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破败,早没了香客,可温叶二人拖着树干回到院子时,却闻见股热菜香味,平白叫人能感到点人气儿。
叶雁被香味勾起馋虫,丢下树干,朝温十六嘿嘿笑道:“起太早了,我有些饿。”
昨晚顾着温十六,她也滴米未进,到现在熬过了头,想起吃饭便腹中抽疼。
温十六闻言细看叶雁两眼。他心知叶雁饿久了,怕她饿出病来,但他环顾空荡荡的寺庙,连个能领路的鬼影都没有,要是只靠他自个儿,跟着味道找半个时辰也难找到厨舍。
要直接喊慧慈大师吗?他有些踌躇。
犹豫间,叶雁已往前几步,酝酿会儿就要扯起嗓子喊人。
正巧慧慈从屋中出来,她一口气憋住,将喊声咽回肚里。无论如何,真在寺中叫嚷就是失了礼数,她必定是饿昏头才会想干出这等事。
见院里打横摆着的树干,慧慈颇有些无奈,笑了笑便招呼两人过来吃早食。
这地方自然是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一碟野菜、两碗掺了菜叶的稀米粥便是全部。叶雁不挑嘴,拿菜下粥,吃得也算心满意足。
“阿弥陀佛,寺中余粮太少,二位施主莫要介意。”慧慈道。
“怎么会。”温十六尝到陈米味,连忙应道。
叶雁喝得太急,烫着了舌头没法开口,苦着脸点头以示赞同。
慧慈倒了碗水来。他心知与少年们难有话聊,三两句话后便准备告辞离开,不想却被温十六留住。
“大师怎么不吃?”
“……”慧慈愣神后,并未撒谎,“老衲无需进食。”
“哪有人能不吃饭的呢?”叶雁灌下一大口冷水,缓过来后想劝慧慈,“不会是……我们把最后的粮食给吃了吧……”
她直觉自己猜中了原因,心中惴惴,端着碗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慧慈失笑,“叶施主多虑了。”
温十六这时已停了竹箸,制住还要继续说的叶雁,看着慧慈认真问道:“我们在砍树时遇见了几个天一教的人,请问大师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绝非是提问的好时机。叶雁急忙扯扯他的衣袖,却没让他闭上嘴,“从我们初见到现在,您似乎都有些异于常人,而天一教的人找您,是否与这有关?”
他将疑问一股脑地抛出,静静等着慧慈的回答。
“温施主都猜到了?”慧慈没恼。
“没有,他们说话我们听不懂,想不通才来问您。”温十六坦言。
叶雁自知管不了他,本在屏息等个答案,听他讲话这般直白,便不自觉想翻个白眼。
“温施主率直,是老衲着相了,这两日瞒了二位,实属不该。”慧慈默了片刻,诵声佛号,又坐回了桌前。
自枫华谷大半沦为战场后,天一教也来此掺上一脚,本就在四处躲避战火的百姓有不少被捉了去,炼为毒人。有尚算幸运的百姓寻到了山林深处的小寺庙,暂居寺中。
十余百姓对小寺庙而言实算是个大负担,但寺里有武僧三四人,好歹能保下他们,慧慈作为住持,必然不能放他们去遭难。
只是食物越吃越少,百姓们不愿拖累寺庙,便每日外出寻些口粮。然那日有一人外出时被天一教发现了踪迹,让几个教众循迹找来。当晚林中火光冲天,两名武僧饮恨,其余人在浓烟与毒雾中昏迷,再醒来时已在天一营地中。
由人变为毒人的经过被慧慈轻轻揭过。僧人面容平和,其中苦痛皆化入寥寥数语中,免去听者们或会因此生出的悲苦。
毒人难有神智,慧慈却是个例外。他身形变化不多,但神志清明,凭空生出一身力气。天一教众将他当作另一个近似五毒德夯的奇迹,抛下所有事来倾全力研究他。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凭借此身打伤了看守,带上其余将将成为毒人的百姓出逃。夜色下,毒人逃跑要方便许多,不消多时便甩掉了所有追兵。而他们跑跑停停,些许日子后,竟又回到了寺里。
“所幸那晚他们想要捉人,并未将火烧进寺内。”慧慈道。
叶雁与温十六默然。此刻说话显然有些多余,尽管慧慈竭力避免叙述过于沉重,却仍旧让他们难受得有些喘不上气。
见他二人沉默,慧慈转开了话头:“昨晚老衲与一个孩子去外面寻野菜,回来时那孩子有些好奇,惊扰了两位。”
“……孩子?”叶雁问。
“那些施主中尚有两名孩童。”
又是一阵沉默。叶雁没料到自己费心琢磨的事是这样的结果,咬咬唇,垂下了眼。
“您为何要瞒着我们呢?”温十六收拾了心绪,问道。
“老衲原想着两位施主在此歇息两日便要离去,知晓此事只会平添困扰。”慧慈说时有些迟疑,“何况老衲的身体……”
温十六细看他,却没瞧出什么不妥,“您不是还保留有神智吗?而且天一的人说您和那位德夯类似……”
“不一样的。”慧慈摇摇头,还未作答,叶雁却闷闷插话。她没有多作解释,向慧慈问道:“我昨晚有伤到那个孩子吗?”
