他说完了。
楚温然点头。还是直觉,按照阎七的性子,那人一定会在外围大做文章。
“不行。”
刘志的回答几乎是和他点头同时落下的。
“金蟾的护卫队很专业,如果混水真的是阎七,他不一定会用什么手段。”突击组大概率需要支援组的直接支援:“届时,两个指挥,一个在现场,一个在远程,他们听谁的?”
期间,通讯一旦有延迟或者偏差,整个行动都会乱套。
“温然,你是四队的骨干,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楚温然当然明白。
他比谁都明白。
但正因为明白,他才更知道阎七配得上什么样的防备!
“但那是阎七!”他猛地抬高了声调。
是两年前从他的狙击枪口下、从四队的包围网里从容逃脱的人物!算上那次,他已经戏耍巡逻四队两次了!哪次不是四队全体出动的大围剿行动?哪次不是天衣无缝的行动方案?可人呢?人在哪里?
“楚温然!”刘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腾一下站了起来:“你别忘了现在的一切都是假设!你是不是太焦虑了!一朝被蛇咬你要十年怕井绳吗!”
陈勉立刻站起来,抢步插到两人之间。
“温然!”他一只手向后拦住刘志,另一只手朝楚温然压了压——后者脸上压抑着他从未见过的愤怒,眼下也有些发青:“你是不是没睡好?明天还有行动,你早点休息。”
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楚温然重重锤了一下桌子。
转身大踏步走出了办公室。
刘志手边,一支笔被震得跳了跳,滚落到图纸边缘——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