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雨之国的雨,比起正常的气候因素,人们似乎更愿意相信那是天河倒灌的口子——否则又要如何解释那操蛋至极的降水量呢?衣物是晾不干的,土壤是存不住的,粮食是种不出的,床铺是长蘑菇的……就连长出的蘑菇也是有毒的。
某位年轻的木叶忍者在过路时抹去了脸上的雨水,皮笑肉不笑地锐评道:“雨乃无根之水,雨之国如此网罗四方之水,想来也是要网罗天下的游子离人了……我的意思是这地界看起来就适合搞传销。”
黑绝通过白绝的窥探得知了此事。它很喜欢这句话,理由是这句话只要截去末尾就会显得气势十足,完美符合自己将世界收于月之眼继而复活母亲的远大理想——即使说出这句话的是它很不喜欢的八坂照河。
八坂照河,八坂照河——黑绝将他的名字念了许久,烦躁和杀意是真实的,遗憾和惋惜也是真实的。
它已决心要尽快杀掉他了。
最初是觉得八坂照河作为世间似乎仅存的一个“真正”的八坂,该将他和他的血脉物尽其用才是——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黑绝一巴掌。这小崽子未来会不会有用很难说,眼下的状况却是明了的。
一个纯粹的、滑头的,搅局的搅屎棍。
很难推断八坂照河的一系列行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但那已经不再重要了。倘若将他在桔梗山做的事视作“麻烦”,那他在汤之国三尾事件以及后续的木遁细胞事件中做的事就只能被视作“找死”。
因为他,宇智波带土很有些失控的风险。宇智波斑时日无多……以野原琳为突破口的契机已经失去,它又该如何去挽回呢?
偏偏己方目前的任务又重又多,八坂照河近来也好似夹起了尾巴似地躲在不知道哪个地方……多少是有些人事问题的。
处理起来也有些麻烦。
说他危险?区区上忍实力,显然还不够入见惯了影级的黑绝的眼。说他很弱?那其实也不至于。这家伙的实力弹性得很,还有个活泛又老辣的好脑袋,这才叫他几次绝处逢生,己方将原本大好的局面也被搅和成了一锅撒满了苍蝇的稀粥。
倘若在初见……在第三次忍界大战期间便不惜一个甚至几个白绝的代价,直接将他变作战争减员就好了。
敏锐,聪慧,老辣,却偏偏不能为自己所用……果然还是应当尽早送他去死。
活着不能用,死了就可以了。
只是可惜了八坂家那一身邪性却实用的血继,若是能将其整个儿抽出来就好了。
最爱搞这一套的羽衣一族会不会有记录呢?以前似乎就属八坂家和他们掐得最狠……嗯,八坂本家也值得再去一趟,人虽然死干净了,但总不至于一点遗产都剩不下。
——这就是黑绝千里迢迢跑一趟水之国的原因。很明显,它失败了。
黑绝搔了搔不存在的下颌,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忧郁的男人,而后慢慢融化了自己的身躯,如往常一般潜入被雨水浸透的地下。
“斑!”
“斑斑~”
“斑哟,你回来啦!”
“……”
耳边响起白绝们此起彼伏的招呼声,有的雄浑,有的娇俏,有的则只是噪音。如此五花八门的嗓音本就杂乱,再加上地下空间层层叠叠荡起的回声,听上去便愈加地嘈杂不堪,叫人徒增厌烦。
黑绝没有分给白绝们任何一个眼神,破烂的袍角果决地划过潮湿的泥土,仿佛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
“……蠢货,不要再有像志村团藏那次一样的失误了。”
一身英雄气魄在发声器官的鸣响之间烟消云散。
若非志村团藏那老家伙自己屁股不干净,主动阻扰了木叶的调查,白绝本体也未必能够找到潜入木叶停尸房的机会,更别提将那“尸体”盗走了。
运气是好的,所以结局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木叶的人受了刺激,急于找出盗取柱间细胞的内鬼,因而并未在那具消失的“尸体”上过多纠缠,但……这当真是可以接受的吗?
