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今年院试的时间比往年早了些许，正试安排在五月廿三，覆试在五月廿四。
两场考试下来，林渺整个人都恍惚了。
题目难度不大，但考场环境一言难尽。
闷热潮湿的梅雨季就不说了，没有除湿机和烘干机，衣服在哪儿都一样能拧出水。
磨人的是在学政试院内躲雨的蚊子，又多又大又毒，林渺带足了驱蚊香料也被咬了好几个大包。
正试还好，覆试时林渺的座位在学政正前方，都不好伸手去挠，可把他难受坏了。
考完出来后，林渺蔫哒哒的，在止痒的药汤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好些。
不过考试结果相当不错，和林渺互结的四个童生中过了两人，他本人更是拿了院案首，凑齐了小三元。
林氏一下子多出来三个秀才，族长一高兴，又差人请道长和法师们上门做法事。
林渺对此不做评价，写完向家中报喜的信后，他迎来了一波交际热潮。
作为姑苏新出炉的小三元，林渺风头正盛，打发了好些送礼的商人，又应了好几场文会的邀约，好一阵子才消停。
林渺并不排斥必要的人际往来，但也谈不上多喜欢，好在小有收获。
除了学政的赏识外，林渺在文会上结识了两个聊得来的朋友。
两人也是少年英才，去岁就考取了秀才，同样准备参加明年的秋闱。
这二人一个名苏贤字明思，乃江南苏氏嫡枝长孙。苏氏和林氏境遇相仿，不过林氏是族人身体不好，苏氏却是子孙不成器。
另一个名甄费字士隐，是奉圣夫人夫家甄氏旁支，但和金陵本家关系很差，他父亲把户籍迁到了姑苏，和本家不再联系。
林渺觉得甄士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那里听过。
他猜测此人也是红楼里的一个人物，但不是很肯定，直到甄士隐邀请他去他家小聚，林渺才想起来他的身份。
“甄兄家住哪里来着？”林渺大为震惊，“葫芦庙？！”
天！这是什么“绿车效应”！他穿过来十一年都没发现自己在红楼，之前发现他弟是林妹妹的爹，又发现新交的朋友是“真应怜”的爹“真事隐”！
感谢曹大大的谐音梗，上辈子的他没有过目不忘buff，也不是红学家，十多年过去，能想起这些疙瘩角里的东西真不容易。
林渺有些纳闷，他碰到的两个怎么都是倒霉蛋？
甄士隐好像比他弟还倒霉，女儿被拐，家被烧，本人心灰意冷直接出家了，简直是活着受罪，跟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甄费眉毛微挑，摇了摇手中折扇：“对啊，我家就在葫芦庙旁边？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怎么了吗？”
林渺连连摇头：“没事没事，只是听着葫芦庙这个名字好生耳熟，可能幼时去过——甄兄，大冷天的扇扇子，你不冷吗？”
“哈哈哈哈哈你个小不点儿懂什么？这叫名士风流！”
“你才小不点儿！”林渺生气，个子矮是年纪的问题，又不是他的错，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恶，他居然忘了损友这一茬，还是他爹有先见之明，如果他没有取字，甄费估计真会取笑他年幼无字。
林渺还跟着甄费去了葫芦庙，有意无意说起防火的事，可惜人小言轻，根本没人放在心上，他只能将此事暂时搁置，待以后再做打算。
入秋后，林渺又参加了科试，顺利获得了参加乡试的入场券。
但他只得了二等，几乎是擦边拿了名额，林渺一阵后怕。
因考取小三元而生起的骄矜之气顿时烟消云散，林渺学得更加刻苦，当年高考前百日冲刺都没这么拼。
秀才没什么不得了的，考中举人才是迈入官场的预备式。
乡试考察的知识面广阔，着重于策论，对林渺来说是利好项。
