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夏天，刚迎来小学第一个暑假的林黛玉，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姑苏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外，闹事的患者家属并没有因为贾大夫的死而有所收敛。他们拿着喇叭，高举横幅，吵嚷不休，势必要让医院给个说法。
“说法？哼！我看他们分明就是想讹钱，讹医院的钱，讹贾主任一家的钱！”贾敏生前的同事愤愤不平，“羊水栓塞，九死一生，贾主任能保住产妇的命就已经堪称奇迹了，他们还想怎样？！”
“他们根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但凡贾主任迟疑一秒，产妇就没命了。家属不感恩也就算了，横竖这是我们身为医护人员的天职，但逼死贾主任就太……”一位产科护士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八楼属于贾敏办公室的位置。一周前，正是在那里，这位被誉为“产科圣手”的医学栋梁，用一条丝巾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听说，她的女儿才7岁。
“唉——”周围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愈发对患者一家感到厌恶。
遇上羊水栓塞还能母女平安，已经是用福大命大都不足以形容的程度了！想不到患者家属居然会揪住“没有事先告知，就私自切掉了产妇子宫”不放，硬生生逼死了贾主任。
想到贾主任这几个月来遭受的身心折磨，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心有戚戚然。
“他们想要多少钱？”有人出声询问，目光沉沉地盯着不远处的闹事群体。
“500万。”方才那名护士答道：“他们咬定属于医疗失误，要求医院和贾主任本人都做出赔偿。上周，还联系新闻媒体曝光了这件事，打出的噱头是——”
是“黑心医生私自摘除患者器官，小民百姓的就医安全谁来保障？”
“居然真有人信？”
“信啊，为什么不信。信的人还不少呢！你瞧医院门口那些新闻车，都是赶来‘揭露医疗黑暗，为人民群众发声’的。要不是因为这个，贾主任也不至于被逼到以死证清白。”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羊、水、栓、塞！”
“没办法，无知的人太多了，毕竟全国本科率还不到5%。”
……
林黛玉陪同父亲林如海一起前来医院领取母亲遗物时，被眼尖的产妇家属发现，围堵个正着。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黑医贾敏的家属！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一群人蜂拥而至，林如海忙将女儿紧紧护在怀中。
“都怪你们这群混蛋，害我媳妇再也生不出孩子了！你们必须赔！赔我媳妇一个子宫，赔我们老张家一个儿子！”
雨点般的拳头招呼在林如海身上，他消瘦的身躯一抖，险些抱不住怀中的女儿。
“打死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谁让你们不吭不响拿走我儿媳子宫的？让她还怎么再生儿子!我看你们分明就是想让我们家绝后!我打死你们!”
“打死你……”
“爸爸!”林黛玉忍不住喊了一声，满是惊恐。
林如海将女儿搂得更紧了。
没多久，医院的安保们便闻声赶来，艰难地扒开包围圈，救出了这对父女。
“咳，咳咳咳咳……谢谢。”
院长办公室里，林如海接过医院院长亲手递来的一次性纸杯，仰头喝了一小口，顺了顺气，说:“真不好意思，又给你们添麻烦了。阿敏的事……”
林黛玉听到母亲的名字，猛地抬起了头。林如海见了，放下纸杯，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脑瓜，安慰说:“有爸爸在，别怕。”
院长看着眼前颇有些相依为命之感的父女俩，叹息一声，说:“林教授，节哀顺变。”
林如海目光黯淡下来，沉默不语。
院长顿了顿，又说:“贾敏同志入职我院的这些年，为妇产科建设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她的付出，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是个好医生。”
“谢谢。”林如海这阵子快被外界那些诋毁的声音吞没了，骤然听到还有人肯定贾敏，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这一声道谢，相比刚才那句明显诚恳了许多。
院长又说:“林教授，你今天真不该带孩子来的。她才多大啊！你怎么忍心让她知道这些？”
“外面那些记者，一周前就已经去孩子学校采访了。”林如海表情苦涩，压抑着愤怒，“我事后才知道。”
在那之前，他都瞒得好好的。
“什么？”院长一呆，接着气愤至极，“简直丧尽天良!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学校呢，校长跟老师也不出面拦一下？”
再一想到上个月，贾敏上班开的小汽车被泼满红油漆的事情，他皱起眉，提醒林如海:“还是尽快给孩子换个环境吧。等这件事情过了，再……免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林如海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从医院出来后，林黛玉问父亲:“爸爸，你真的要把我送去姥姥家吗？”
她皱着眉，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连语气都充满了委屈，不舍地看着爸爸。
