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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月幌宵胧

清醒者所见的地狱,并不比梦中更真实。

从南贺川归来时,天色微亮。大雪停了,云层依旧厚重,天边隐隐透着一层模糊的光。营地沉寂一夜,此刻终于有了些活气。

我们没有带回和平,但至少没有再带回死人。

这已经是近来最好的消息了。

族人逐渐从紧绷中松懈下来,伤兵转移边线轮替,几日后我们终于返回族地。

久违的安静像一层薄雪覆盖在心头,我难得地没立刻去看战况报告,也没去议会,而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驱使着走去了偏院。

斑站在那儿,似乎也没什么明确目的,只是远远看着院子里几个孩子在雪地上奔跑。那些是新一批的战后孤儿,寄养在族中。

我们俩站在廊下,一个被积雪染白的檐角下,就像是两个与这温柔画面格格不入的看客。

直到一个孩子摔倒了。

“……”

斑动了动手,我先走了过去。摔倒的是个小女孩,衣服肥大袖口快盖过指尖,手背蹭破了一点皮,脸上挂着泪却努力绷着不哭。

我蹲下身,拿出怀中常备的伤药,一边消毒一边低声道:“会有点疼,忍着点。”她盯着我指尖发怔,大约是没想到会被这样照顾。

她咬住嘴唇,小幅度点了点头。等包扎完,她终于缓过劲来,仰头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是族里的医生吗?”

“不是。”

“那……你是斑大人的夫人吗?”

“……”我手指一顿,绷带最后一圈差点勒歪了。

不远处的斑依旧站着,目光却慢慢落在我身上。我不看他。

“……也,不是。”我压低声音说道。绷带收得有点紧,我手指微顿。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几秒,又凑过来悄悄说:“可是刚才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笑了哦。”

“……你看错了。”

“才没有呢!”她很认真地反驳,“他看你的时候嘴角有动一下。我们从来没见斑大人那样过。”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惊天情报。”

她又歪着头看我:“那你以后会变成妈妈吗?”

但我已经走开了,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走回斑身边,他看着前方,表情如常,就好像方才那些孩子间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你在笑?”我淡淡地问。

他没回头,只道:“没有。”

“……表情管理,下次注意点。吓着孩子了。”

他缓缓转头看我一眼,语气很平淡:“是你先让人误会的。”

“嗯?”我挑眉,“我什么时候了?”

“你蹲下给她包扎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淡落在我袖口一角,“太自然了。”

我失笑:“是我太像‘斑大人的夫人’了?”

他没接话,只是一声极轻的鼻音,不知是哼笑还是别开了话题。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早晚要被这些孩子吓死。”

“被你吓死的可能性更大。”

“哇,斑大人现在都这么会说话了?”我侧头看他,“该不会是这几年变温柔了吧?”

他看我一眼说,“温柔这词不适合我。”

“那适合谁?”

“你吧。”

“……”我有点说不出话,皱着眉头移开了视线。

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转过头去看向远处那些奔跑的孩子,语气恢复平稳:“她们看你的眼神里没有害怕。战后的地方,已经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点了。”

我也朝那边望去,孩子们在雪地上追逐、欢笑,就像是这个冬天从未带来过伤亡。

“……那是她们还不知道我是谁。”我低声说。

“我知道。”

我侧目望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只是看得更久。”他顿了顿,“也更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明知道自己早就沾满血,没法再回到当初的模样,可心里还是想听听他的答案。就像把自己摆在他面前,让他现在就认清我,也认清现实。

“我不需要你变成什么样的人。”他望着孩子的方向,说话时没回头。

“……如果你能习惯这样的日子,就当是我活得还有点意义。”

风从巷口吹过,带着雪后泥水的潮味。我站在原地,耳边是孩子们欢笑打闹的声音。那些声音真实得不像话,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把这种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竟没立刻反驳。

明明应该嘲笑他才对。就像从前那样,笑他把活着的理由寄托在别人身上,笑他明明是宇智波斑,居然还说出这种近乎软弱的依赖。

可是我也知道要是我就此顺从了这句话,那我和他又有什么不同?

那我和宇智波斑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我总是那么拼命地想划清界限,想要抓住一点属于“我”的东西,好让我还能相信自己不是他的影子,不是泉奈的遗嘱,不是族人的幻象。

我总觉得自己有多么自由的自我意识,仿佛活着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可我所做的事情,不一直都是那么矛盾、那么摇摆不定的吗?

既要自己的选择,又想要不辜负他人的期望。

我没有一颗纯洁又正常的心,我又凭什么谈自我,凭什么说我比任何人都要自由。

我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不过是用漂亮的词语给自己找点借口。我心里明白这全是诡辩,明白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谁不是靠点鬼话才能活下去,谁又能在这个傻逼世界里活得清高又明智呢?

我也一样,斑也一样。

我也没再多想什么,只是往我旧时所住的小院去了。

走到院门时,木门早已坏了半扇,靠着泥墙倾斜着张着口,被雪和风啃得发白。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鸟也没落一只。

这个院子曾是我们征战途中短暂落脚过的一处驻地。后来我们辗转数地,如今重新踏进这里,才发觉当年的记忆竟也在废墙瓦片里苟延残喘。

我缓缓走进廊下,轻轻推开了那间熟悉的房门。

屋子里依旧维持着从前的布置,连榻榻米的纹路都没变,只是空了太久,积了层不易察觉的灰,却不显冷清。

窗纸有裂痕,角落里还放着泉奈曾经修刀时的老木箱,盖子一半开着,仿佛他下个瞬间就会蹲在那里,拎着那把惯用的长刀对我皱眉:“你又把绷带藏哪儿了?”

