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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杨戬,你妈妈和你妹妹……”等腔子里那口气终于平了,吕洞宾突然有些不安。云华和杨婵肯定明里暗里为他们出逃帮了不少忙,现在他们就这么跑了,杨伯坚会不会迁怒她们?

“放心,我妈带着小婵去了南京,老东西就是插上翅膀也找不到我们。睡一会儿吧,一觉醒来我们就到广州了。”

——“两位小友要去广州,是要去考军校么?”

清朗的声音从他们斜对面传来,音量不高,自有教人心头一静的力量。吕洞宾偏过头去看,说话的是方才对着他们点头致意的先生,二十多岁的样子,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外罩西装外套,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他方才靠在窗边看一本什么册子,这会儿把册子合上了,一只手搁在册面上,那手指修长匀净,骨节分明,像是拿过笔也拿过枪的。吕洞宾方才只看见他的侧影,这会儿他转过头来,才发现这人长得极好——剑眉星目,阔面高鼻,眉宇间荡漾着坚毅又沉静的神韵。

“嗯!”一听这话杨戬就对这位先生充满了好感,身子不自觉往前探了探,“现在全国各地的青年都在往广州跑呢……先生,您也知道黄埔军校的事儿吗,能跟我说说吗?”

先生见少年人眼里满是急切和渴望,朗声一笑,眉眼间的沉静化开一些,露出几分叫人亲近的温和:“小友,军校的具体情况是机密,不能对外多言。不过——”

“你可以记住黄埔军校的校训: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莫入斯门。想清楚了这一点,再来报考。”

说话间列车开始减速,先生合上册子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一只旧皮箱,朝他新认识的两位小友点了点头,提了箱子往车门走去。

他的身姿非常挺拔,吕洞宾隔着车窗看见他下车后没一会儿就有人迎上来跟他握手,说了几句什么,他侧过头去听,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两个人并肩往出站口走,很快就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了。

“诶,”吕洞宾收回目光,凑到杨戬耳边压着嗓子道,“我感觉——咱们还会再遇到伍先生的。”

“你怎么知道他姓伍?”

“方才他下车的时候从兜里拿车票,我瞄了一眼。而且……他不像是一般人。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岁,却比我们多见过好多世面。”

“要真是那样就好啦。”杨戬打了个哈欠,明显熬不住了,“先睡一会儿吧,困死我了。”

火车重新开动起来。吕洞宾闭上眼睛,把身子往杨戬那边靠了靠。他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杨戬居然比他高了这么多,明明在母亲院子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还差不多高,那会儿他反手一巴掌就能扇过去,如今杨戬的肩头已经能把他整个人拢住了。

这是吕洞宾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他整个人像坠进了一团暖融融的云里,浑身都是松的软的。再醒来时火车已经慢下来了,窗外天光大亮,白花花的日头照着站台上一排排的芭蕉树,又宽又绿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杨戬那双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都歪在了杨戬身上,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肩膀,杨戬微微低着头,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方。吕洞宾第一次凑这么近地仔细看过杨戬,那双眼睛不是纯黑的,瞳仁里还透着一点紫色。现在被这双葡萄一样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烧。

“一直看着我干吗?”

“我就是想看啊,”杨戬理直气壮,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算过没,我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

吕洞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嘴角却不争气地往上弯。他伸手推了杨戬一把,坐直身子揉了揉被压麻了的肩膀,列车已经进了站,车门一开,温热的潮气裹着花香涌进来扑了他满脸。

“哇,都十月底了,广州居然这么暖和!”吕洞宾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回头望着杨戬笑,“我喜欢这里。”

“放心,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能留在广州。”杨戬把包袱背在肩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个信封在吕洞宾眼前晃了晃,神秘地笑笑。

“这是什么?”

