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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莫、莫、莫

血沾在我手上,明明那么烫,却怎么都暖不了他的身体。

他笑得很轻,怕我哭得更厉害一样。我跪在泉奈身边,一只手撑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想要去止血,根本止不住。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一点一点把我染红。

“泉奈……别说话,我带你回去,你会好起来的…”

“……你骗人。”泉奈笑了笑,“咳咳…你骗得很烂。”

我狠狠摇头,不想听他说下去。

“我不是说好……等你回来吗?”

“我回来了,我不是在这儿吗?你听得见我,对不对?”我咬着牙低声说,“你别睡,泉奈……你还没把那句话带回石碑。”

他动了动唇,没力气了,只能轻轻弯起一点弧度。

“你写的……我看到了。”

我怔了一瞬,手指微微一抖。那盏没有放出去的灯。

“你不是说……‘来不及许愿’吗?”泉奈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调侃,“你骗我的时候……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低下头,额心贴在他冰冷的掌背上。

“对不起。”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但是他似乎是听到了所有他想听的话一样,眼中带着释然。

“天音……”他抬手,缓缓地将自己的长刀推到我手边。

“这柄刀……给你。”他说,“你一直比我更擅用它。”

“泉奈——”

“听我说。”他打断我,目光清澈得惊人,仿佛透过这战场望向更遥远的地方。

“我哥……也交给你了。”

心被什么揪住,甚至停止了跳动。

“我知道……他不会让人照顾他……但你不一样。”泉奈微笑着,眼里带着一丝恳求,“他一直……怕你离开。我知道的。”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点头,泪水滴在他的手上。

“你要活下去。”他说,“你得活很久很久……天音,祝你长命百岁。”

“泉奈…为什么?”我哽咽。

“因为有人得记住我们。”泉奈笑了,“记住我们不是为了战争而出生的人。”

我一手握住他递来的刀,一手紧紧抱着他,喉咙里满是血一样的腥苦。

他声音已微弱得近乎风声,“别让他一个人……那样下去……他会疯的。”

我来不及说话。

下一秒,战场的风被撕裂。一道黑影骤然落地重重砸在泉奈与我身前的地面,须佐能乎破碎的光还在他身后散着。

是斑。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来。那张脸上看不出愤怒,但冷得像要吞下一切的深渊。他蹲下身伸出手将泉奈从我怀中抱起。

我没有动。他没有看我,落在泉奈被血染透的腰腹上,那只抱着泉奈后背的手,指节几乎收紧到了颤抖的程度。哪怕是父亲死去时,他也没有如此失控。

我将泉奈的刀一并递过去,手没能立刻松开。

斑没有接,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带着。”

他语气虽然平静,但是我知道,那不是托付……那是他不敢接。因为他怕这一次真的变成诀别。

我们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战场,火焰在泥土中挣扎。

远处的柱间没有再出手,他站在战圈边缘,身后的木遁垂下,只静静望着。千手扉间仍站在原地,眼中没有胜利,也没有愧疚。

我站起身,目送斑将泉奈带走。

“撤军。”斑低声说,声音压过了所有战鼓,“收队。”

我回头看向那片灰色的天。

风雪未落,但一切早已冰冷。

营地离前线不远,泉奈被送进帐内的那一刻,随军的忍医立刻围了上去。谁也不敢有片刻耽搁。

我站在门外,手指还握着那柄被血浸透的刀鞘,掌心被硌得生疼没有放开。

我没进去,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那些。我低头看自己,全身是血分不清哪一滴是泉奈的,哪一滴是我自己的……

斑就站在我不远处,背脊笔直盯着帐门没眨过一次眼。

风很冷,吹过他披散的发。我听见他咳了一下,带着一点血腥味,转头看见他额角还在渗血,肩膀的铠甲碎了一块,狼狈的样子像是从战场上一路滚回来的。

可是他不看自己一眼,只死死盯着那个入口,好像只要一眨眼,那个帐篷就会把泉奈永远藏起来。

“你也受伤了。”我说,声音发哑。

他没回应。

片刻后,他终于移开目光走到我身边,眼神低落到我手中那柄刀上。他只是站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的那双眼太沉重了,沉得让我不敢直视他。

