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奉筠脸色不复之前的轻松。
属于厉鬼的气场正在充斥整片空气,缓缓压迫她所有感官,冷汗从鬓角滑落,身体开始颤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宛如背负一座沉重的山。
这种情况下权至龙过于紧张的拥抱反而让她有转移注意的机会,而不是一味被女鬼牵住鼻子。
她同样死死抓着腰上那节手腕,尽量冷静的声音挤出一句:“……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地面上一串渐渐显现的、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尺寸比一般女人的脚寸要小,但一步一步踩得很实,明明速度不快,但逼近的一步步都压在人心头,喘不过气。
她朝着男人的方向去了。
“……他会死吗?”
权至龙眼睛睁开一条缝,害怕之余也有种目睹一个人走向死亡的不适。
“那种垃圾死就死了。”
正在承受极端强压的白奉筠暴躁地说:“我看他面相夫妻宫子女宫都是红中带黑,说明妻子女儿的死多半都和他有关系,落到现在这地步都是他自找的。”
权至龙这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提到男人的老婆和女儿。他难以理解世上怎么会有人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却害死他们了,如果如白奉筠所说,那男人确实死不足惜。
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此时此刻,整个便利店在白奉筠已然换了副样子。
她身上所有感知系统都可以感应到魂灵的存在,所以她能听到鬼的脚步、能看到鬼的轮廓样貌、能感觉到鬼身上的怨气,甚至那些具现出的鬼气阴气怨气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女鬼现形了。
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女鬼蓦地出现在男人身后。她个子很矮,又瘦又小,湿漉漉地穿了一身普通衣裳。长袖长裙浸满水拖拽着她,让本就矮小的身体越发佝偻,踩一双缝缝补补的白袜,脚腕上还捆着一截断掉的绳索。
自尽?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被人捆上重物沉江。
年纪有点大,像是辛苦操劳了半辈子,连腰都直不起来。看样子该是那个男人的妻子。
那女儿呢?为什么对方提起女儿的反应也很异常,为什么他的子女宫同样被血染红?女鬼又是怎么挣脱水鬼的束缚,成功上岸的?
白奉筠忍着不适思索,就听最后“啪嗒”一声沉重脚步落下,女鬼绕到男人面前,死寂的眼睛盯着对方。
她的嘴巴开开合合,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男人张皇失措显然看不到她的眼神,她放弃了。下一瞬,浓重的怨气从她身上蒸腾而起!
“嘶——呃!”
黑雾如同长针刺入白奉筠大脑,痛得她忍不住咬紧牙关,面色立刻苍白起来。
手脚无力,一时整个人软倒下去。
不明所以的权至龙眼疾手快搂住她,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白奉筠急促地换气,冷汗很快打湿额头,她咬牙说:“扶我往后退退……女鬼发疯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光再次强烈闪烁起来,顶灯和窗户、货架一起异常颤动,混合女鬼的怨气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共振,紧接着一寸寸皲裂。
“天,灯罩碎了!”
权至龙惊险地用背挡住所有朝他们扑来的碎渣子,连忙拦腰抱起白奉筠来到角落。
“究竟发生什么?你怎么了?”茫然的他欲言又止。
“鬼身上的怨气在情绪激动时会伤人。我的感知过于敏锐,即便站在一边也会被怨气攻击到。”
白奉筠不得不将一半重量倚靠在他身上,忍着疼痛望向那边。
透过溢满整个便利店的浓黑怨气,她看到女鬼掐着男人的脖子,将他生生举到天花板。
刺骨的寒意蔓延开来,悄然侵蚀着人的血肉、乃至骨头,权至龙不自觉地发起抖,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他被抓到了……”
极具少年感的声音犹在颤抖。
白奉筠额上的冷汗从睫毛滴落,“没救了,他脸上已经有了死相。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权至龙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紧紧攥住她的衣角。
他现在感觉浑身都冷得发痛,骨头像被针一寸寸扎过,让他不由自主再次凑到白奉筠身边,手脚并用缠着她,将脸贴到鼓噪涌动着血液的脖颈,试图汲取一丝可怜的温度。
怨气还在扩张,但带来的压迫和刺痛已经逐渐变成麻木。
白奉筠纯黑的眼珠有些发直,被身上的轻微压力唤醒神志,她才迟钝地注意到身边人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微弱,体温急剧下降,像一坨冰块在吸收她的热气。
白奉筠抓住手腕喊:“喂,别晕过去啊!”在这种环境下晕过去就离死不远了。
她感觉到权至龙环住她腰的力道在一点点变小,脸贴在她后脖,细若蚊吟地“嗯”了一声,像是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鬼气在渗入他的身体……白奉筠艰难扭身捧住他的脸,“你怎么样,是冷吗?”