“你猜。”

吕洞宾伸手去抢,杨戬偏偏往后退了一步把信封举得高高的,吕洞宾伸直了胳膊也够不着。他踮起脚,指尖才勉强碰到信封的边角,杨戬又往上提了一截,吕洞宾试着跳起来还是够不着,落地时差点踩到杨戬的脚。他瞪了杨戬一眼,忽然伸手去挠杨戬的咯吱窝。杨戬没防备,被挠了个正着,整个人笑得弯下腰去,举着信封的手也缩回来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别挠了!给你给你,别挠了,再挠我岔气了。”杨戬笑得直喘气,把信封往吕洞宾手里一塞,“我妈在国立广东大学弄了个旁听生的名额。我刚刚在车上看了,没写名字,你收拾收拾下学期赶紧去吧!这也是孙文先生创办的学校,里面教什么的都有。你好好想一下学哪个科系呢?我记得你很喜欢国文和历史……”

吕洞宾攥着那个信封,半天没说话。

他从前在戏班子里挨打,后来在杨宅做苦力,再后来在柴房里就着窗缝里的月光啃课本。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进大学,有博闻强识的先生,窗明几净的课堂,志同道合的同学。这些从前对他来说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可此刻它们就装在这个牛皮纸信封里,被杨戬从怀里掏出来,递到他手上。

他往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了杨戬,把脸埋进杨戬的肩窝里。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杨戬被他这一抱弄得怔愣住了,随即也伸出手来在他背上笨拙地拍着。

“别哭啊,”杨戬带笑的声音闷在他耳朵边上,“到了广州还哭,多丢人。”

“……我这是觉还没醒,打哈欠打的。”

“行行行,打哈欠打的。”杨戬的手没松开,在他背上又按了按,“但你现在醒了,不是在做梦。”

出了站台,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客栈落脚。客栈不大,楼上楼下十来间房,天井里种着两棵鸡蛋花树,叶子油绿油绿的,白花瓣落了一地。掌柜的操着一口广东腔,杨戬连说带比划才把房间定下来。

进了屋,杨戬把包袱往床上一搁,打开来翻了两下,抽出一身自己的旧衣裳递给吕洞宾:“有点不合身,先将就着穿,等咱们安顿好了再买吧。”

吕洞宾接过来抖开看了看,是一件干净的灰布学生装,还带着杨戬身上皂角的清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撕得七零八落的喜服,啧了一声:“早知道我就把身上那些东西拆下来,值不少钱呢。”

“噗。”杨戬被他逗笑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条胳膊往后一撑,“我妈给咱们准备了两根金条,足够我们应付这一阵子了。下周黄埔军校就招六期生了,考上了就有津贴。放心,广州这么大,饿不死咱们。”

接下来几天,杨戬紧锣密鼓地准备黄埔军校的招生考试。吕洞宾下学期才开学,没什么要紧事,就揽下了上街采买的活儿。他每天清早出门,拎着竹篮子在客栈附近那条巷子里转悠,巷口有个卖菜的阿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可眼睛利索得很。她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筐菜,一筐是青翠的空心菜,一筐是带着露水的芥蓝。

“阿婆,空心菜怎么卖?”

“三个铜板一把。”阿婆伸出三根指头,口音浓重,吕洞宾连听带猜才明白。

“三个铜板?”他翻了翻菜叶,看了看根茎,“阿婆,你这菜摘得有些早吧,梗子都还没长足。”

阿婆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后生仔,你是外省来的?四川的?”