我没开灯,只借着窗边微弱的天光在屋里行走。那盏灯是泉奈生前常用的,他嫌营地灯火晃眼,回到这里总会习惯地点上这一盏昏黄小油灯,光晕柔和,能让眼睛缓一缓。

我只是走过去蹲下身,把木箱轻轻合上。一股尘土与金属味混合的气息扑上来,是他留在这世上的痕迹。

角落有一叠写了一半的纸张,字迹还歪歪扭扭的,像是练了许久才放弃。他总说讨厌写字,也确实没写成什么好看的笔迹。那上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类刀法的变化,还有几笔潦草的战术设想。

在最底下,摸到了一本旧书册。书皮已经翻起了角,像是经常拿来翻看。我指腹一顿,感到书页中间似乎夹了什么。

抽出一页纸。

墨迹略显拖尾,看得出下笔匆促,有些笔画甚至压得纸纹发皱。

不是泉奈的笔迹。比他的更重,更凌厉,每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我盯着上面的一行字,看了很久。

“太迟钝也好,太犹豫也好,战争结束前别动摇。”

只有这一句。底下还有几笔像是写了一半又被硬生生划掉的字……

我认得这笔迹,斑,别再写那些字了。

我现在看见它们就觉得冷,冷得像在冬天里,那冰凉的手贴着我的心脏。他说别动摇。可我早就动摇了。我动摇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住。我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斑是谁。

我坐回原位把那页纸放在膝头,过了很久没动。

这纸是怎么跑到泉奈的书里来的?

如果是随手夹进去,泉奈不会没注意到。那只能是他发现了……但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悄悄地收了起来。

他大概也知道这写的是谁。就像他一直知道,却从不拆穿我们之间那些沉默的东西一样。

我摸了摸那行字末尾被划掉的痕迹,想了想,把纸折起来,重新夹回原位。

夜很深了,我没有半点睡意。

月光照进榻旁铺在地板上,好似浅浅结了一层霜。风从窗棂边吹过,冷得发紧。我裹紧被子试图挤出一丝倦意,又怎么也无法安下心。

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些没头没尾的片段。

泉奈小时候练刀总是摔倒,斑每次嘴上骂得凶,最后还是一边叹气一边把人从地里拎回来。

后来我也学会了这套,嘴上说着“怎么又弄伤自己”,手却已经把药膏递过去。

这屋子里藏着的,都是那时候的空气,暖的、旧的、含着感情的。

如今剩下我一个还醒着。

我撑着额角,闭上眼。

太累了。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意识开始飘散。耳边是低低的风声,似乎有人叫我。

“……天音。”

是泉奈的声音。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战场上。

不是记忆中的哪一场,而是拼贴般混乱的景象。断刃、血泥、黑压压的影子,还有……一双熟悉的眼睛。

泉奈站在前方不远处,脸上挂着微笑。

“……你终于来了。”

我刚想开口,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背后是染血的团扇,脚边是无数看不清面孔的尸体。斑站在另一边,背对着我们。

泉奈停在我面前,轻声说:“别难过了,姐姐。”

想伸手触碰他,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动不了。

他看穿了我的意图,便凑近我,在耳边低语。

“你说过要我们活着的。”

“可是你自己呢?你活着却在别人血里呼吸。在别人的命找存在吗??”

“你以为是谁把这一切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骗谁呢?骗别人,还是骗你自己?你说是为了哥哥,是为了我,是为了族人。哈哈,胡搅蛮缠!你只是在享受这份痛苦。你需要它,你离开它你就空了。”

“你有什么自由?你被仇恨拴得比狗还紧。你说你有自我?你有吗?你只会杀,只会哭,只会说谎!”

“你说谎!说谎!说谎!”

我从梦中惊醒,喘息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刺耳。

身下的被褥已经被冷汗浸湿,背脊发凉,窗外天还未亮,月亮还悬着,惨白的月光照在我的身上。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梦。

我捂住额头。却一点也不像梦。

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到像是他真的站在我面前说出那一句。

“你说过要我们活着的。”

我默默起身,把灯点上。屋子里的光亮重新恢复。

但我知道,今晚是睡不着了。

感谢200收藏!我!会!加!更!(但是几天后)

写到天音和斑围观小孩的部分实在太好玩了

小孩一句“你是斑大人的夫人吗”,直接把宇智波两大主战战力定在原地。

天音手抖了,绷带快勒死小孩,斑笑了,嘴角都没绷住

每日小剧场

《嫂子开门,是我藏的信》

天音:你为什么把斑的信藏在你自己房里?

泉奈:因为我哥写完把它塞进你房间门缝,我帮他收走了。

天音:那你为什么不还我?

泉奈:我怕你当场走人。他写的太煽情了。

斑(低声):……我哪有。

泉奈:你写了‘如果她走,我就不活了’。

斑(咬牙切齿):宇智波泉奈!

[注解]

“清醒者所见的地狱,并不比梦中更真实。”灵感来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群魔》、《白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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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月幌宵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