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记得黑暗。很深的黑暗，像沉在海底。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她漂浮在那片黑暗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有时候，黑暗里会闪过一些画面。
像是走马灯。
第一个画面，是木叶的那个小院子。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蹲在水缸边，看着青丸青太小青。三只青蛙露出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她伸手，戳了戳青丸的头。青丸“咕”了一声，甩了她一脸水。
第二个画面，是哥哥的手。
那只手在给她扎头发。动作很轻，很熟练。两个小揪揪，扎得紧紧的。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哥哥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翘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
第三个画面，是带土哥的脸。
他站在帐篷门口，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橙色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额头上戴着那副防风镜。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雪绪！我回来了！”
她想跑过去。
但跑不动。
脚像被什么拉住。
她只能看着。
看着他笑着，然后越来越远。
第四个画面，是琳姐。
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饭团。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笑着，眼睛弯成温柔的弧线。
“雪绪，吃饭了。”
她伸手去接。
但手穿过了饭团。
什么也没抓住。
琳的身影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了。
第五个画面，是血。
很多血。
红的，温的，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落叶，染红了泥土，染红了那一片地面。
她趴在那里，动不了。
只能感觉那些血一点一点流走。
带着温度，带着力气，带着生命。
她想喊。
喊不出来。
只能趴着。
看着黑暗慢慢涌上来。
把她淹没。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只有黑暗。
无尽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里漂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
时间在那里没有意义。
她只是漂着。
有时候，会有什么东西拉着她往下沉。
沉向更深的地方。
那里更黑，更冷，什么都没有。
她不想去。
但她没有力气挣扎。
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快要沉到底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她。
一只手。
温暖的，有力的。
把她往上拉。
她抬头，想看清那只手的主人。
但看不见。
只有那只手。
一直拉着她。
往上，往上，往上。
然后，光涌进来。
刺眼的，白茫茫的光。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看见了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帐篷那种灰白色。
是真正的白色，干干净净的，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
她眨了眨眼睛。
慢慢适应那光。
然后，她感觉到了疼。
全身都疼。
手臂疼，后背疼，胸口疼，哪里都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钝的、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那种疼。
她想动一下。
动不了。
浑身都没有力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身上缠满了绷带。
厚的，白的，从肩膀一直缠到腰，从手臂一直缠到指尖。她像一个被仔细包裹起来的礼物，一动不能动。
她看着那些绷带，发了一会儿呆。
这是哪？
她怎么在这里？
琳姐呢？
她慢慢回忆起来。
那些画面又涌进脑子里。
树林。敌人。琳姐被抓走了。她追上去。打斗。受伤。血。很多血。
然后——
然后什么？
想不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但脑子里只有那些血。
红的，温的，从她身体里流出来。
别的什么都没有。
门被推开了。
她睁开眼睛，看过去。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
漩涡玖辛奈。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什么东西。看见雪绪睁开眼睛，她愣住了。
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来。
“雪……雪绪？”
雪绪看着她。
想喊一声“玖辛奈阿姨”，但嗓子干得像沙漠，发不出声音。
玖辛奈快步走过来，把手里东西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雪绪的脸。
看了很久。
眼眶慢慢红了。
眼泪流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雪绪看着她哭，心里有点慌。
她想说“别哭”，但说不出话。
只能看着她。
玖辛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很暖。
在抖。
“你醒了……”玖辛奈的声音在抖，“你终于醒了……”
雪绪眨了眨眼睛。
醒了？
她睡了很久吗？
玖辛奈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你昏迷了一个多月。”她说，“被送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那些伤口……那些血……”
她说不下去了。
雪绪听着，慢慢明白过来。
一个多月。
她睡了一个多月。
被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她想起那些血。
很多很多血。
原来流了那么多。
原来流了那么多，还能活。
她看着玖辛奈，想说话。
嗓子还是干。
玖辛奈看出来，赶紧倒了杯水，扶着她慢慢喝下去。
温水润过喉咙，舒服了一点。
“玖辛奈……阿姨……”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琳姐呢？”
玖辛奈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雪绪，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雪绪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犹豫，有心疼，有说不清的东西。
“琳姐呢？”她又问了一遍。
玖辛奈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银色的头发，黑色的面罩，左眼上缠着绷带。
卡卡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雪绪。
雪绪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卡卡西走过来，站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缠满绷带的身体，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还亮着的眼睛。
“醒了？”他问。
声音很平静。
但雪绪看见，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她点点头。
然后她又问：“卡卡西，琳姐呢？”
卡卡西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玖辛奈。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雪绪心里开始发慌。
久到她开始害怕那个答案。
然后卡卡西开口了。
“我杀了她。”
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雪绪愣住了。
她看着卡卡西，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杀了琳。”卡卡西重复，“用千鸟。贯穿她的胸口。”
雪绪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只是看着卡卡西。
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看着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声音抖得厉害。
卡卡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雾隐在她体内植入了三尾。她成了三尾人柱力。如果带她回木叶，尾兽会暴走，会杀死很多人。”
他顿了顿。
“她求我杀了她。”
雪绪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三尾。
人柱力。
暴走。
求他杀了她。
那些词在她脑子里转着，却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琳姐……”她开口，“琳姐她……”
卡卡西看着她。
“她最后看了你一眼。”他说，“她说——”
他停住了。
雪绪等着。
等着他说下去。
卡卡西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全是水光。
但没流下来。
只是亮着。
亮得让人不敢看。
“她说，”卡卡西的声音很轻，“好好活着。”
雪绪的眼睛眨了一下。
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颗。
又一颗。
她没有声音。
只是流着泪，看着卡卡西。
卡卡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玖辛奈在旁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眼泪落下的声音。
轻得像雪。
雪绪想起很多事。
想起琳第一次来看她的样子。
想起她带的饭团，她织的毛衣，她温柔的笑。
想起她们一起坐在火炉边喝茶，一起晾绷带，一起说话。
想起她说“等战争结束，我们还会见面的”。
想起她说“你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现在她不在了。
和带土一样。
不在了。
雪绪看着天花板。
眼泪一直流。
流进耳朵里，湿湿的，凉凉的。
她没有擦。
只是躺着。
让它们流。
卡卡西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然后门关上了。
雪绪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玖辛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也在抖。
“雪绪……”她喊她。
雪绪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那扇门。
想着琳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时候她昏迷着。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那一眼，是告别。
是让她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