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的一跳后,索尼娅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在她前面出场的小川真以及小安娜,相对而言变现形式还是较为古典,到了索尼娅这边时,像是厚重的油画忽然活过来,真叫人移不开眼睛。
《雨中曲》出自一部1952年的歌舞片,其中的经典场景就是主人公在雨中街头欢快起舞的那一幕。索尼娅并非第一位以花滑形式表演这支曲子的选手,但是无疑她的表演是与众不同的。鲜明的蓝白配色,索尼娅明艳的脸,惊人惊叹的技术,交相辉映,是绝对吸引人眼球的组合。
尽管对于诸多喜爱索尼娅的观众来说,她的这一次奥运会已经被提前宣告了她经济生涯的结束,但是正如电影中所言:“但是在我眼中,阳光普照大地。”
索尼娅的第二个跳跃是3lz,虽说小川真和索尼娅这类选手早早开始卷四周跳,但是要说难度步法进入跳跃的稳定性,果然还是要看索尼娅。这时卢卡终于短暂的把注意力从森川身上转移到冰场上的索尼娅身上。
如同四年前一样,索尼娅还是左后内莫霍克进入3F。卢卡倒是松了口气,这个跳跃稳定又漂亮,如果不是现在的索尼娅今非昔比,他还真能把她误认为四年前的小女单呢。
“……”
森川默默等眼泪在脸上干掉,这才略微抬起脸来。
他已经后悔了,非常的后悔。如果被发现自己哭鼻子,可能森川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索尼娅这场精彩绝伦的《雨中曲》了。
这样想着,他默默把帽檐拉低一些,但是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冰场。
等会儿卢卡又该怎么办呢?他的眼珠子随着索尼娅的滑行路线转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不想这件事了。他骨子里痒痒的,很想回去滑冰。
躬身转最后,索尼娅的手臂编排如同之前团体赛时一样,单臂背后,伸出一臂向外舒展,她本人急速的旋转着,整个身体的平衡和转速没有被影响,反而是以一种非常令人惊奇的速度变换成了贝尔曼姿态。
尽管森川和卢卡早就看过很多次这样的编排,但仍然得佩服索尼娅的身体控制力不逊当年。尽管很多人认为增肌与柔韧度之间存在一定的冲突,但是如今像一位女战士般的索尼娅,做出的旋转动作不逊于任何小女单。
节目末了,索尼娅一手叉腰,轻巧的踢踏冰面,仍能稳稳停住,这才举起空闲的右臂向四周致意谢幕。
这一切做完后,索尼娅这才放松下来。这套节目并不轻松,索尼娅也是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才做到clean的。于是这一次她下场的表情明显和团体赛时不一样了,那神采飞扬的表情在她还没踏出冰场时就全部消失殆尽,像是不幸降落在酷暑的雪花。
虽说很多人也根本听不见索尼娅在小声说些什么,但她的体态和神情真是明明白白的在说:“好累。”
森川眯了眯眼睛看距离他非常之远的索尼娅。她正扶着冰场挡板套冰刀套。只是因为今日妆容完整的缘故,她本就深刻美艳的五官更加分明,因此那双颇有点儿英气的眉毛纠结在一起也很容易看到。
她的教练看出她的不适,飞快的跑上前扶起索尼娅离开。
这支小插曲并没有特别多的人注意,毕竟索尼娅看起来只是有些累而已。
直到分数发表前没多久,索尼娅这才匆匆回到等分区坐下。她同小川真一样早早裹上队服外套,只是她这边看起来并没有小川真那般神清气爽。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索尼娅在加拿大冰场的良好状态的话,森川简直要怀疑索尼娅和自己一样发了些旧伤。可事实上索尼娅在赛前的检查里,一切良好,连选手们常出问题的下肢都健康得很。
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
森川斜眼看了看身边的卢卡,果然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差点跳进冰场一路滑进等分区,问问索尼娅怎么了。
“咳……”
森川正待揶揄自己的教练几句,开口却听见自己嗓子里沙哑不堪,于是默默闭上了嘴巴。
可怜的卢卡猛然想起森川和索尼娅都陷入麻烦,差点把脑袋挠破。
不过这时公布了索尼娅的短节目分数,88.75,位列全部选手之中的第一位。索尼娅那张扭曲起来的脸有一瞬间舒展开来。
各个跳跃的得分状况都不错,就连本赛季索尼娅日渐枯竭的pcs分都有所提升,她使劲儿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似乎在隐隐的腹痛和喜悦之间挣扎起来。