黑绝等了千百年才终于等到一个宇智波斑,唯一的一个宇智波斑,又等了数十年才终于等到一个绝望的宇智波斑,并借其之手,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生”在母亲去后的世上。它不想再等一个千年,更不想再孤身一绝藏匿在近乎永恒的阴影里咀嚼失败的懊悔与耻辱。地下底的白绝在被唤醒之前都是沉默的塑像,长相要么千篇一律要么扭曲怪异,性情要么憨傻痴呆要么猎奇疯狂……它们难道就是百分之百可控的么?实力强绝的“飞”在这时总是有话要说,无时无刻不在发病犯错的寻常白绝更是每时每刻都有话要说——现在好了,成功斩杀一名白绝的志村团藏也可以有话要说了。
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绝不可以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也绝不接受失败的理由如此低级。
所有的痕迹都理应被抹消干净。活的就变成死的,死的就变成碎的,碎的就变成粉末。就好像打扫战场,动作要麻利干净,手段要不留余地——如果不能将黑的变成白的,又何谈将死的变成活的?
既然它要复活母亲,那这一切也不过是修行而已。
母亲必须、必将重临这片大地。
它会为母亲扫清一切障碍。什么狗屁六道仙人,什么狗屁因陀罗阿修罗……连赋予自己宝贵生命的母亲都能背叛的畜生,凭什么被世人念诵,又凭什么被千古传唱?一群早就死成鬼的东西……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黑绝无机质的眼瞳中升腾起一抹癫狂,又在下一刻便飞速收敛。它深藏于世界之底,如影子或幽魂一般飞掠而过。
至深至暗的地下,一尊庞然大物正若有若无地响应着黑绝的感知。其丑陋的面容枯槁扭曲如同干尸,大致的姿态轮廓却庄持雅正非同一般,座下的土石宝莲悬浮绽开,诸类林林总总,竟也使这丑陋的东西仿若佛陀。
唯有其双手不似寻常佛像一般指掐法诀,而是怪异地交叠在胸前,仿佛正因感到寒冷而环抱着自己。
外道魔像。
黑绝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外道魔像的面部挪开。在他身后的角落里,一只白绝正如蘑菇般飞快地生长。五秒钟后,一颗长相十分欠奉的脑袋出现在小土包上。
“小……”
在“黑”字出口之前,黑绝一脚踢烂了它的头。
“噢!抱歉——”
停滞的一秒并不足够白绝重新长出整颗脑袋,却已足够重新长出一张嘴,于是便有了一张缺失了上半张面孔的、肤色唇色俱是惨白的嘴,一张一合、一蹦一跳都浸泡在一滩固液混合的白色物质里,连那舌头卷动着在两颚之间弹动的动作都清晰可见。
“斑斑!斑斑你回来啦!”
兴高采烈的问候。
黑绝看了它一会儿,直到一颗菠萝似的脑袋重新长成在地面上,才咧开嘴,仿佛被逗笑了似地龇起牙:“‘本体’怎么样了?”
“把你捏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太好了,”菠萝似的脑袋的侧面长出一根莴笋似的手臂,那莴笋挠了挠菠萝,“根据外道魔像的反应,他上次醒来已经是在四天前了。”
“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问了带土小弟的情况,说……”
“说?”
“说带土小弟因为害怕做噩梦,已经几日不肯睡觉了,还说若是永恒万花筒的幻术也无法彻底扭转他的意志,导致月之眼计划再也无法推进……就干脆把他的大脑杀掉,贴傀儡符就好了。”
“傀儡符?”黑绝重复了一遍,忽然暴躁起来,“他当人的意志是想抹消就能抹消的!?宇智波的查克拉内循环又岂是区区傀儡符所能掌控的!还傀儡符,他以为宇智波带土是写轮眼随随便便就能控制的尾兽?他就不怕把宇智波带土逼急了眼——他还说了什么?”
