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猩红的天幕于洛阳城的上空兜头罩下,沉闷阴翳间,一场风雪仿佛已是酝酿许久。
寻常市坊间已是一派阑珊之景,权贵府邸与烟花柳巷却仍旧是灯火齐举,享受着宵禁前最后的靡靡夜色。贵人们迎着灯台之上辉煌的烛火举起杯盏,玉液琼浆在迷离的灯火中幻出点点的碎金;歌舞伎们迈着绰约的步子徐徐走进厅堂,满头珠翠在玎玲声中摇曳出无数璀璨的光华。
不论是今是昔,是安氏抑或唐廷,这座城行将入夜的模样似乎总是这般相似。
天宝十五载七月初,时近立秋,入夜时,夏风余威犹盛。
明义坊如簇的华灯之下亦免不了有灯火不及的暗处。衣着平平的中年人打着一只寻常的纸灯笼,乍看来与每一个来到此处的客人并无二致。而他却在转过一个街角后悄然隐入灯火稀落的狭窄巷道之中,几番折转间,终于在一处再寻常不过的破落小院前驻了足。
他只回望一眼明义坊大路之上与往常无二的莺燕香风,便寻了一处堆放了杂乱物事的街角,攀过了小院的墙头。
院内一派久无人居的破败景象反是令金阙放下了心——他前后排查了七日有余方才查到此处,若是凌雪阁已将那情报取走,自己的命便危险了。
金阙依着他所知的凌雪阁旧例小心探查了一番,不多时果真便在院内枯树之上的空鸟巢中取出了折起的白纸。他看也不看,便将这藏了情报的纸张放入灯笼的火焰之上缓缓烧去。
那小子心思缜密,也想到了自己对他心存疑虑,便将传递情报的事交与了顾清濯。可巧那几日大理寺卿告假,身为大理寺正的顾清濯纵然晚归,亦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在明义坊与大理寺一东一西,往返颇费时间,不论如何精心掩饰,皆是有迹可循。
若非自己留了心细细算了顾清濯散值的时辰,加之凌雪阁配合不力,恐怕他们早已议定了对自己的处置。
金阙很有些不屑地轻哼一声,径自推开院门离去了。
夏日的萤火于小院半人高的荒草间四散而去。
他离了小巷回到明义坊大道时,正值坊内各户在急急地收着门外的灯笼彩绸,街上行人寥落各自匆匆——是宵禁将近了。
——
而至德二载的十一月却已是北风徘徊,鸷鸟潜藏。
河南府的户曹参军接过了林宣明递来的文书仔细勘验无误后,一面引着他前往卷宗库,一面不免好奇地问道:“听闻侍御史奉命监察伪官处置之事,来此处调用卷宗……是可是其中有了什么大案?”
林宣明微微颔首,也并不细言:“今日有一名曾供职于大理寺的伪官为求从轻处置,招供了好些安氏伪官的旧案,故而本官来此调用与他们相关的记录进行复核。”
“原是如此。”户曹参军应了一声,依照文书所列将那些文书一一核验,却不由得在其中一册之上停了停,疑惑道,“此事还涉及到了寻常商户?”
“……不错。”
“就是这些了,”户曹参军将林宣明所调用的卷宗各自取出了复件,一一交付,“来日大理寺使用完毕,还请务必及时归还。”
“事涉巨大,不敢怠慢。”
林宣明自户曹参军手中接过了几册文牍,又与对方寒暄了数句,便以时近宵禁为由,客气地告辞离开。
官署外寒风凛凛,激得林宣明不由自主地抬手紧了紧衣衫。他略一展眼,正见那云底泛着殷红的血光,街边苍白的灯笼于寒风中飘摇着熄灭。
林宣明抱着那些文牍,趁着宵禁未至,缓缓步入夜色之中。
这样沉冷寂静的寒夜每每会在无人之时,令旧日的回忆悄然滋生攀上他的心头。
彼时仿佛也是这样一个亘古无明的冬夜,曾有人负着他走出阴冷潮湿的死地,说并非只是为了故人;也曾有人冷静到几乎命令地告诉他,无论如何,活下去。
他微微仰起头来,直视着满目的血色。
他不再是昔日那个只醉心武学的长歌新秀,自脱险后,他便接过了本该属于两位师兄的命运。
毕竟他向来不是不知变通之人,更非理所当然享受他人恩惠之人。唯有入了庙堂,方有机会亲手洗雪此间旧恨,亦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
由此,忘却江湖之远,步入庙堂之上。纠举百寮,入阁承诏,是为侍御史。
故而他们昔日未成之事未除之人,如今也该当由自己一应接过。
云翳沉沉之间,一片雪飘然而落,正融化在林宣明的额前。
——
昼刻已尽,狼牙宫卫于夜色朦胧之中不紧不慢地擂响了六百下闭门鼓,长街之上已是一片寂静。
一片如被墨色洇染的凝固夜色之中,忽地有前后两道黑色身影次第闪过,隐没于明义坊的错落飞檐之间。
“你跟来做什么?”江听澜躬身伏在屋檐之上,冷冷地一回首,盯着紧随而来的同门,“若是霜天发觉了,不知要怎么唠叨你胡闹。”
“他既说了传书真伪难辨,我自然不能放任你一人入城冒险。”寒水纵身落在她的身边,无奈地叹了一声,“一起去看看吧,只是明日城门一开,必须回到城外联络点。”
江听澜既不应允也不拒绝,只是重又抬眼望向了明义坊的幽暗巷道:“倘若传书所言非虚,他们当真留下了重要的情报呢?我们自收到传书后犹豫许久,为混入城中又花了些时辰,若因此而错失了重要的情报,该当如何?”
