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方知桃听见自己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声怪异的叫声。
季鲤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没有站住,在冰上愣了一秒以后,立即站起来,试图继续他的比赛。可是他又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右脚在颤抖,实际上这比起他骨折的疼痛要轻多了,可是心理上的压力让他几乎要站不住。
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
他试图像短节目时那样安慰自己。
但接下来几秒钟的滑行让他确认了一个事实:剩下的跳跃确实无法全部完成了。
尤其是还剩下一个四周跳。对于季鲤的右脚来说几乎是登天之难。
很快,他做出了决定,把4T换成3F,因为擅长的lutz跳已经达到数量上限,而他的右脚又不能支撑他完成更多其他跳跃了。
电视转播画面再次切到季鲤的面部特写,可以清晰看到季鲤第二个连跳落冰后,整张脸皱了起来。
3F是冒着错刃的风险上的,然而季鲤选择它的原因就是因为分值高。不管季鲤为了错刃问题做出了多少努力,在这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仍然有很大概率用错刃。
方知桃并不知道他在滑行中改了构成,忽然看见他又起跳,真的吓了一跳。
在六种跳跃中分值排名第三的FLIP跳,由于在后半段呈现,最终计算分值时需要额外加上0.1的系数,可以说季鲤已经做到了能力限度内最好的补救措施。
所幸,他的练习是有用的,这个3F用刃正确、而且极深。
“难度进入到编排步法。”
解说小姐的声音里含着遗憾,然而专业素养还是让她继续进行解说。
如果季鲤可以完成那个4T,那么领奖台实际上还是很有希望的。
毕竟是自己国家的选手,她又怎么会不希望季鲤的首秀也成为值得纪念的一场呢?可是体育竞技没有如果,一切假设都是一厢情愿。
世界上如果有“如果”,那么金牌也就没有意义了。
关于这套节目的编舞,方知桃是没有实际参与的,但是大体上知道是较为大气恢弘的,以免季鲤略显青涩的表现压不住这首曲子。然而经过这一系列意外后,季鲤的表现已经有点支离破碎,编排步法部分的表现力就显得格外重要。季鲤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尽可能拉长了自己鲍步的滑行时间,以配合音乐。十七岁的季鲤身体柔软却有拥有十分发达的下肢,下腰鲍步做得游刃有余,随着音乐中罕见的一小段柔板,他滑至冰场中央,开始了旋转部分。
解说小姐还在无感情的介绍:“难度进入联合旋转。”
方知桃在场边悄悄松了口气。节目最后部分就是旋转,也是季鲤问题不大的一部分。至此,季鲤的第一次世锦赛之行,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挑战。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戛然而止,季鲤站在冰场和欢呼声中央大大的展开双臂,对着镜头给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老师,我觉得我做得很好了。”
季鲤又一次和方知桃坐在等分区,不过这次季鲤脸上的笑容就更稀薄了。尽管他一边喘气一边和方知桃笑着自夸自己临场反应很快,但知季鲤莫如方知桃,方知桃立刻就看出季鲤想哭了。
是啊,没日没夜的练习!充满希望的练习。季鲤曾经可是个没心没肺到骨折都能笑着和方知桃打嘴仗的孩子。
方知桃叹了口气,把纸巾盒递给他:“你这个小聪明,吓我一跳……没关系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下次。”
季鲤撇了撇嘴,似乎真的想哭,但是最后他皱起眉头来对方知桃说:“老师,我十七岁了,我才不哭呢。”
方知桃嘿嘿笑道:“笑一个。”
季鲤的眉头越皱越深,最后他噗嗤笑了出来。
“老师,我这样会被说教宝男的。”
原来季鲤什么都知道啊。
方知桃腹诽道。知道还黏那么紧。
分数出来,季鲤暂排第三。这次他却忽然扯了一张纸巾出来背过身去擦了下眼睛。失误频频,这样的分数已经是奇迹。此时森川和短节目排名第二的美国选手还未比赛,除非这两位摔得五体投地,否则按季鲤的分数也很难再出现奇迹吧……
然而方知桃从屏幕中看到,上场前,森川忽然朝着镜头深深望了一眼。这一眼让方知桃不禁暴起几颗鸡皮疙瘩。森川之明,明明是稳上领奖台了,而这一年,他也不过是个和季鲤同龄的孩子啊。
所幸季鲤没看见他这一眼,擦完眼泪就继续专心的观看森川的比赛。
然而这场森川居然也状态极差,从一开场他就皱着眉头,虽然跳跃质量一如既往的稳定,但是他的滑行明显不在状态,和大多数日本选手一样,他的步法编排得极满,可是最后他的步法居然被定为三级,和大家想象中的“天降紫微星”相去略远。
森川的加拿大教练看到分数时,招牌式的笑容都挂不住了,而森川则低着头,眉头紧锁,被记者包围的时候罕见的没有露出日本人招牌式的礼貌态度,而是眼神游离地回答:“はい、はい、4lzでミスをしてしまいました。”(是的,是的,我在4lz出现了失误。)
方知桃就不明白了,你哥两个怎么失误都一起呢?搞得方知桃一头雾水。
季鲤也默默的,没有发表评价。在离场时被记者堵在走廊里提问,季鲤难得的严肃起来了:“我还缺乏世界大赛的经验,今后还会继续努力训练的。”
实际上,中国队在男单项目上成绩一直不太突出,偶尔出现的“紫微星”,就只是紫微星自己出成绩,像日本队或者美国队这样几乎出场即是种子选手的情况从未有过。本次世锦赛季鲤和周答杉都顺利进入前十,也就意味着中国队男单崛起有望了——记者本来是想这么展开来提问的,谁知季鲤居然真的一脸严肃、一本正经的答道自己要继续努力,把记者噎得有点无语。
这不是季鲤吧,他同事去年全锦赛采访季鲤的时候,明明季鲤很可爱的!