其实这腹痛并不剧烈,大概是由于幼年长期饥饿引起的轻微胃病,但是这许多年没有犯过的小毛病让索尼娅本就拼尽全力以后疲惫的身躯感到不堪重负。
腹中的灼烧感仿佛那如影随形的饥饿感,她甚至不愿意多想任何东西。
“……”
此时一位戴着红线帽的中年教练沉默不语。
奥列格终究还是悄咪咪来了女单比赛现场,只是这件事进行得非常秘密,季鲤都不曾知道分毫。
或许别人不会知道索尼娅为何皱眉,但是在场的人里,最清楚的大概就是奥利格了。
这病索尼娅还在“新星”的时候也没犯过几次,奥列格在这方面并没有欠缺任何,只是并没有人能保证它永不再犯,就像那段埋藏在索尼娅记忆深处的恐惧,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仍然会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刻突然袭上心头。
女单短节目的赛程到此结束了。按成绩来排,索尼娅自然还是全场焦点,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小川真一举超越第三位俄罗斯选手,排在第三位。
“啊,这不是幸运也不是黑马。”
她在镜头前淡定的回答。
记者想补充一句,只见小川真盯着镜头,一字一句的吐出:“这本就是我的实力。”
说完,她川剧变脸似的低下头甜美一笑,无害得像是人格分裂。
记者:“……”
这届选手人不貌相啊!
今日赛程结束,季鲤猫在季芸身后打算迅速溜出去。谁知老远就看到一个跑得颠儿颠儿的身影朝他这边过来,只好原地站住。
是戴绮罗。
其实戴绮罗是通过国家队那边预约到了季鲤的赛后采访,但是很显然日期不是今天。
见季鲤原地站住,戴绮罗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也顾不得挂在胸前的证件被甩得天昏地暗。
“下午好!”
戴绮罗眼睛发亮。
“下午好。”
季鲤认命的跟着戴绮罗离开了观众通道,明明比戴绮罗还要高个一些,但是却像是被戴绮罗这一声招呼“腾”地拎起来后脖颈,动弹不得。戴绮罗也没想到他这么配合,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是偶然看见来打个招呼……不是要现在采访的意思!”
“这样啊……”
季鲤想想也对,戴绮罗可能就是来女单这边跑新闻的,于是点点头要回去。
季芸在旁边看了一出戏,呵呵笑道:“小鱼真礼貌。”
“好啦。”季鲤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可害臊的,这下又把脸红到耳朵根去了。
已经快成下意识了。季鲤真是挺怕戴绮罗这类型的记者,不搭理,就显得自己非常残忍;搭理了,很显然社会经验不足的季鲤也只能任人摆布,乖乖坐在摄像机前绞尽脑汁应付问题。
花滑很难。季鲤想。
但这个更难。
戴绮罗告别偶然发现的季鲤,扭头向摄影师机位走去。谁知就在她接近的那一瞬间,福至心灵,抬头看见了正戴着帽子和卢卡一起走下阶梯的森川。
“??”
早知道女单现场这么多熟人,她就应该再建议改改自己的企划案。
尽管奥运会前主办方对于积雨云的行进路线做了监控,但是当天夜里札幌忽然下起了大雨,所幸第二天没有户外项目的赛程。季鲤顶着大雨从酒店的回廊里跑过,苏瑚璐从窗口瞥他一眼,问:“小鱼今天挺兴奋的。”
季芸叼着小酒杯呵呵笑:“本来应该昨天就兴奋的。”
本来昨天男单比赛结束,季鲤出乎意料的拿到亚军,季芸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给他庆祝了,谁知这孩子和老师还有点小矛盾,好在最后总算是解决了。
本日女单短节目结束,田珠珠也顺利挤进前六,季鲤趁着田珠珠心情好,旁敲侧击的问了问方知桃说什么没有,田珠珠在电话那头久违的“哼”了一声,酸溜溜的说:“老师给你准备礼物了哦。”
“……”季鲤看着院子地面的小水洼,像一只又一只透明的眼睛在大雨中忽闪着,他也跟着眨了眨眼睛,没说话。但田珠珠是什么人,早就把季鲤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就算季鲤只是在呼吸都能猜出他现在的情绪。
“我也有礼物。”她在电话里磨了磨小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颇为得意。
“老师说回国带我去挑。”
季鲤当然没因为田珠珠的炫耀生气,今天短节目的好成绩让他熟悉的那个田珠珠又回来了,季鲤无声的在冰冷的冬雨中笑了笑,嘴巴里吐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你怎么不说话啊?”