“他,他还说……”莴笋又挠了挠菠萝,“说你‘身为我的半身却无能至此,连解决方法都给不出一个,干脆去寻个茅坑自己溺死好了’。”
黑绝僵了僵,却在想清楚部分关窍之后重新放松了下来:“噢,他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而本该步入正轨的月之眼计划却一拖再拖……他着急了。”
“为什么要着急?”菠萝头迷茫地重复。
“因为他要死了,大限将至了,而他想做的事还没有做到,甚至还没有步入正轨。他不想死,不甘心。”黑绝说着,以一种特殊的节奏敲了敲一旁的土壁。
“死了也没什么吧,不是还可以秽土转生吗?”
“如果他重新变得能打,不就太难对付了吗?”黑绝道,“你想一举一动都被他盯着,一直都这样如履薄冰吗?”
“不想,”菠萝老实了,“所以这一次我们还要听他的话吗?”
当然不。黑绝正欲开口,一道新的声音已然横插过来:“为什么不?”
与此同时,不停用莴笋挠着自己的菠萝头忽然“噗”地一声炸开了。
黑绝看向从岩壁中“漫”出来动手的另一只白绝,并没有着急去反驳。它记得这一只的名字,“飞”,白绝中的最强,在被神树转化以前就是绝代的强者。这份强绝的实力从未有过改变,改变的只有强者自己。
黑绝开口:“飞,你……”
那实力恐怖的白绝却忽然如同青春期的花痴少女一般忸怩地扭动起身体:“讨厌,人家早就不用这个名字了啦!人家现在的名字叫作‘马桶圈圈绝’!听清楚没?‘马’‘桶’‘圈’‘圈’‘绝’——带土小弟说用这个名字更有助于我参悟‘便意’的真谛,虽然目前还没有成果,但我觉得十分有理!”
黑绝的面目扭曲一瞬,旋即就神色自如,从善如流:“马桶圈圈绝,你陪伴宇智波带土最久,你认同……你是否依然认为宇智波带土能够胜任月之眼计划的执行人?”
“他当然能啊,为什么不能?”马桶圈圈绝停止了扭动,完全说不上是一张脸的“脸”转向黑绝所在的方向,右眼处的黑洞幽幽洞开。人的目光在此找寻不到焦点,若是长久凝视,恐怕连灵魂也会被摄取。
“即使他现在依然难以掌控?”
“‘难以掌控’,就是‘可以掌控’——只是需要一位技术精湛的‘驾驶员’。”
马桶圈圈绝结了几个印,空无一物的地下空间立时多了个高约一尺的平台,其上又有两个隆起的土包。它们的造型不断变化,好像有一双手正在切削与雕琢,使这方小平台愈发地与“沙盘”相仿。
“……就好像,如果一个人因为觉得马桶不舒服而拒绝大便,那原因只会是他的便意还不够强烈。”
黑绝认真地看着它的动作,等待着这位旧时代的强者所塑造出的“沙盘”和将要道出的超脱凡俗的讲解……而后愣在了原地。
“这是?”
“商务马桶,带土小弟帮我做了造型改良。怎么样,看起来不错吧?”
马桶圈圈绝喜滋滋地走上平台,一屁股坐上了其中一个马桶,又指着另一个招呼黑绝。
“坐啊,愣着干嘛?我特地堆高了平台,这样坐在马桶上会有一种世界之王的感觉……你的脸怎么了,那是什么表情?”
“……”
黑绝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地点点头,到了马桶上:“没事,可能是有种子落在脸上没有发现,现在要发芽了。”
马桶圈圈绝担忧道:“噢!我忘了你终究不是像我们一样的白绝。木遁的种子可是要小心的啊!”
“我会的,”黑绝皮笑肉不笑地道了谢,期待虽然落空,倒也看不出沮丧,“宇智波斑的意思你也知道吧,你的意思是?”
“有什么不可以呢?我本来也是要附在他身上的呀!一张傀儡符和一个‘驾驶员’,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后者要更可靠一些,”马桶圈圈绝忽地凑近了过来,“不这样又能如何呢,我们难道有其他选择吗?”