“并未。”
叶雁松了口气。她瞟一眼温十六,见到其脸上如出一辙的犹豫神色后,许久才问:“我们能去看看他们吗?”
毒人之症几近无解,更遑论他们不懂医术,只是世道这般,谁能在知情后对此置之不理呢。
望着他们半晌,慧慈知是拦不住,长叹一声,引着他们去往后院。
若说前院算是勉强能住人的话,后院便称得上是狼藉满地了。天一作乱的痕迹仍有留存,屋子有破有塌,若非慧慈这段日子拾掇过,竟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找不到。
绕过截倒地的木架,慧慈打开了落了锁的柴房。里头自然没有几根柴火,门打开的动静惊到了里面,几声嘶吼急不可耐地逃了出来。
“阿弥陀佛。”佛号落地,里头的骚乱声停了。
随着门被推开,日光照进了其中,温十六与叶雁才得以看清柴房里的光景。
衣不蔽体的人们畏惧日光,试图藏进更深处的阴影中。然柴房统共那么大,他们几乎无处可躲,便拼命捂着脸发出低低呜声,只有一二人抬头看来,眼神呆滞。
白日里他们的青白肤色尤为显眼,人人皆是形销骨立,哪里还有个人模样。便是温十六与叶雁早见过血,这时也震惊不已,强忍着才没往后退去。
他们跟在慧慈身后进到内里。生人气味盖过了日光带来的折磨,人们喉中的声响越来越大,却碍于慧慈在此,无人上前。
“他们还有神智吗?”叶雁已别开了脸,温十六同样不忍,哑着嗓子问慧慈。
“大约只余本能了。”慧慈道,“许是老衲也为毒人,能压制住他们,才让他们能懂些规矩。”
叶雁咬着牙又转回了头。她心中苦闷难解,一一细看了面前挤在一块儿的七八人,任凭她平日如何自诩聪明伶俐,眼下也无计可施。
角落处最瘦小的人无故往前了两步,叶雁多看他两眼,知晓了为何她与温十六昨晚一无所获。孩子的模样比大人更为可怖,皮骨似是粘连起来,不见半点肉,走过来时像张纸片儿悄无声息。
这是昨晚的那个孩子吗?她心中猜测。
那孩子好像认出了她,挪过来时伸着手。在他就要碰到叶雁时,慧慈将他挡下,轻轻按回原处。孩子伸出的手晃了晃,口中“啊啊”两声,最终缩在地上不动弹了。
叶雁刚要抬起的手垂下,慧慈已转身同她解释道:“那孩子本性活泼,但他已是毒人,恐会伤到叶施主,还是莫要有接触为好。”
温十六还与慧慈交谈了几句,可叶雁在被慧慈拦住时便有些浑噩,听不清半句,直到慧慈要他们走时才略有回神。
“二位施主心善,不过此症不知是否会传染,还是先回前院吧。”
“走吧。”温十六看出她的不对劲,牵住她手轻声道,“我同大师说了,我们还会在这儿待些日子,今天先回去吧。”
慧慈锁门时叶雁还直愣愣地盯着柴房里,那个孩子蜷缩在地上没有抬头,小小的,像是比猫儿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