“……”
“走吧,去看看。”
江听澜也不欲与他多做口舌之辩,目光掠过了纵横的街巷,忽而飞身而下,隐没于窄巷的阴影之中。寒水唯有再次一叹,急急地跟了上去。
那座破落的小院依旧静静地立于无人的窄巷尽头,江听澜当先推开虚掩着的门扉,寒水则随着她放轻了脚步缓缓而入。
夏风微熏,吹得半朽的木门吱呀作响,半人高的荒草于夜风之中肆意地摇曳,点点萤火扇动着薄翼从容穿梭其间,全不似有人居住之所。
此地的一应摆设都与东都陷落时匆忙废弃的模样无二,二人于院内屋中逡巡搜索了一番,却是了无收获。江听澜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倚着院中的那株枯树,抱着手臂一时沉思无言。
荒烟蔓草之间萤火点点悠游,却被树上的响动一惊,倏忽之间四散飞去。
“鸟巢中也是空的……看来传书的确不实。”
听得头顶窸窣一响,江听澜微一抬眼,便见寒水一手提着一只空鸟巢轻盈跃下,而后伸手将那鸟巢递向了江听澜。
她摇了摇头,接过那只鸟巢细细端详起来:“若当真不实,你我只怕不能在此气定神闲地议论了。”
寒水略作思忖,亦觉得其中有异:“那么依你所见……?”
“这鸟巢……被人动过。”江听澜划亮了火折子,翻来覆去地端详过手中之物,忽而低声开口,“此物本是精密坊特制,放入密信不难,若想取出密信,则唯有以凌雪阁的链刃方可不留痕迹地勾出。”
“看来我们确实是慢了一步。”寒水闻言上前,果然见得鸟巢之中的结构有轻微的断裂摩擦痕迹,神色亦是严肃了起来,斟酌道,“明日一早,你我便出城向霜天回报此事,相信他自然会以大局为重。”
“你且去,我留下。”江听澜冷静地驳回了他的提议,道,“得设法尽快与他们重新取得联络,否则……后事难料。”
寒水抬手虚拦一下:“你可有什么线索?此时最忌讳妄动。”
“他们能够拿到的无非是安贼的一些决策,盯着狼牙的动向便是。”江听澜自然也并非意气行事,从容说起了她的考量,“倘若狼牙对他们再起杀心,我也好插手相助拖延些时间。”
“好……你一切小心。”
寒水见她自有安排,便也不再多言,又简单嘱托了一二,纵身离开了小院。
江听澜目送着他离去,而后轻轻叹了一声,俯下了身拨开丛生的荒草,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细细搜寻起来。
四下萤火点点萦绕不绝,而火折子的一点明光正点亮了明眸中的一线星火。江听澜循着荒草枯叶间的隐约足迹,瞥见了星星点点的纸张灰烬。
她蓦地一抬眼,正望见夜空之上雨云急急压下,不见青黑天色,唯有殷红如滴。
——
江听澜“唰”地一声推开了客栈的窗户,凝望着这片好似与彼时无二的阴郁天色,沉静地侧耳听了片刻,便倏忽回身看向怀宴:“宵禁快到了,有些不对劲。”
“我沿着去往河南府的路找找。”怀宴心领神会地起身,答得干脆,“纵然林公子往日不曾结仇,如今城里的回纥兵也一样不好应付。”
江听澜却也旋即站起了身,目光渺渺地望向窗外,好似落在了久远而不可追的旧时光之中:“罢了,我也同去,以免横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