“我考虑过漩涡长门,他们刚刚在山椒鱼半藏和木叶那里受挫。弥彦死了,‘晓’在漩涡长门和小南手里根本成不了气候,或许可以进一步接触,给他们新的‘道路’。只是刚刚发生那种事我们就找上门施恩,未免太过可疑……啊,还有那个八坂照河,放他在外面乱跑我总觉得不妥。”
“明知可疑,也要改变原计划吗?难道漩涡长门就比带土小弟好控制吗?我理解你不见天日地等了上千年的悲愤与哀愁~也理解你发现黎明就在眼前的感动与悸动~”
白色的人形生物翘起腿,扭着身子捏着嗓子,好似唱歌。
“所以你才更要冷静。”它忽然道。
“漩涡长门?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任何一点比带土更好的地方。不是每一个能用写轮眼和轮回眼的都是宇智波,也不是每一个宇智波都能把那双眼睛用得好。强行使用轮回眼会让漩涡长门的身体干巴得像一把排骨,我包上去没准就被他给吸干咯……带土小弟就方便多了,他起码知道那双眼睛该怎么用。退一万步讲,他也得‘穿’着我才能外出行动,届时我包裹住他的头脸、切断他的声带,他又能怎样呢?”
马桶圈圈绝抠了抠翘起的脚,又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似地忽然俯下身去,而后猛地一拍在身旁甜蜜双排的黑绝,大叫:“你看,腿毛!”
黑绝不理他,马桶圈圈绝也不在意,只是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在马桶上不断扭动自己的身体,先是拔了几下仿生腿毛,又从两腿之间伸手下去抚摸土马桶的内壁,待到乐趣尽了,便又模仿着粪便被冲入下水道的样子,整个儿旋转着往坑道里钻。
这种诡异的行为持续到黑绝忽然站起身,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决定好了?”马桶圈圈绝语调欢快。
黑绝又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决定好了,但我要加一重保险……我去看看他们。”
“老家伙就这几天时间了,”马桶圈圈绝跟了上去,“保险又是什么,跟你这段时间前往的地方有关吗,额外做了些准备?”
“去了水之国的八坂族地,不过没有什么发现。人早就死完了,雾隐也嫌晦气,看守的人一个个都只是在混日子,”黑绝含糊道,“换句话说,八坂照河没有什么特殊的来历和背景,只是一只烦人的苍蝇恰巧撞上了血继的狗屎运而已。这下好了,他不能为我们所用,也没有难搞的背景,又总是手贱多管闲事……你找个机会,把他除掉。”
“我去吗?”
“随你,能确认他死了就行。”
“那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他和带土小弟的那个小同门关系很好吧?有没有什么可以操作的空间,再推带土小弟一把?”
“随你,自己动脑。”
“没有那种东西~”
宇智波斑所在的房间近在眼前。那是一位举世无双的强者,也是一个干瘪枯槁的老人。他太老了,身体和精神遗留了太多旧时代的伤痕。衰老和伤痛令这位昔日的枭雄只是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与思考能力都要依赖于身后的外道魔像,于是他的所思愈加“外道”,所行愈加“魔像”。
得到宇智波斑是黑绝几千年来独一无二的大幸运。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珍宝,一个难以置信的机会,是上天抑或是母亲赠给他的礼物。每次想到宇智波斑对“月之眼”的意义,黑绝都会感到心潮澎湃,是以时至今日,黑绝依然会为那一天感到激动难当。
一切都是那样地恰到好处,一切都是那样地环环相扣。那样鲜明的喜悦已然几千年都不曾有过了,但黑绝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好像这个大惊喜大幸运就发生在昨日。
果真,果真。黑绝想。可以依靠的,唯有自己。
室内忽然传来了哭声,是宇智波带土。
黑绝和马桶圈圈绝俱是一愣。二者对视一眼,前者迅速躲藏,后者则直接穿过岩壁,飞梭一般穿入了房中。
宇智波带土正握着宇智波斑的手哭泣。纵然睡眠的剥夺已将他折磨得神思恍惚、魂不守舍,但那唯余一线的清醒意志却依然牢牢牵拉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斑爷爷会好的,不仅斑爷爷会好,自己也会被治好。
斑爷爷是木叶的斑爷爷,也是宇智波的斑爷爷,是一等一的大英雄、一等一的强者,是初代火影的挚友,是木叶的基石。
斑爷爷是宇智波,我也是宇智波。纵然结局……他心中也一定记挂着、爱着我这个不成熟的晚辈。他总是会为了我好的。如果连“宇智波斑”也不在意宇智波,那这世上又还有谁会在意宇智波带土呢?