“第一次参加世锦赛,对比青年组有什么变化?”
“果然是成年人的世界啊……”季鲤盯住雪白的天花板,他发现上面挂着一串星星形状的小彩灯,很好看。“不过青年组的朋友也一起参加了,有种亲切感。”
“是指周答杉选手吗?据说你们一直关系很好,这对你们的比赛是不是有那种,激励的作用?”
记者穷追不舍,而实际上季鲤指的是森川,被这记者一说,季鲤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周答杉了。于是笑着挠了挠头:“答杉的滑行真的很棒,我应该向他学习。”
这样的回答就索然无味了,记者没套出话来,决定回去整理整理周答杉和季鲤的友情合集,回去某音做一段宣传。
此时的季鲤已经挂在热搜上整整三天了,俨然一副要火的架势。虽然最后只是得了第五,与领奖台无缘,但是经过2022北京冬奥、2026米兰冬奥的洗礼,国内的花滑粉丝圈子已经迅速扩大,季鲤这样的自然逃不过被当作“流量宝”的命运。
相比起娱乐圈明星的高风险,体育明星由于生活三点一线,作风比较单纯,在互联网的环境下,更加经得起各种爆料和深扒,因此也就更容易吸引粉丝。
世锦赛回国以后,季鲤的私人账号被网友扒了个底朝天,所幸季鲤的账号大部分时候也就分享游戏截图领取奖励,私人生活顶天是分享点营养餐,还不算有什么社死的。周答杉就惨了,他隔三岔五就上线表决心,说这次训练要达到xx难度,说比赛失误了回家戒游戏之类的,还发那种心灵鸡汤语录,因此世锦赛后,周答杉多了个爱称:“周主任”。
季鲤在冰场见他,老远就一声“周主任”,喊得周答杉脸涨得通红。
“不要这么叫我啊……”
周答杉嘴上这么说着,脚底下很诚实,滑向了季鲤。
此时周答杉已经21岁了,他两人年龄差了整整一个奥运周期。但是方知桃看着,周答杉这孩子眼睛永远像只受惊的小鹿,所以神态上和并不像个成年人,此时和季鲤并排滑着,真像当年12岁的少年,和那个还没长大的小豆丁。
虽然很不道德,不过方知桃已经从网友那里吃完了周答杉的八卦:这孩子说不谈恋爱真不谈恋爱,这么多年一直埋头扎在训练里。据方知桃的经验,这种性格在退役前是不会谈了,因为他脑子里只有滑冰。
这时周答杉和季鲤一起滑到场边,两个人同时开口向方知桃打招呼:“老师。”
说完他俩也一起愣了一下,季鲤还拿手轻轻拍了周答杉一掌。
方知桃被他俩逗笑了,挥挥手:“周主任,你帮我看着季鲤不许跳,他脚扭了还没完全好。”
说完,她转头就跑,留下周答杉原地震惊,和季鲤毫不掩饰的大笑。
谁说教练不是小孩啦?
结果她在冰场入口撞到了一个人,方知桃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对方身上的香水味就把她的脑袋冲昏了。
“老师……?”
对方试探性的说。
方知桃睁眼看看,原来是田珠珠。
不过,世锦赛这段时间没见,方知桃差点认不出她了。因为田珠珠在训练场都是训练服,马尾辫,而此时的田珠珠头发微卷,浅栗色的发间箍着细细的水珍珠发箍,一袭雪纺长裙,虽然年纪还小,但真是所谓梁宣帝赞美百合花的诗云:“含露低垂,从风偃柳。”
“珠珠啊。哈哈哈哈,老师去吃饭呢,一起去吗哈哈哈。”
方知桃无力的解释。
“不了老师,我是来找季鲤的。”田珠珠一脸自然。“我和他去我姐店里吃,老师来吗?”
