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那天天气不错,春风和煦,吹散了流连在仲春的寒气。
此次文会在北静王的别院举办,从林府到该别院正好路过苏家在京城的宅子,于是林渺顺路去找苏贤。
苏贤先下马车,林渺紧随其后。
林渺还没站稳,就听到有人流里流气地说话:“呦,苏明思,你从哪儿认识的俊俏小哥儿?”
苏贤和林渺齐齐皱眉。
苏贤面露愠色:“贾恩侯!你胡吣什么?”
林渺睁大了眼睛,谁?贾恩侯?
我去,面前这个漂亮的桃花眼小少年居然是那个花心窝囊猥琐大老爷?!
他还真没见过贾赦,也不是专门避着,但平时混的圈子不一样,若非刻意,等闲难得碰上一面。
贾赦倒也爽快,利落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场合口出狂言,两位就当我在狗叫,且饶我一回吧。”
苏贤忍着没翻白眼,脾性不合,就算时常见面,他跟这样的人也玩不到一处去。
林渺还处在“贾赦居然这么好看”的惊讶状态中,已无心介意贾赦的轻佻。
贾赦又问:“这是哪家公子?明思不介绍一下?”
苏贤不得不将两人互相介绍了下。
贾赦冲林渺行了个同辈礼:“失敬失敬,原是林侯之子,贤弟深居简出,我们同在京城居然未曾见过。”
林渺也回了个时揖,道:“我沉迷于科举仕途,疏于交际,不知荣国公之子竟如此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贾赦笑得开怀:“你们读书人说话真好听 。”
苏贤还是没忍住,把白眼翻出来了:“你不认自己为读书人,怎的来读书人相聚的地方?”
别看重逢没多久,他可知道贾赦是个看到书本就头疼的人物,这小子四书五经都没通完,只开完蒙不至于睁眼瞎,根本不是会主动和文会沾边的人物。
贾赦撇了撇嘴:“母亲非让敬二哥带上贾政,敬二哥哪有功夫照顾贾政?他不好意思拒绝,又怕贾政惹出祸来,只能让我盯着点了。”
林渺有些吃惊,是亲哥吗,这话说的,怎么感觉贾政是个祸头子?
苏贤心累,他知道贾赦和其母荣国公夫人及弟弟贾政之间关系不大好,之前就听了一堆贾赦抱怨的话,但能不能别不分场合地畅所欲言?
苏贤倒没多劝,也没什么立场去劝,只提醒了一句:“在外忍着少说些吧,你弟弟呢?”
贾赦摆摆手:“别提了,人家想做大儒的千里马,找地方装相去了。”
林渺和苏贤都沉默了。
贾赦挠了挠头,打破了平静:“走了走了,咱们进去吧,在门口站着算什么回事?”
说完便率先出示了身份凭证,进了文会场地。
林渺和苏贤对视一眼,也将举人凭证拿给门房看,门房检验过后才放他们进去。
北静王的别院美轮美奂,院中几株辛夷花树开得正好,粉花白花层层叠叠,颇有一番趣味。
文会么,说白了就是比较文雅的自荐、扬名、比斗、交友场合。
林渺和苏贤走走停停,和相遇的文士随意谈论些什么,不多久就找到了合心意的聊天圈子。
至于贾赦,他们进去后就没见着人影,苏贤估摸着他寻地方躲清静去了,他可不耐烦听文人间的交流。
忽然,远处传来争吵声,不像讨论学问遇到意见不合,似是真的起了冲突。
林渺问苏贤的意见:“去看看?”
“走。”苏贤点头。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对争吵感兴趣的人不少,两人顺着人流到事发地附近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起争执的两人还在吵。
准确来说,是青衣文士对白衣文士单方面输出。
看起来白衣文士也不是不想反驳,只是对方话太密,他根本插不上嘴,急得面红耳赤。
林渺和苏贤都不是急公好义的热心人,尽管有些同情白衣文士,但谁都没去替人出头。
搞清楚事情缘由后,两人就更不打算多管闲事了。
原是白衣文士找青衣文士斗诗,本以为挑了个软柿子,结果被碾压了。
败者心有不甘,想走歪路子,让随从去传青衣文士的谣言,不料被青衣文士抓了个正着。
青衣文士脾气火爆,不愿忍气吞声,当即就闹了出来。
本来事情没闹这么大,只是白衣文士看青衣文士衣着简朴,欲要用银子堵青衣文士的嘴,这下可戳爆了青衣文士的雷点,输出得更加激烈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林渺张了张嘴,非常想吐槽,但顾及场合什么都没说。
苏贤也是一脸不忍直视,怎么能有人蠢成这个样子?