宇智波带土费力地用勉强成型的双手搓弄着那双干瘪苍白的失了力气的手,每隔几息便低头呵出一口温热的气——即使如此,那双手上的温热依然在不住地散去。
宇智波带土感到茫然,这几日里他看不懂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他不懂宇智波斑为何还活着,又为何在自己表露出喜悦与敬慕时回以嘲讽的神情;不懂自己为何总是做那些……可怕的噩梦,又为何在求解时得到的总是语焉不详的答案;不懂自己为何突然能够使用木遁,又为何不被允许回到木叶;不懂自己为何要遭遇这许多不知所谓的事,也不懂为何刚刚找到仿佛可以作为依靠的靠山长辈,那靠山便悄无声息地破碎坍塌了下去。
宇智波带土没比旗木卡卡西大几岁,也只是一个少年,论心智或许只是个孩子。他努力想忍住不哭,但低头呵气的动作还是让大颗的眼泪如雨滴一般从他的眼眶滚落下来。
他早就过了不知事的年纪。
“带土小弟,这是怎么了?斑他……”马桶圈圈绝的话没有说完,它自行掌握了“点到即止”。
带土一愣,从恍惚之中清醒后立时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声呼叫起来:“马桶……绝……阿飞!阿飞你,你快来看看斑爷爷!斑爷爷说他要走了,要去见重要的人,我问他要去哪儿、要去见谁,然后他、他就只是看着我,却不说话了!你快来看看他,他……呜——”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马桶圈圈绝看了看宇智波斑了无生息的遗体,又看了看不住呜咽的宇智波带土,最终选择展平自己的身体,将身体变作了一张外衣,而后整个儿地将带土包裹在了怀里——就像刚刚将这小少年从神无毗桥救回来时那样。它已许久不这样做了,重要原因之一是带土觉得这样好像是被它给抱住了一样,“感觉很怪”“我可是强大的忍者”“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噢,真是宇智波的赏味期啊。
被抱在怀里之后,宇智波带土便没有再说什么“让斑爷爷醒过来”这样的话了。马桶圈圈绝猜他是接受了现实——以斑的标准来看,这是长进的标志。斑不止一次说过,除却那双(其实是“只”)眼睛和对至亲之人的珍视与执拗,宇智波带土其实一点儿也不像宇智波,不过……
“有这些相像便已像了八分”——这是在涉及宇智波带土的事务上,斑少有地会露出几分笑意的时候。
倘若前置条件能够顺利达成,宇智波带土就会成为最锐利的尖刀,既能撕碎木叶的虚假的和善,也能斩断世间虚伪的和平。
马桶圈圈绝在身体的里侧加温,烘烤出虚假却又确然的温暖,又回忆着众多的参考样本——波风水门、漩涡玖辛奈、野原琳、旗木卡卡西、八坂照河、弥彦、小南……合成了它自前生至此生所认为的最为沉静而可靠的声音,却又在开口之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宇智波带土眯着眼哭泣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选择了贱兮兮的本音。
“带土小弟,你看起来好难过啊,你很在意斑吗?”
带土的情绪已然平静许多,却还是忍不住抽噎一声:“当然在意!”
话音落地,他又迅速扭头向包裹着自己的马桶圈圈绝的面部看去,语气竟也有些冲:“小黑是斑爷爷的半身,你们又是斑爷爷的下属,难道你们就不在意他吗!?”
看清了宇智波带土朦胧的泪眼和在其中隐约闪烁、旋转的花纹,马桶圈圈绝先是一愣,旋即便恢复了如常的面色:“唉唉唉,带土小弟,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哭是在意,难道我不哭就不是在意了吗?在意有很多种表达方式,你怎么知道我柔软的内心现在就不是在哭呢?人不可貌相,难道绝就可以了吗!”