他在怕。

那个不可一世的宇智波斑居然在害怕。

他一向不怕死,不怕输,不怕战败、疼痛、孤身一人,唯独怕泉奈不在了。

我想起泉奈最后那句话,“他会疯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能力把斑从那种情绪里带回来。现在他就在我面前,他的脸近得让我看清每一道裂痕,连睫毛下的血丝都看得见。

但他又远得像在另一场战役,另一种命运里。

与我无关。

“他还活着。”我小声开口,像是说给他听,也像说给自己听,“泉奈还活着。”

斑垂下眼,盯着地上的一小滩血,他没有回应。

“你不接那把刀,是因为你怕这次不是暂时的告别吗?”

他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

“别说了。”斑低声说,更像是在恳求命运。

我看着他,眼眶早就干了,连痛也被压进身体深处。

“宇智波斑你要是疯了,我就把你打醒。”我说着握紧了手中的刀鞘,“不为别的,就为泉奈他托我带回来的那句话。”

他抬眼看我,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

“你不欠他。”斑说。

我垂下头,“是我欠你们的。”

风又起了。

帐内传来隐隐的动静,是忍医在处理伤口的声音。我下意识往前一步,可斑伸手拦住了我。

“你太累了。”他说,“去洗一洗,休息。”

“我不累。”

“你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手还停在我肩上,隔着一层血迹斑驳的衣料。

夜很深了。

风守夜的人寂静地坐在远处,没有人留意我起身。我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营地。

脚步落在积雪与焦土交错的地面上,发出“咔哒”声。整条路都埋着血,浓重的铁锈味混着烧焦的尘灰,一直蔓延到鼻腔深处。

我走了很远,直到四周再没有火光和人声,也再没有他的地方才停下。

一块烧裂的岩石后,一棵被雷火劈断的老树下。我蜷坐下来,手还握着那柄被血染透的刀。

那是泉奈的刀。

我把它横在膝头,看着刀身上干涸的血痕,指腹一点一点抚过那些裂口。那上头有泉奈的气味,有他握刀时残留的温度,有他的全部信任。

风吹在脸上,冰得像被刀割。

我终于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刀鞘上,无声地腐蚀着我的心。

我竭力压住,不让自己哭出声。哭?多么可耻,多么软弱……在这样的时候,我居然还在流泪。

可是我又做不到不哭。只是流泪,那种被捂住嘴的哭法,压进喉咙和胸腔,还有每一寸不能示弱的缝隙里。不敢哭出声音,不能让他们听见。

我不是不怕。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承认这种恐惧。似乎才意识到,原来比失去更难承受的是我紧紧握着的所珍视的东西,眼睁睁看着它在指缝中慢慢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

我可以杀人,可以挡刀,可以咬着牙从尸堆里爬回来,但我没学会怎么接受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泉奈倒下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这次该轮到我疯了。

但是我还不能疯。宇智波斑还在。

他才是那个快要被这个世界榨干的人。泉奈托我看着他,我就只能一直站着,哪怕全身都在痛。

我抱着刀,把自己蜷得更紧,像当初躲母亲怀里那样,把头埋进膝盖里,试图让自己的呼吸不被听见。

风还是那么冷,冷到我觉得骨头都能冻裂开来。

我开口。

“你一定要活,泉奈。”

“你听见没有……”

“你得回来。”

我低声反复念着,像咒语,又像妄想。

我想求天,想求地,想跪地祈求那满天神佛。

求求祂们施舍一点怜悯,哪怕就一次,让泉奈留下来……

但泉奈说话的声音已经在我脑子里变得遥远,如同隔着水面传来一样模糊。再等下去我怕是连他的语气都要记不清了。

“你别丢下我…”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我终于崩溃了,跪倒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手指紧紧抓着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想用疼痛提醒自己这还不是结局。

不是的,还没有结束。

他还在帐里,我还没听他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