“阿婆好耳力。三个就三个吧,给我来两把。”吕洞宾也笑了,把挑好的菜搁进篮子里,“阿婆,这边米价怎么样?我和朋友刚来,想自己开伙,心里没个数。”

“米啊,分好几种呢。糙米便宜,上白米要贵些,五块出头。你们要是自己开伙,买糙米就行,煮出来也香。菜嘛,看季节,像这个空心菜,过一阵子就没了,到时候吃菜心,贵些,可也好吃。”她顿了顿,又打量了吕洞宾一眼,“你们两个后生仔,是来考黄埔的吧?那学校好哇,免学费和住宿费,一个月还给发津贴。”

吕洞宾听得认真,把篮子搁在膝上,蹲在那儿跟阿婆聊了好一会儿。从米价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房租,又从房租聊到黄埔军校的招生日子。

“下周就招六期生了,”阿婆掰着指头算,“你们可得抓紧,听说这回来的学生多得很,湖南的湖北的江西的,哪儿的都有。这些后生仔啊,天天都在唱什么‘打倒列强除军阀’,热闹得很。”

“哥哥,买份报吧!”两人的交谈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吕洞宾顺手买了一份,报上的字他如今都看得懂了——“国民革命军东征”“农民协会”“工人纠察队”。看得懂了,就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格外有力。他心头一热,把菜钱数清楚了搁在阿婆筐里,又多搁了一个铜板:“阿婆,谢谢你。”

阿婆乐呵呵地收了,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回去给你家那位做饭去,读书费脑子,得吃好些。”

吕洞宾在路上又买了些肉和蛋,还打了一小壶酱油。回到客栈后头的小厨房里,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开始做饭。肉是他在巷口肉铺里挑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煮到断生切成薄片,在锅里煸得微微卷起来,出了油,再下豆瓣酱、豆豉、蒜苗,炒得红亮亮的。豆腐切成小方块,在盐水里焯过,锅里烧热了油,下肉末炒酥,再下豆瓣酱和辣椒面,添汤下豆腐,最后勾芡撒花椒面,端出来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冒着泡。还有一个素菜,清炒豌豆尖,只搁了点盐和蒜片,炒出来碧绿碧绿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帮母亲做过饭,那时候家里穷,母亲却能把粗糙的饭食做得有滋有味。后来进了戏班子,做饭是不得不做,想方设法做得符合师傅的口味,多搁一勺油、少放一把盐都得琢磨着来,不然饿肚子是轻的,挨打是常事。

可今天不一样。

这个小厨房里的食材比小时候吃的精致多了,他反而顾虑更多。杨戬的口味怎么样?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一起吃过饭吗?——没有。杨戬在杨家吃惯了红烧熊掌、开水白菜、干烧岩鲤,样样都是大厨的手艺,自己做的这些,他会不会不习惯?

“你做的?”杨戬闻到饭菜香从书堆里抬起眼来,看见桌上摆着的几道菜先是一愣,再看见吕洞宾站在桌边,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眼睛一下就亮了。

“嗯。”

杨戬把书一推,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抄起筷子夹了一箸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瞪圆了:“好吃啊!比学校食堂里好吃多了!”

“哎呀,你不知道我们学校食堂里的菜有多难吃。”杨戬吃相不算斯文,他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连豆腐带芡汁一起拌进饭里,扒得呼噜呼噜响,“菜叶子发黄我都懒得说了,那汤里面一点油花都没有,我有次甚至在里面吃到过苍蝇——”

“唉,不知道那该死的校长贪了多少食堂经费!”杨戬说到这里五官都痛苦得扭曲在了一起,吕洞宾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么精彩的表情,拼命忍住才没让嘴里的饭喷出来,“但愿黄埔的校长不这样吧,军校纪律严,我可不能指望小婵每个月给我带甜水面了。”

杨戬又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亮堂堂的笑意。吕洞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扒自己的饭,可耳朵尖红红的,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你坐下。”饭后杨戬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吕洞宾要伸手去接,杨戬把他按回椅子上,“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是规矩。”他端着碗筷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我妈从前跟我爸……就是这样的。先回来的做饭,后回来的洗碗。有时候我爸做了饭,我妈还没回来,他就把菜搁在蒸笼里温着,自己坐在门口等。”

杨戬端着碗筷出了门,吕洞宾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有动。落日的余晖天透过鸡蛋花树叶子间隙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把桌面映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