“你都没掉眼泪!”
“眼泪岂是如此便利之物?”马桶圈圈绝当即哀嚎起来,面部却依然只有一个冷冷的、吞噬着光线的黑洞,“我连便意都领悟不了,你却觉得我能拥有眼泪!”
这话将带土说得一愣,连哭腔都被哽在喉中:“……好像,确实是这样。”
“带土小弟,你再伤心难过,总归也可以通过流泪的方式来传达自己内心的悲伤和苦闷,可是我呢!我呢!我的那么多同胞的白绝呢!我们早就失去了流泪的能力了呀!从此淡然自若在脸上,喜怒哀乐藏心间,即使气度不凡、潇洒英俊、泰然自若、桔梗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我们内心的悲伤与苦闷又能通过什么方式传达出来呢?没有人能理解我的内心,我的内心只是一名……多愁善感、腼腆内向、娇柔弱小的女高中生呀!”
话已至此,马桶圈圈绝终于按捺不住内心深处蓬勃的渴望,先是直接从带土身上飘下来就地铺平,后是如在太阳底下暴晒的毛虫一般在地面上蠕动翻滚。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杀人诛心了啊——宇智波带土居然问我为什么不哭——天杀的!是我不想哭吗!本来心里就难受,还要被自己亲手疗伤的小子质疑不掉眼泪不够难过!我的天呐我好惨啊我不活了——”
飞的段位显然不是宇智波带土所能够触及的。
宇智波带土傻在原地,木愣愣地看着这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家伙突兀撒起的泼。惨白色的生物将自己铺得很平,但在反复地翻滚之中,它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折叠。宇智波带土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折叠的部位开始融化、粘合——竟又是在变成一滩粘稠的液体了。
……它一定很伤心。
小少年猛地回神,通过马桶圈圈绝的各种反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无意间说出了何等伤人的话,当即将全身心的极度疲惫都抛诸脑后,一个土下座便开始了语无伦次的道歉。
“对、对不起,阿飞!我明知道……没想到你……”
“你还叫我阿飞!你明明知道我改名了!带土小弟你以后再也不是我的小弟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马桶圈圈绝,我是想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真的喜欢这个名字,呜……我太难过了,所以才……”
面对面的嚎啕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才缓缓平息。
马桶圈圈绝看着因长时间的哭泣而显出几分缺氧症状宇智波带土,又思及刚刚在宇智波带土的眼瞳中看到的旋转的花纹,心说宇智波斑终究还是宇智波斑。这样的狠人在认定“月之眼”之后,连自身的死亡也可以视作施术的契机。
虽然尚不清楚他对宇智波带土施的是什么术,但对写轮眼而言,修改他人的认知从来都不是一个难题,再加上施术者是宇智波斑……或许会有惊喜也说不定。
宇智波带土的情况之所以棘手,不在于无法修改他的认知,而在于如何使修改后的认知能够与现实对应而不露破绽——这原本是只需让他目睹旗木卡卡西杀死野原琳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却因八坂照河的搅局而变成了这么大一个进退维谷的难题。
想要大筒木家以外的人心甘情愿地奔赴“月之眼”,“绝望”是必要的前提。
如何让一个人绝望?
答案可以很简单。斩断他的爱,摧毁他的信念,颠覆他所深信的一切,将所有蒙盖着的暧昧、温情、朦胧的薄纱全数揭开,强迫他去面对那些冷酷、残忍、虚伪的真实。
答案也可以很困难。人的希望是很神奇的东西,或许可以干脆称之为奇迹。这东西可以很顽强,也可以很脆弱,在燃烧时有多么难以熄灭,在熄灭后就有多难再次燃烧——人人都想拥抱美好的结局,可是世上的爱与美好统共就那么多,这个过得好一点,那个就要过得差一点。每时每刻都有人的希望在燃烧,每时每刻也都有人的希望在熄灭……“月之眼”就是希望熄灭后余下的那一缕长久不散的青烟。
马桶圈圈绝知道自己的确没有悲伤和苦闷的开关,也早就失去了希望的能力。它无法理解宇智波带土的希望,自然也无从引起宇智波带土的绝望,所以它计划着要成为宇智波带土的“驾驶员”,败在粗暴,胜在好用。
现在的情况却是不同了。
宇智波斑留下了一个术。
宇智波斑曾拥抱过世上最耀眼的希望,结局却是堕入世上最深重的绝望。这样的人将一个术做成“礼物”送给了宇智波带土……那会是一件怎样的“礼物”呢?