林如海将妻子的遗物放进后备箱，抱起女儿说:“只是暂住一阵子，等爸爸忙完妈妈的事情，就去找你团聚。而且送你去首都读书，也是妈妈生前的心愿，姥姥家就在首都呢!玉儿先去，爸爸再去，我们一起完成妈妈的心愿，好不好？”
林黛玉本来对母亲的离世并没有太多实感，此时听见爸爸一声声地提起妈妈，提到她“生前的”心愿，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妈妈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就连心愿，也要靠她和爸爸实现。
她搂住爸爸的脖子，抽泣着说：“爸爸，我只有你了，我不舍得离开你。”
林如海一阵怔忪，心头霎时涌出无限酸涩。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满腔哀恸，对女儿说：“爸爸也舍不得离开玉儿。玉儿乖，爸爸一定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不让我的玉儿孤单太久。”
林黛玉看着爸爸花白的头发，想到他这阵子的操劳，忍不住又一阵鼻酸。她抬起手背，努力擦掉眼泪，说：“玉儿听爸爸的话，在姥姥家等爸爸。”
她知道，爸爸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她太小了，什么忙也帮不上，不应该再继续留下，拖累爸爸。她能听懂爸爸跟院长伯伯话里的意思，送她走，是为了不让别人有机会伤害她，或者用她来拿捏爸爸。
她都懂的。她只是舍不得爸爸。
林如海爱怜地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将她抱到儿童座椅上，亲手为她扣好安全带。
汽车出发了，向着姑苏大学的教师公寓区驶去。
作为整个大学为数不多的长江学者之一，林如海分配到一栋上下三层的小别墅。以前，这里是一家三口共享温馨时光的地方，现在……林如海握住方向盘的手一颤，竟有些不敢面对这个失去贾敏的家。
“爸爸！门口有人。”林黛玉忽然出声提醒。
林如海估量着距离踩了刹车。一阵平稳的滑行后，小汽车恰好在家门口停了下来。
一行身着黑衣，胸带白花的人，正等候在那里。
林如海拉开车门，率先迎了上去：“老太太，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你们来了。”
被他称作老太太的史晴说：“本来说好的后天到，但我一刻也等不了，催促着他们赶来了，也没来得及提前跟你说一声，没有打扰到你吧？”
“老太太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何来打扰一说。”林如海朝身后招招手，示意女儿下车。
“来，玉儿。”他将女儿引到众人面前，“这就是姥姥，妈妈的妈妈，看看，还认识吗？你刚出生那会儿，姥姥照顾了你八个月呢！快向姥姥问好。”
被姥姥照顾的那八个月时光，林黛玉已经不记得了，但“妈妈的妈妈”这个认知仍旧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着唤了声：“姥姥。”
史晴对着面前这张和小时候的女儿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强忍着想一把将孩子抱进怀中的冲动，抹了抹眼泪，说：“哎，玉儿，好孩子，我是姥姥。”
接着，对林如海说：“这孩子，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变，像她妈妈。”
“是，玉儿的确生得更像妈妈。”林如海又将素未谋面的大舅二舅大舅妈二舅妈一一向林黛玉介绍了个遍，接着打开家门，邀请众人进去说话。
史晴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摆着的女儿一家三口的亲子照，照片里的女儿剪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笑容灿烂，一如生前。她忍了一路的眼泪此刻再也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捂着嘴呜呜痛哭起来。
“妈！”一行人连忙劝她，“玉儿在一旁看着呢。您瞧，您一哭，玉儿也跟着哭了。”
史晴一听，连忙忍住哭声，靠在两个儿媳身上缓了好久，才勉强平复下来。
林如海趁机让保姆王阿姨领走黛玉，对史晴和大舅哥贾赦说：“妈，大哥，姑苏这边的情况您也知道，有些棘手。我计划给玉儿换个学习环境，对她的成长或许更有好处。阿敏生前跟我都更意中首都，只是我这边恐怕还要再忙上一阵子，才能调过去。我想着，不如先将玉儿托付给您，等我这边一切结束，再……”
“好说！别说一阵子，就是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啊。”史晴抢先儿子一步答应了下来。
贾赦的妻子邢夫人笑说：“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了，妈求之不得。”
她的妯娌，贾敏二哥贾政的妻子王夫人也跟着露出了笑脸：“我那个小儿子，宝玉，跟妹夫家的玉儿差不多大，开学也要升二年级，正好让他俩做个伴去。”
听她提起宝玉，史晴心中的积郁散去稍许。她点点头，对林如海说：“老二家的说的在理，玉儿有哥哥罩着才好，免得到了首都人生地不熟的，再被同学给欺负了去——对了，害死我敏儿的那些人，你打算如何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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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贾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