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开宴前最后一截儿需要等待的时间，年轻的媳妇和孙辈打扮的崭新靓丽，将贾母围成一圈拱在上首，一溜陈红镶金的毯子上全是人的靴子和裙裾。
王熙凤逗乐众人的声笑飞出大观楼，直上云霄，奔月亮而去，仿佛有心事的只有一个林黛玉，其他每个人都洋溢在节日而氛围里。
林黛玉刚心不在焉地听了一段俚语笑话，就看到史湘云向后猫着身，一下离了凳子，钻进一重重丫鬟里面，嘴里嘟囔让让，让让——这是林黛玉猜的，太吵了她听不到她。
于是她眼睛向四周隐晦地滑了一圈，也小心起身，一步步跟了出去。
史湘云突然跳出来拍她的背，笑嘻嘻的，“你怎么也出来了？”
“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林黛玉低着头踩住木头台阶，打算到楼下看看。
男席和女席分别走东西两侧的玉石梯，她们从下人走的后楼木梯下去，扶手外蹲着一排黄纱小灯笼，她们往下走，又有传菜的往上走，她拉住史湘云站进拐角里面给她们让路。
“你是去看看你那兄弟怎么还没来不是？”等捧盒的媳妇们都上去了，史湘云一蹦一跳地往下走，林黛玉和身边几个丫头看的眼皮直跳。
“你这个淘气，大白天也不兴这样跳的，跌栽了牙就好了”，林黛玉让翠缕和紫娟去搀，史湘云还不乐意，等到了楼下，林黛玉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一回，又笑，“那么多人，你怎么就偷偷喝成这样？”
史湘云不管，望向天外圆月，豪兴要发诗词，偏又嫌这里太吵，颇不得意，回首醉邀她，“林姐姐，如此好月，这等人声岂不辜负，我知道有个好去处，清净得很，你陪我去，我们联句好不好？”
“走远她们找不着人，该急了。”
“你看看你”，史湘云摇着手指头笑她，“明明是你心里头急，却说她们急。”
“从前我只道你憨，什么时候这样的识人心了”，林黛玉被她几次三番点破心里有事，叹了口气，回头对自己的一个丫头嘱咐了几声，让她回去有人问告诉一声。
紫娟和翠缕上前把手炉和披风给两人穿戴拿好，史湘云犹自打了一个冷颤，林黛玉就说不去了，她不同意，把兜帽紧紧裹在脸上吸了一口，又放下，豪气冲天，拉住林黛玉就往小径上钻。
“从前我读诗不懂这句——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两人一边走，史湘云一边冲林黛玉说话，“今见了你，我才知道，就连林姐姐你这样的人都困于血亲兄弟，何况旁人？”
听了这话林黛玉很不高兴，冷哼一声，想甩开她的手，又想着她醉了酒不和她计较，但心里还是有气，故又呛她，“你这话该和你的宝姐姐说才是。”
林黛玉刚来贾府的那几年，史湘云在这边每晚都和林黛玉睡，后来搬进大观园，她和薛宝钗的关系更要好些，就常在蘅芜苑住，她们两人虽依旧亲密，中间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似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史湘云如发现什么秘密，摇头憨笑，“你是说宝姐姐心冷，却十分纵着薛大哥哥，心心念念总是自己的兄弟。你是好心肠，不像宝姐姐一样冷心肠，不应该拿你去解《棠棣》。”
林黛玉眼波一扫，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可薛大哥哥名声虽不好，却对自己的妹妹好，林姐姐你的兄弟呢？他的事，我在自家府上就听说了，他惹的外面那样多人非议国公府，就没有想过，自己的亲姐姐还要在外祖府上过活么？”史湘云评价，“林姐姐你这样的霁月风光，可你的亲兄弟却是一个小人！正又应了那句古语……”
“看路”，林黛玉声气微促，打断了她的话，史湘云果然住了嘴，低下头去找自己的脚。
林黛玉在后面静静瞧着这个憨直的姑娘，她的每一句无心之失，都像在往她心窝上戳。
她难道不愿外祖母操持一生的这座府邸好么？
她冷眼看得明白，这个家，外面的架子犹在，排场一样不落，内里却像空了心的大树，日渐颓朽。
她只盼着它好，哪怕只是表面稳稳当当立着，让外祖母瞧着能安心一日，她这寄居之人偷安一时，也甘愿为它的将来耗磨心神。
然而这个念头，竟与她在这里的日子一样步步维艰。
她的亲兄弟，被轻易推出去顶了罪过。
即便真相阖府人人心中自明，也无一人为他道半句不平，甚至因被栽赃落下重病，也要连夜送他出府，任他自生自灭……这般境地，叫她如何能不寒心。
为了挣回林雪苔的一条命，她唯有抛却，她抛却了外祖母的家！她让贾宝玉替她给水月庵上送信，在信纸上调兵遣将，又模仿林雪苔的口吻，连发数封信函，向先父生前的好友求救——
那样聪慧的宝玉没有说什么，今天晚上，却教一个心直口快，愤愤不平的湘云倒豆子一般抖擞出来给她看。
她成了一个小人了！
“林姐姐，你听到了吗？”史湘云的声音又快又急，一把将林黛玉扯回现实，她感觉自己的脸面好冷，抬起眼眸从史湘云的耳坠外望了出去。
“什么？”
“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那个荷花塘子，在凫水呢。”
“是野鸭子么？”她站在草坡低处，看不太清。
“动静不小，像是人……没准儿是鬼！”
史湘云嘴上说是鬼，却又快快抢了两步凑上去。
“你小心些”，林黛玉对她喊了一句，也提起裙子小步跟上，回头让丫鬟快去前面看好她。
朔风吹雪透刀瘢，受降城外月如霜。①
石子咕咚钻进水里，就着洁白的月辉和象牙黄的烛火，林黛玉瞧见了一身污泥的林雪苔。
就像是在写照他们此后半生的命运。
①朔风吹雪透刀瘢，受降城外月如霜。
上句：唐代卢汝弼《和李秀才边庭四时怨·其四》
下句：唐代李益《夜上受降城问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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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拉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