马桶圈圈绝看着疲惫的宇智波带土,没有人能看到它此刻的若有所思。
未必没有办法……
谁说没有办法?
它恢复人形,上前几步劝道:“好啦带土小弟,刚才都是气话,我已经消气啦~但是你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宇智波带土摇头:“我不睡,睡了会做噩梦。”
马桶圈圈绝盯着他:“可是你都一周多没睡觉了,带土小弟,我救你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给自己上刑的。”
“那就等到昏过去再说,”带土坚持道,“昏迷总没有理由做噩梦了吧?”
“这……”马桶圈圈绝挠了挠屁股,“没准这次就不梦了呢?”
真正的宇智波斑都死了,也施了新的术,很难说上一个术会不会被保留。
宇智波带土幽幽地看着它。
“好吧好吧,不睡就不睡。反正也没事做,我陪你一会儿。”马桶圈圈绝怪声怪气地长叹一声,又将自己变作外衣将宇智波带土裹住。
带土没有挣开,反而无声地紧了紧怀抱。这对凑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只能凑出半个人的二“人”组合在此刻达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默契。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
“……斑爷爷会怎么样?”
“会被好好安葬呦~”
“……认真地问,我现在还是不能回木叶吗?”
“认真地答,不可以。因为斑爱你,所以才不许你回去,”马桶圈圈绝心平气和道,“带土小弟呀带土小弟,你在这里留了这么久,我一直都在等你问我那个问题。”
宇智波带土顿了一下:“什么问题?”
“带土小弟也学会装傻啦~”颜色惨白的“布料”笑了起来,“知道了斑还活着,也知道了建村一代最终的结局……带土小弟,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好奇过斑藏在这里的原因吗?”
带土的回答在此刻出乎意料地冷静:“我不想知道。”
我有过好奇,却不想知道。
某种玄而又玄的直觉告诉他,一旦知晓了斑藏在此处的真相,就再也回不去了。
马桶圈圈绝笑了起来。这是它第一次领教宇智波带土的聪明。很可惜,在此时已经没有意义了。
再早一些就有吗?
嘻嘻,骗你的,也没有。
从他进入地下基地的那一刻开始,就什么都没有了。
——————
“汤之国无名村落,坐标(南203,东126),村西南侧,井。”
“枯井,深约二十二尺。”
“底部土层较为湿润。近期也的确有降水,有待进一步观察。”
“生有苔藓,车前草,酢浆草,马齿苋等,都是新生的。”
“没有发现啮齿动物及巢穴的存在痕迹。”
“发现苍蝇,蜈蚣,马陆,蚯蚓等。”
“温度……比较低。”
鸮从井口爬出,抖了抖头发上的土:“还算正常。”
波风水门:“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没有什么怪异之处,波风上忍。这里看起来就是一口普通的枯井,井底的情况与寻常的枯井基本一致,也没有查克拉反应。硬要说的话,也就是井底的温度比寻常枯井要低一些,但这口井很深,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也属正常。”
波风水门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你的意思是?”
“按照规定,暗部忍者在标准队伍里是不能决策的,但我可以提出一些建议,决策还是交给您来作。”
鸮简单行了个礼,又简单客套了几句。
“波风上忍,我认为正因为这里正常,所以这里一定不正常。汤之国是岛国,淡水储量天生不足,而这口井又是村子里唯一的一口井。唯一的井是枯井,这绝对不正常。那个搞屠杀的人一定缺乏常识。”
他摇摇头:“所以我建议挖开井底的土,对地下的情况作更细致的了解。保险起见,井口四周最好也布下可以瞬发的封印阵。”
“我明白了。”
波风水门又点点头。
“你是感知型,我也记得你说过自己擅长土遁。”
“是。”
“那井下的工作就辛苦你,可以吗?”