二人对视一眼,决定暂时离开这里,有的热闹没有围观的必要。
离开围观人群的圈子,两人慢慢向远处走去,就见贾赦急匆匆赶来。
苏贤叫住了贾赦:“恩侯,别过去了,那边没什么好看的。”
贾赦来得急,居然出了一身薄汗,见到二人后停下脚步,问:“不是说贾政又闯祸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苏贤和林渺面面相觑。
谁?贾政?是刚才吵架的两个人之一吗?
贾赦使劲拍了拍额头:“怪我,我忘了你们都没见过贾政,他和我长得不大相似。我先去处理贾政的事,咱们回头再约!”
说着,贾赦便大步离开了。
两人安静地向相反方向走去。
好半晌,林渺才找回语言系统:“听闻荣国公次子还不到十五。”
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刚刚吵架那两人看着都挺老成,谁能想到其中一个还没苏贤年长。
“滔滔不绝者有一丝蜀地口音,贾二应是语讷者。”苏贤推测。
林渺恍然,怪不得贾赦说贾政闯祸了,可不是闯祸了么。
两人眼中流露出对贾赦的同情,摊上这么个弟弟,可真是,啧。
基于林家立场,林渺对贾家感观都不大好,尤其是贾家两个辈分比较高的男人。
他印象里,贾赦是个贪花好色、残害人命、爱打孩子的窝里横,贾政是个不通庶务、不会教育孩子、读书读迂了的妈宝男。
但百闻不如一见,可能是贾家还没发生变故,疼爱贾赦的祖母还在,贾赦比原著里的大老爷讨人喜欢多了。
贾政么,估计是从明着坏变成了伪君子。
林渺不太记得他具体怎么伪君子了,只隐约想起贾政那些门客名字的谐音寓意都不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显然贾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渺琢磨了一下,觉得他还是有些颜狗的成分在身上的,不然也不会不计较刚见面时贾赦说的轻挑话。
如果说那话的是贾政,他面上不计较,总要暗地里找机会报复回去。
见四下无人,苏贤吐槽道:“怪不得恩侯要跟着一起过来呢,想必不是第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林渺:“之前不曾听闻类似的事。”
苏贤:“也许先前在还没闹大时就压下去了。”
林渺:“屡教不改,迟早闯出大祸。”
幸好他没摊上贾政这么个弟弟,他家海哥儿真是个小天使。
苏贤持不同意见:“贾国公简在帝心,其子哪怕闹出人命官司,到最后估计也是息事宁人。”
林渺很想反驳,但原著中石呆子之死以及穿越十多年的所见所闻让他哑口无言。
这个世界,人命真不值钱。
也不知道贾赦是怎么处理的,至少在北静王世子水鹤露面前,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水鹤举办过不少场文会,在他的主持下,文会的正场终于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诗、画、书、文,应有尽有。
林渺不善诗不善画不善书,整场文会一直待在赏评文章的区域,收获颇丰。
苏贤书画双绝,因而收获更大,此次文会过后,估计要在京城声名鹊起了。
回去的路上,苏贤遗憾道:“可惜太子没有到场。”
哪怕暂不投入太子门下,给太子留个好印象也不错。
“以后总会见到的,”林渺戏谑道:“苏兄在京城一游,不知有多少人为你的才华倾倒。”
苏贤笑道:“那为兄就借如渺吉言了!”
林渺拱了拱手:“君必心想事成。”
苏贤回礼:“君也必万事无忧。”
装模作样的两人相视一笑,聊起了其他八卦。
苏贤:“如渺听说贾恩侯是怎么解决贾二引起的冲突了吗?”