田珠珠的姐姐是营养师,手底下也开了一个连锁品牌,以私人定制和高格调出名。
方知桃自然是不去的,小孩子情侣约会,她去瞎凑什么热闹?于是田珠珠就云一样飘进了冰场,去找季鲤了。
升组到世锦赛这段时间,季鲤和田珠珠见面没超过十次,因此季鲤看着田珠珠,几乎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田珠珠一眼从冰场上的人群里认出来季鲤,却直直站在场边,等季鲤自己过来找她。然而季鲤忙着和周答杉比旋转,竟然完全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场边站了个人。
“季——鲤——约——会——啦——”
最后还是旁边的工作人员带着揶揄叫了季鲤的名字,季鲤这才发现田珠珠,刷刷两下滑了过来。
“珠珠,抱歉,我没注意。”
季鲤在认错这方面一向迅速,田珠珠的那一点点怒气,瞬间被他浇熄了。
“快点啦,我姐在外面等。”她红着脸把手从季鲤手里抽出来——刚刚季鲤道歉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握住了她的手,从前季鲤可完全不敢主动碰她的手呢。
季鲤火速换了冰鞋,美滋滋牵了田珠珠的手,往冰场外面走。
沿路工作人员发出此起彼伏的“哟”,田珠珠自觉脸皮滚烫,抬头一看季鲤,季鲤的脸也红得吓人。
完啦。
田珠珠想。
本来以为师兄去了趟世锦赛不会再害羞了,原来比自己还害羞。
田蓁蓁早就从妹妹那里看过季鲤照片,最近又常从热搜看见他,自然心怀好奇。谁知妹妹带来的竟是一个脸蛋儿红红的可爱少年,田蓁蓁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们俩可真有意思。”
还有就是,电视摄像真的会失真,明明肉眼看来这么可爱,为什么比赛时却仿佛更成熟一些呢?
田蓁蓁的店开在市中心,地价不菲,可想而知田珠珠家里也是来头不小。可是凭田珠珠在冰场上那股倔劲儿,倒也真看不出来,她是个千娇万宠的小公主。
季鲤和田珠珠是如何开始交往的呢?事情还是发生在升组的那段时间,季鲤在自己的启蒙冰场收拾东西打算搬去新冰场训练,然后田珠珠就出现了。当时已经是大概晚上十一点了,田珠珠虽然是每天下课后训练,但是九点左右就应该离开了,所以季鲤看到她很是惊讶。
“珠珠,你怎么还不回家?”
“……”
田珠珠不说话,突然又冒出一句“哼”。
季鲤早就摸清了,田珠珠“哼”的不同语调,什么样的语调是什么情绪,季鲤一清二楚。这时候的田珠珠显然是生气了,她撅着嘴巴,但是又没有像以前那样扭头就走。这令季鲤很不解,于是他停下来试图安慰她。
“你还回来吗?”
田珠珠忽然说。
“……”季鲤懵了,“不回来……了吧?”
也不是不回来,他想来当然还是能来,但是训练已经够紧张了,又谈何回来呢?
田珠珠当场就掉眼泪了:“那你会不会再也不和我一起滑冰了?”
季鲤认真思考了一下:“你可以来我那边滑冰,很近的。”
田珠珠又被他气到了,这次真的扭头就要走了。季鲤急中生智抓住她一条手臂:“别哭别哭,那我每星期回来陪你滑冰吧。”
应该可以挤出时间来吧?季鲤有点头疼。
谁知田珠珠认真的看着他:“一直来吗?”
“嗯,一直来。”
季鲤说完这句话突然心漏跳一拍。
他迅速看了一眼田珠珠的脸,这女孩子泪痕犹在,却努力的憋出一个笑。
“嗯……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总觉得脸皮臊得慌。
田珠珠也没说什么,只是很霸道的拿他训练服衣襟擦擦眼泪,提起包就走了。那一小块被泪浸湿的布料紧紧贴在季鲤小腹上,凉得他心跳如鼓。
田珠珠忽然发消息问他要不要换情头,季鲤乐呵呵的同意了。
田珠珠的头像是一条小鱼,季鲤的头像是一只狸花猫。季鲤很想吐槽,自己才不是狸花猫天天想着要吃鱼,他很有礼貌的,但是他忽然想起方知桃吐槽的语气,惊觉自己怎么说话语气都被老师同化了,赶紧把对话框里的这段话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