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叹落在雪地里的时候，磅礴的法力充盈在他的身体里。
他撑着灵笔站起来。华岐山万年不化的雪顶，寒风卷着冰屑扑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划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口子，他收了收袖口，往山门走。
侍鳞宗的山门建在半山腰的避风坳里，铜瓦殿宇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开，从山脚的迎客亭到山顶的观星台，一共七进院落。暮色里各殿的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雪地，远远看去像一条盘在山腰的金链子。山道上人来人往，刚下课的弟子们抱着卷轴三五成群往膳堂走，经过练武场时有人停下来看两眼里头还没收功的师兄，比划两下招式；丹房那边飘出一股焦糊味，紧跟着就是管炉弟子被熏得直咳嗽的动静。
在侍鳞宗，墨云叹是出了名的冷面法师。话少，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那张脸却偏偏生得极好，眉眼疏朗，眉心一点银纹衬着雪光，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宗门里的师姐师妹们私下议论他时语气都是软的。
回宗第一件事是向宗主复命。华岐宗主听完禀报，伸出两根指头搭上他的脉门探了探：“法力被压着，只放了三成，灵脉没伤。辰月那个幻境，撞上你的本源之力反噬回去了？”
墨云叹点了一下头。
“想起来多少。”
“够用。”
华岐宗主看了他一会儿，从桌底下摸出一块藏书阁的令牌扔给他，又翻出一张任务笺：“廊州的蜈蚣精，派去的人说妖气太重搞不定。你去一趟吧。”
墨云叹接过令牌和任务笺。宗主又补了一句：“藏书阁三层，阵法卷和异界卷都在。”
墨云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廊州的妖患比预想中顺利。墨云叹在矿洞口画了一圈镇妖阵，蜈蚣精冲出来时他已经画好了第二道阵，蓝光一合，阵纹收紧，那妖物翻腾了半刻钟就不动了。乡绅千恩万谢要留他吃饭，墨云叹摇了摇头，蹲在矿洞口把灵笔擦干净收好。擦到笔杆中段他停了一下，想起姬野蹲在旁边看他画附魔阵纹的样子，问东问西，问得他耳朵起茧子。他收了笔，站起来，当天夜里就回了宗。
回宗之后他把收妖简报交上去，一头扎进藏书阁三层，翻了三天。异界传送的记载散在几本旧手札里，有一条提到“因缘器”——两界之间若有法器互相呼应，会在节点撕开缝隙。他抄下来。翻到第五天，在一本没有封面的破册子里找到“界痕”的记载：界痕附着在传送者最熟悉的物件上，以它为引子可以重新定位传送点。
墨云叹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搁在桌上。素色的，银线系口。两个钱袋本来是一对，领来的时候就一模一样，平时两个都系在腰间，一个装钱，一个装符纸。
灵笔亮起来，蓝光凑近袋口。银线上浮出一层极淡的痕迹，细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痕迹描下来，和册子上的图样对上了。
对上了，但只有一半。界痕是一对，分别在两个钱袋上。他手里这个只有一半的痕迹，另半边在姬野那里。
墨云叹盯着那个钱袋看了很久。两个钱袋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还在互相呼应。他把钱袋系回腰间，在藏书阁的借阅单上又添了几本关于因缘器的卷宗。
那天晚上从藏书阁出来，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得雪地一片白。南淮的月亮没这么亮，被城里的灯火洗得灰蒙蒙的。姬野坐在院里喝酒时老往天上瞧，说“这星星怎么看不清楚”。
他往住处走，走到半路拐了个弯，去了药材库。
管库的弟子正在打瞌睡，被他开门的声音惊醒，抬头看见一张如玉洁白的脸，瞌睡吓醒了一半。“墨师兄，要什么。”
“跌打损伤、生骨续筋的。凡人能用的。”
小弟子面上疑惑，手脚却麻利，乒乒乓乓扫了一大兜，都装进乾坤袋递给墨云叹。墨云叹接过来掂了掂，转身要走，经过那弟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盆快灭的炭火，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旧夹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灵笔没出鞘，一道极细的蓝光从指尖弹出去，落在炭盆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烧得旺旺的，暖意一下子铺开半间屋子。
管库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墨云叹已经走到门口，抬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外头的风雪被关在外面，屋里只剩一盆旺火和一屋子暖意。
管库弟子低头看了看火盆，又看了看门口，裹了裹衣裳坐回去，美滋滋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重生之师兄别跑》的话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半天没再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