林渺摇摇头,示意苏贤继续说,对此他也很好奇。
“贾恩侯果真是个粗人,一到场就砰砰揍了贾二两拳,把对面的苦主都看懵了。趁着这一当口,贾赦向苦主道了歉,不等苦主反应过来就拎起贾二跑路了,”苏贤叹气,“可惜当时我们碍于恩侯的面子不在场,这场面听着就有趣。”
林渺也觉得有趣,笑着捧了贾赦一句:“嚯,围观的人那么多,他竟然能跑掉,不愧是荣国公的长子。”
苏贤摸了摸下巴,道:“贾恩侯听了估计该不高兴了,他可没想继承荣国公的衣钵。”
林渺:“?”
苏贤失笑:“你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林渺:“愿闻其详。”
苏贤解释道:“满大街都知道的事,京城里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都能说上个一二三四来。”
林渺可太知道《论谣言是怎么产生的》,不是很信:“不应该吧?许是旁人随便编排的。”
苏贤:“贾恩侯自己也说过,上一回练武还是老国公在世的时候了。”
林渺疑惑:“贾恩侯是要顶门立户的长子啊,荣国公不管他吗?”
他以为贾家出了变故贾赦才逐渐颓废成原著里的大老爷,原来从始至终一直是个纨绔子。
苏贤心情不大好:“他养在我堂姑祖母膝下,老太太年纪大了,最是疼爱他,贾国公想让子孙从文,就半推半就放任不管了。”
苏氏子孙不成器,苏氏长辈也令人蒙羞,族风不振,单指望着他出人头地有什么用呢?
林渺从脑海中扒出早上刚见面时贾赦的表现,有所明悟,也许贾家的衰败在这时候就已经有些许征兆。
“诶,不对呀,明思才到京城几天,就把荣国公府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吗?”林渺问。
说起这个,苏贤更头疼了:“幼不语长,卑不言尊,但荣国公夫人……我昨日在街头听到这些消息时也不信,还专门差人花了些银钱向国公府的下人打听,结果,唉!”
“嚯!”林渺咋舌,如果这些消息为真,那荣国公府岂不是成了筛子?
他对贾府的期盼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根本没特意关注过,不知道少吃了多少瓜。
苏贤靠在车厢上,带着释然的笑:“也罢也罢,我本就打算远着些国公府,如此一来,不想远着也只能远着了,我可不想有朝一日成为贾府下人口中的谈资。”
“这样挺好。”林渺赞同好友的决定,反正他更想远着贾家了。
荣国公夫人治家无能,所教养的女儿能力很让人担忧啊。
要不是《红楼梦》里贾家姑娘各有闪光点,林渺真的要怀疑起贾敏的才能品行来。
不过就算曹公冠之以“敏”,林渺依旧敬谢不敏。
等等,她姓贾啊!
贾赦是假赦,贾政是假正经,贾敏就是真的聪敏了吗?
红楼里有描述姑娘们学着管家和出门交际的场景吗?他就记得一个查抄大观园了,所以应该是有的吧?
前世的他怎么就没有过目不忘的技能呢?
苏贤拍了拍林渺的小臂:“如渺在想什么如此入神?怎么一直不说话?”
林渺回过神,半真半假道:“也不知谁能娶到国公的女儿,真是三生有幸。”
苏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后庆幸道:“还好我已经定亲了。”
林渺托腮:“我还没呢。”
荣国公好像有几个庶女来着,不清楚年龄多大,但好像都没出嫁呢。
苏贤乐了:“你担心国公爷看上你啊?”
林渺从心点头,他光想着他弟了,忘了他自己了。
“放心吧,荣国公没那么短视,与其担心贾家,不如当心被其他有嫡女的勋爵盯上。”
林渺打了个哆嗦:“不要吓我,更恐怖了好吗?”
“你操心这个干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定了亲,会有人给你说的。”
林渺:!
“都不见上一面的吗?”
苏贤纳罕:“不是有画像吗?许是京城风气开放,能远远见上一面,反正姑苏不行的。”
林渺鼓起腮帮子,盲婚哑嫁真恐怖:“怪不得很多人都喜欢亲上加亲。”
苏贤:有什么可奇怪的?大家不都这样嘛?不理解.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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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