他从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穿越而来，有多年写议论文的经验，穿过来又有了过目不忘buff的加持以及深厚的家学底蕴，尽管写出来的文章不免有假大空的嫌疑，但用林父的话来说，应付乡试足矣，只是名次无法保证。
林渺特别庆幸这里是架空朝代，没有像清朝那样严格要求必须用八股文，不然他爹就不会对他有那么足的信心了。
八股文不像大众想象的那般僵硬，但文章主体的语句组成要求排比对偶句，简直是在林渺薄弱点上猛戳。
他能把《对韵集》倒背如流，但带着镣铐跳舞，不是谁都能跳得好看还有内涵的。
林渺在族长家过的除夕，这是他两世以来头一次没和家人一起过年，很是体会了一番“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滋味。
翻了年，林渺就去姑苏城外的鹤山书院借读了。
书院里不止有执教的大儒，还有“月辄一试，糊名而进”的乡试模拟考以及学生自发组织的文社，林渺在书院里混得风生水起，学问颇有进益。
姑苏属于南直隶，乡试要前往其治所金陵，坐船也就三五天。
林氏在金陵有专门为要乡试的子弟置办的院子，就和贡院隔了一条街，林渺和同要参加此次秋闱的一位族兄提前半月住进了这里。
族兄名林洛，是族长提到过的倒在乡试考场上的一员。
这位族兄也不知道是怎么锻炼的，一年多下来，远远看去，竟然有了几分魁梧奇伟的感觉，想来下了不少苦功夫。
族里的其他人身体也好了不少，但大家都被吓怕了，再三权衡，除了林洛，别的秀才都不准备参加这次乡试。
苏贤和甄费也来了，一个家大业大，一个原本是金陵籍，家中都有金陵产业，林渺便没有邀请他们同住，只是考前小聚了一番。
“考中举人，再娶一贤妻，我的人生就圆满了。”甄费摊在椅子上，懒洋洋的。
林渺抿了口花茶，不知道该怎么劝，《红楼梦》这事儿他连爹娘都没说，更不可直言告知甄费。
就算假借神仙托梦，也不能是这个场合，不然一准儿会被当成为了劝好友迷途知返而便的瞎话。
苏贤拧着眉：“甄兄的意思是不准备再考下去吗？”
“我家里有点儿产业，再配个举人功名，做个乡绅绰绰有余了。”甄费眯着眼，嘴角带笑，似乎看到了未来美好生活。
苏贤苦口婆心地劝说甄费努力奋斗以待金榜题名，林渺也干巴巴劝了几句，时不时打两句圆场。
甄费不为所动，显然是早有打算，只是现在才说出来罢了。
苏贤实在劝不动，都有些恼了，连喝几杯凉茶降火，又聊了几句便兴致缺缺地告辞了。
林渺和甄费相顾无言，叹息几声，也各自回去备考了。
乡试考三场，每场三天两夜，这么几天下来，饶是参加过好几次书院组织的模拟考试，林渺都觉得心力不足。
第三场考完出来，林渺被两个书童追着喝了一大碗补药，那味道简直了。
他的状态挺不错，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就活蹦乱跳了。
不过他的两个好友以及族兄林洛都没缓过劲儿来，林渺只好自己逛起了金陵城。
林渺从来都不是为成绩焦虑的人，考都考完了，就该趁着成绩没出来的时候好好放松一番。
十里秦淮，金陵一梦，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秋日不见柳花，林渺却看到了李白所描绘的那个烟火气的古城，它似乎总是繁华的，只在历史的书页里才能窥见几分倾颓容颜。
林渺想买点本地特产带回京城，在街上溜达了好一会儿，发现很多装潢不错的店铺都是薛家的。
什么“薛家宝肆”、“薛家金银铺”、“薛家聚珍阁”、“薛家罗衣坊”、“薛家醉仙楼”……各色各样的幌子，抬头一看都是“薛家”字号。
林渺丝毫不惊讶于薛家的富庶，薛家有钱才是正常的，否则怎么“珍珠如土金如铁”？
可能是个人体质问题，有可能是他衣着体面还带着小厮，他没遇到什么打脸的废柴，也没遇到狗眼看人低的伙计，反而觉得所有铺子服务态度都挺好。
他随意逛着，不囿于薛家不薛家的，觉得合适就买，给他娘买了两套首饰，给他爹淘了两本古籍，给他弟买了一把没开锋的小剑，又零零碎碎买了些别的东西，才心满意足回到了暂居的宅子里。