“职责所在。”
“那么,我在井上布阵策应,”波风水门说道,“卡卡西,你来协助我布阵。这次任务各种卷轴都有携带,你结合自己的记忆,尽量挑选合适的取用。”
“是,老师。”卡卡西答得也干脆。
他开始翻找队伍此次带来的各类卷轴。首先,传统的封印查克拉、定身、感官紊乱三件套是必然要带上的;其次是幻术卷轴结合吐真剂,方便对敌人就地进行审讯;最后……卡卡西的视线四处转移,最后在一轴看起来就很特殊的紫色符纸卷轴上停留了片刻。
驱邪,镇煞。经过传说中的鬼之国巫女的神力加持,每年产量有限的特种符纸卷轴。很可能是个吉祥物。
怎么连这种东西都带过来了。他摇摇头,转手去拾取了最后一卷——最直接的杀阵。
在卡卡西身后的不远处,波风水门正对鸮小声交代着稍后行动的注意事项。鸮不怎么出声,回应以“嗯”为主,极少情况才开口说一两句话,基本都是在确认细节,鲜少表达自己的想法。
好强的距离感,卡卡西想,又或者这其实才是暗部忍者的常态?不过先前探查村子时,鸮对自己虽然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生疏到这种程度。考虑到此前他们没有见过面,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八坂照河作为鸮的队长,时常对他的队员提及自己的名字。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很快重新拉平。
与八坂照河亲近的人几乎都知道了“旗木卡卡西”,但是与旗木卡卡西亲近的人却没有几个知道“八坂照河”——这似乎不太公平。
真奇怪,他又不禁想,明明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许久,自己又为何直至此刻才突兀地察觉到“不公平”?
卡卡西有许多想法,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他甚至在心中警告自己专心任务——可是某种名为“直觉”的东西还是绕开了警告,先是悄悄地拉住了他的手,又贴在耳畔悄悄地给他指了路。他不用想也知道,路的尽头一定是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他受了重伤,差一点就死了。”
“偏偏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利用了你的……情感,换得了你的放手,换得了未来潇洒的出走。”
旗木卡卡西猛地打了个冷战,连日以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与压抑都蓦地散去了。
而后,迟钝的、迟来的怒火开始剧烈燃烧——他终于知晓了自己不告而别的理由。
我的玛雅我回来了,说好不坑就不坑!这章修修改改最后变成了这么长一章。实在不是故意不更,读博以后实在是太忙了,仅今年上半年就完成了一部250w字的专著书稿 若干论文,我已经通宵一个多月了……感想是好想变成一条野狗在院子里狂吠。
言归正传,写带土的时候我想了很久,关于他的堕落,关于他的抗争。是不是琳没死他就不会绝望?很难说。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大概还算能看的方案(原大纲基本废掉了),后续会逐渐写出。
至于卡卡西……他开窍了吗?如开,但确实比原本开。傲娇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清楚,就算心里不去想,感性也可以在这种拒绝去想的问题上覆盖理性。当然啦,没有照河开。
关于本章,想说的大概就这些。最后是我想对小天使们说的。
说不弃就不弃,但是辛苦小天使们了。感谢你们漫长的等待,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我给不出更多的承诺,只能尽力去保证文章的质量。
最后一点题外话,请勿当真)出于娱乐想法,拜托会塔的朋友帮忙卜了一下照河的想法。原本以为这位会不喜欢我这个作者(毕竟更得好慢,初版大纲也完全面目全非了),结果给的答复居然全都是好的?有意思的是我在亲友的撺掇下问了“抛弃”的问题,给的答复是先懵逼,后反思,最后索性变成了“你不要我的话我也不要你,我来主宰我自己”。亲友震撼我和他一对神人,但其实这正是我想看到的——照河就是这样的性情啊!他的性情正是我所骄傲的,开心。
最后,如果可以的话,求一波评论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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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宇智波带土,旗木卡卡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