“冷,好冷……”权至龙闭眼颤抖着。
白奉筠虽然也被怨气搞得头疼欲裂,但身上还是热的,她给自己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嫌弃地把人抱在自己怀里。
她不喜欢和人有这样亲密的距离,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只是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被怨气侵蚀什么都不做——好歹他最开始毫不犹豫帮了她,是个好人来的。
权至龙感受到热源,不由自主将头深深埋进她怀中,快要失去神志时也在想,一开始居然会觉得她凶,真不该啊。明明就是好人啊,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不丢掉他,还尽力保护他……
大好人白奉筠望向女鬼那边,低咒一声:“要杀要剐都快点吧,再磨蹭黄花菜都凉了。”
被举起来的男人已经差不多快被掐死。
脸色红到发紫,脖子上全是青黑的勒痕,呼吸不及,眼白上翻……
他快死了。
“XXXX,XXXXX……”
女鬼想要说什么,但口鼻中充溢的河水让她无法说出口。于是她愤恨地流下两行血泪,浓烈恨意充斥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下手更狠。
鬼怪的利爪掐着掐着,几根指甲交叠,硬生生穿透男人的脖颈,捅出密密麻麻、大小不一数个洞口!
动脉血像花洒一样从孔洞泵出,滚烫灼人的血液同时溅射而出,漆黑浓郁的怨气仿佛得到指示,趁虚而入,像几股灵活的黑蛇涌动着钻进人体,眨眼就将一个活人的身体染成漆黑,从体表直接侵入五脏六腑,无情地带走所有生机。
男人死了。女鬼复仇成功。
白奉筠一把压住怀中人的帽子,免得他看到那离奇的死相。以及……女鬼看过来的视线。
厉鬼终究是厉鬼,成功复仇便是手染鲜血。怨气裹挟理智,会让她一味沉浸在杀戮中,直到场域内的活人都被杀死为止。现在她仇恨的对象已经死亡,那双鬼气森森的眼睛自然而然转过来,看向这里唯二两个活人。
白奉筠却并不慌张,或者说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白刺猬非常默契地在这个时刻出现在她手边,白奉筠举起刺猬,庄严肃穆地低声吟唱:“隐藏着黑暗力量的钥匙啊,在我面前显示你真正的力量,跟你定下约定的主人命令你,封印解除!”
日语台词,原声大碟。
几乎昏迷的权至龙忍不住:“?”他怀疑自己走马灯听错了,怎么会有魔卡少女的台词出现在这里。
朦胧中他看到震惊全家的一幕。
在人人鬼鬼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随着白奉筠吟唱的咒语,刺猬浑身散发出一阵耀眼白光,紧接着就变成一个兽首人身的……怪物?
兽首男人穿着层层叠叠的宽袍大袖,白色上衣下裳,衣摆边缘用金线绣了祥云,青玉禁步系在腰上,只看身体修长俊逸、一派潇洒风流,颇有古风。
只除了那颗有些恐怖的刺猬脑袋。
权至龙脑袋一歪,莫名希望自己能马上晕过去,再也不用面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白奉筠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像有人撑腰的小孩一样光速支棱起来,背挺得笔直:“大人救命,她要杀我!”
手直直指向女鬼。
厉鬼早已被嗜杀的本能控制,不管面前是什么人,尖嚎地直冲而来,利爪还闪着不详的红光。
白仙连袍袖都没乱,腰间禁步轻轻摆动,眨眼便瞬移至女鬼面前,手掌化成异常骨节,毫不留情刺穿厉鬼没有实体的胸骨,刚还大开杀戒的女鬼身上怨气骤然被打散,忍不住发出刺耳哀嚎。
白奉筠早有准备地捂住耳朵。
白仙垂头问道:“冷静了吗?”兽首传出来的却是人声。
女鬼身上怨气大散,气势颓靡委顿在地,畏惧地看一眼白仙,不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