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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逝爱之魂

山路被雨打得发湿,泥土的气味从石缝间浮出来,好似半醒的旧梦。

我一脚一脚地往上走,靴底沾满了泥水。雨细密地下着,没什么声响,把肩头淋透。四周太安静了像从未有人来过。风吹过山顶的柏枝,发出低低的响声。

我站在这片偏僻的山坡前,终于看见了你的墓。

那块石碑立得不高,连名字都没刻上,只是简简单单地嵌在泥土中被野草半掩着。

跟你那年匆匆离开的样子一样,静悄悄的。

我站在碑前望着它。雨水顺着额前的发丝落下,滴在石面上,没入那道斜斜的刀痕里。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着了,没有在心里说你的名字,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承认你真的走了。

其实我一直不敢来。战争结束了,村子也建起来了,我却总是绕开这条山路。

似乎只要不来看就能骗自己,你还在。你只是去了别的地方,等我们哪天再打一次赌,或者再拽我练一遍刀。

“……泉奈。”

我唤你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我来晚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滴落,不知是雨还是泪。它落在刀柄上,湿了一层。我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雨水落下,我弯腰将那枝荼蘼插在碑前。

它并非野花,是我亲手从家中小院剪下来的,那是我们共同打理的第一片土。花开在春末,长得比想象中旺盛许多,雪白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浓得像是要将整个小院填满。

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日,会从那片我们亲手开垦的泥土里剪下一支花来,带到你面前。

“你知道吗,这荼蘼,是我们一起种的。”

我蹲下身轻轻扶正花枝,指尖触碰到湿漉漉的泥土。

“他比我有耐性,会细细看每一片叶是不是被虫蛀了,有没有缺水,会撑伞护住新芽……我以为他只会打战,没想到也会养花。”

“花开那天他站在窗下望了很久,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你。”

我垂下眼。

“所以我带它来了,泉奈。”

“你把他托付给我了,我还活着。”我轻声说,“他也还活着。活得……比我想的要好一点。”

“他会做饭了。有时候还会在傍晚替我挑灯……虽然还是不太会说人话。”我扯了下嘴角,“琴音喜欢他。他也会偷偷教琴音握刀。”

“只是……”我抬起眼,看着那块碑,像是在望着你的双眼。

“有些时候,他会做出你的动作。”

“替我披外衣,走在我前头护着路边石子……或者,深夜听见我起夜也不作声,只是静静陪在一旁。”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我自己……有时候也假装没察觉。”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没死,是不是也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缓缓跪下,将那把刀放在你面前。

“你说祝我长命百岁。但我活到现在只觉得每一年都太长了。”

“明天我就要嫁给他了。”我低声说,“不是作为战友或者族人,是名正言顺地嫁给他。”

“是我自己答应的。”

我垂下头,还在等你的回答,可回应我的只有山中的雨声和远处翻滚的雷。

“你从来都不会拒绝我。”

“……还是说,我其实只是想……爱着他,好像就能更靠近你一点。”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石碑,掌心冰凉。冰得跟你最后留给我的指尖温度差不多。还记得那一刻,你靠在我怀里,血沾在我手上,明明那么烫,却怎么也温暖不了你的身体。

那时候我以为时间会冲淡这一切,可是每次闭上眼,我还是能看见你笑着说我撒谎的样子。

“你骗人……你骗得很烂。”

是啊,我骗得很烂。到现在还在骗自己。

你早就不在了,我还在活着。

活着,吃饭,洗衣,和他一起下田种地,一起挑灯编名册,一起抱着琴音哄她入睡。我以为这些我都做不到,但是我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泉奈,你知道吗,他在准备婚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紧张、安静,还有一点不服气的傲慢……可是他很认真。

他想把所有的好都给我。他明明从不说甜话,但一笔一划替我写好了婚书上的誓词。

“你愿意,走到我身边吗?”

他是这样问的。

我只回了他一句。

“自此以后,我就在你身边。”

我们谁都没说“爱”字。你知道的,你那么了解我。我只是不敢去承认,也不懂这样算不算不公平。你给我的太轻太短,他给我的太沉太长。

“你们兄弟两个啊……”我笑了声,“怎么都一样。”

“一个喜欢走在我前面护我下坡,另一个也一样,一个不爱说话但从不缺席,另一个……也从来没让我等过。”

“你们两个,真是……”

我声音有些哑,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

“真是让我一个都舍不得。”

雨落得更大了。我站起身,望着你说。

“我不会再来了。”

“虽然这听起来像是告别,但是你知道我一向骗得很烂。”

“他会在我身边。我们会一起记得你。”

我退后一步从梦里走出来。那枝荼蘼花还开着,在风雨中轻轻摇曳,一朵一朵,整枝整枝地,沉默而决绝地散落。

它开在春天的尽头,开到无花可开的地方。

也像你,盛得太迟,谢得太快。

我终于转身离开。雨水落在发梢、肩头、脚边的土地上。

我告诉自己,要真的往前走了。

心里那个角落依旧还在。它会陪我走下去,直到某个再也无法欺骗的地方。

谢却荼蘼,一片月明如水。篆香消,犹未睡,早鸦啼。

嫩寒无赖罗衣薄,休傍阑干角。最愁人,灯欲落,雁还飞。

《酒泉子》纳兰性德

这三个人啊,谁都不是赢家,谁也没有撒谎,但结果就是一种残忍的错位与捆绑。 他们的修罗场我是写着写着发现怎么就刀起来了?好奇怪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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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逝爱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