田珠珠感觉到电话那头季鲤很高兴,但迟迟不见他说话。
“因为我很高兴。”季鲤慢吞吞的斟酌着自己的发言,生怕一个不小心熟悉的田珠珠就消失了。
“哇,你好奇怪。”田珠珠明天还比赛,懒得和他多说,匆匆说了句再见就挂了电话。
季鲤缩了缩脚,这北海道的户外把他冻得简直半死,但是他总觉得寒冷才有些显得真实。方知桃和田珠珠仿佛还是他记忆里的原样,他刚开始步入比赛现场的那一天仿佛还在前不久,怎么忽然就身处札幌了呢?
这时苏瑚璐猛地拉开窗户:“快进屋!”
于是季鲤就进屋去了,谁知道季芸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跳起来了:“你看看你!”
原来季鲤冻得嘴唇毫无颜色,羽绒服外套上的雪花随着屋内暖气的到来化成一条条雪水,看起来颇为吓人。
林霖本来在隔壁整理季芸买的那些纪念品和特产,也探头看了眼季鲤。
结果就是季鲤被从头到脚裹了条大浴巾按在暖气片旁边坐着,季芸喝着小酒,笑眯眯的看着她这宝贝儿子发呆。
模糊间季鲤听见季芸对什么人说:“……真像是一场梦……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于是季鲤也模模糊糊的想,确实如此。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季鲤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处柔软的榻榻米之上,而整个房间空无一人。
要不是这酒店内室装潢风格太过日本,季鲤一定会觉得自己还没参加什么冬奥会,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训练日。
但是这一切都不是虚幻的。季鲤揉了揉眼睛去开窗,正见到早起在院子里伸懒腰的林霖。
雨早就停了,地面上那些一眨一眨的小眼睛连同积水一起流进了下水道,只剩下略微潮湿的地面。
季鲤掐了掐自己的脸:“是真的。”
林霖闻言回头,见季鲤正探出头看着自己,笑道:“早上好。”
“好久不见。”
“欸?为什么是好久不见啊?”
季鲤答不出来,他总觉得大概在自己的梦里,他和大家分别了很久。
当然他什么也不记得了,这是后话。
这一天的女子单人滑自由滑项目照常举行。
田珠珠在现场又是一眼认出了索尼娅。这也太巧了,但是不同的是今日索尼娅没和教练一起,一个人提着包,步子快而稳健。
不得不说索尼娅确实鹤立鸡群,但是田珠珠这次可以大胆地抬起眼睛去直视她了。
方知桃看了哈哈一笑。
她第一次感到珠珠也长大了。
自由滑的竞争局势已定,虽然短节目第二名的小安娜与小川真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差距,但是她想要在索尼亚口中夺走金牌果然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季鲤早早到了现场,周围的人声鼎沸让他稍微有了些真实感。
今天的观众席明显要比昨天短节目时要满,季鲤身边坐了个日本大爷,手里攥着一张横幅一直在激动的摇来摇去。季鲤正好坐在视觉盲区看不见他横幅写了什么,于是扭头去看。
大爷倒也热情,把横幅转过来,季鲤一看,原来是来给小川真加油的。
“小川真选手很厉害哪。”
季鲤用磕磕巴巴的日语夸了一句。
大爷表示认可,但是同时又补充了一句:“本来我是来给田中选手应援的。”
季鲤:“?”
田中是另一个日本参赛选手,因为长相有几分神似桥本环奈,在日本民众之中很受欢迎。
“因为昨天看到了小川选手的节目,所以立刻拜服了。”
季鲤:“?”
仔细一看这个应援横幅确实是连夜画出来的。
“话说回来。”大爷仔细看了看季鲤的脸,“你是……”
季鲤抱头鼠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