林洛休息了两天，终于找回了精神气，林渺便将他介绍给了苏贤和甄费，四人一同游玩、一同参加文会，在金陵待了近两旬，终于等到了乡试放榜。
四人皆桂榜有名，名次都不低：苏贤得中亚元，林渺排名第九，甄费第二十一，林洛第二十九。
林氏的宅子离贡院近，有不少秀才在这边租住，当中有四五个也中了举，报喜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整条街都喜气洋洋的。
林渺也乐坏了，尽管他有把握上榜，但尘埃落定的感觉真令人踏实。
放榜次日的鹿鸣宴上，林渺颇受瞩目，宴上少年举人好几个，唯他最年幼，他这个年纪参加神童试都适龄呢。
面对诸位同榜的调侃，林渺不卑不亢；有些人说话不太中听，林渺也没惯着他们，不带脏字地刺了回去。
年纪小怎么啦？年纪小就该骄傲，这么个场合，谁老谁尴尬。
林渺比较满意的是他的身高，不枉他这几个月睡觉时会腿疼醒，在人群中看着终于没那么扎眼了。
鹿鸣宴后，便是分别。
林渺直接返京，苏贤三人回姑苏。
来金陵前，族长劝他回姑苏多待些日子，但他离家太久，实在想早些回去。
苏贤三人为林渺组织了送行宴，情感上来，你一首我一首作了好些送别诗，还让他和诗。
林渺嘴角直抽，为难谁呢？他诗作得一般，但知识储备够够的，生搬硬套还不简单？真就一首一首和了回去。
见他们还要再作诗，林渺连忙劝住他们：“依几位兄长之能，我等必定很快能在京城重聚。”说着，颇为期待地看着甄费。
甄费却笑着摇头，表示他没有多大的志向，考中举人做个乡绅已经足够了。
林渺叹气：“甄兄才华横溢，又如此年轻，若是之后改了想法，再上京科举也不迟。”
甄费笑道：“说起年轻，要属你最年轻，去年还没我胸口高呢！”
“甄兄瞧着吧，明年我就超过你了！”林渺哼了一声，他开始抽条后长得贼快，甄费现在就比他高半个头，眼看就被他追上了。
苏贤表示很羡慕，他年过十七，近两年只涨了一点，林渺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林洛没有说话，他们林家人只是身体弱了一些，却不会为身高烦恼呢。
轮杯把盏，小宴很快步入尾声。
苏哲劝了又劝，甄费不改其志，他无心官场，觉得平平淡淡也是一种乐趣：“我便是这样了，祝你们鹏程万里——苟富贵莫相忘啊！”
“做个乡绅也不错，我却不能啊！”苏贤内心深处有些羡慕，他家家产颇丰，若朝中没有靠山，这颇丰的家产便是催命符，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努力。
“我过几年再上京，乡试太耗心神，我得好好养养身体。”林洛叹了口气，他倒想明年就参加会试试一试水，哪怕不中也积攒下经验，奈何身体不允许。
“是极是极，京城可不比江南，入春依旧冷得很，遇上倒春寒还有冻死人的，身体不健壮根本熬不过去。”甄费附和道。
林渺突然有了个想法：“甄兄有没有兴趣来我林氏族学当先生？”
若甄费有别的稳定的进项，就算甄家的房子烧了、遇到荒年田产没什么收入，也不至于寄居在岳家受不住丈人的脾气而出家。
“当先生？”甄费显然没有想过这一工作，面上带着愕然。
林渺意识到他想当然了，连忙道歉：“不好意思，甄兄，这等冒昧请求，你若不愿，当做没听到就好。”
林洛觉得这主意再好不过，热情邀请：“若甄兄能来林家当先生，真真是我林家的福气，甄兄如此才华荒废在乡野多遗憾！”
苏贤也想邀请甄费去苏家族学，但林家人才济济，童生秀才都不缺，苏家却没几个成材的，他没脸邀请甄费。
甄费表示他要好好考虑考虑，林渺却等不及他考虑出个结果，迫不及待坐上了回家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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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