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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行动

“没有灯,只有几根火柴了。凑合吧。”安擦着火柴,举到了地图边。火苗在晚风中忽闪,一明一灭,在两人的面部打下层层阴影。

明月皎洁,夜空晴朗,偶有舒爽的晚风,驱散了白日的焦躁。但是,这个晚上绝对不能称之为太平。

除了海贼与士兵的交战声,还有民居被突然闯入的惊慌喧哗声,喊杀声阵阵,时不时就有某个地方点起炮火的亮光。

艾斯和安两人正头碰头蹲在地上,沉淀着黑夜的眼中闪着微弱跃动的火焰。

两人一起瞧着这张刚完工的草图。

“真丑。”艾斯嫌弃道。

安对此报以忽视:“……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那个持有共享果实线索并被囚禁的人。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先看看地形——”

安的手指在图上绕了一圈。

“整个古莱兹丽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圆。”她说。

艾斯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

“圆露在水面的一点点表层是古莱兹丽国土,地表下有一层是流笼,再往下就是圆形的空洞,盛有整整半个空洞的树汁消化液,其中有码头、升降装置……”安点着地图道,“估计现在地下的守卫正格外严格。相比起我们这种误打误撞闯入的小贼,大供奉更关注的是共享果实,所以本来应该应对我们的不少士兵,都被派去地下了。我们需要潜入的话……”

“我们不是要去找共享果实吗?为什么要回到下面去?”艾斯不解地问道。

安翻了个白眼:“我也想去找共享果实啊。但是你知道果实在哪里吗?”

艾斯摇头。

“现在弄不清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共享果实,我们只有去找那个手里有共享果实的人。”安说道。

艾斯恍然:“那我们应该去哪里找?”

安在绘着地下空洞的地方画了个圈,手指点了点:“这里。”

艾斯狐疑地拧起眉毛:“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猜的。”安胸有成竹。

“……”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有推测依据的。”安瞪了艾斯一眼。

“那个得到了共享果实的人虽然被抓住了,但是并没有将共享果实交出来。他现在肯定被囚禁在某个地方遭到审讯。而审讯的地方不能是有进难出的流笼,也不能是生活着阿丽族普通族民的地表,那就只能是地下空洞的某个地方。”

艾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们要偷偷潜入地下空洞中,躲开巡逻的士兵,找到那个被囚禁的家伙……”

“打住打住。”艾斯忽然叫停。

“……又怎么了?”安憋气道。

“我只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艾斯缓缓问道,“包括斯佩迪尔号也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安略一犹疑,还是诚实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间就‘看到’了。”

“‘看到’?”

“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安苦恼道,“那时候差点就要死了,我都觉得‘没办法了今天要死在这里了’的时候,突然间就看到了……不止是斯佩迪尔号,还有整座岛……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声音……”

安说到这里,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那时候艾斯自空中飘来的叫喊声。

她心头一震,不由得停了下来。

隔着火光,艾斯正摸着下巴,蹲在她的对面,沉思地想着什么。

依然是那副她所熟悉的蠢样。戴个傻乎乎的帽子打着赤膊耍流氓,整天没个正形也就算了,思考等一切需要用脑子的事情也许也不适合他。看他想得眉毛眼睛搅成一团满脸麻子全都挤到眼白里去了,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知道这家伙除了会任性和添麻烦还会什么。

路飞都还会撒个娇呢。

安手里举着燃烧的火柴,即将烧尽的最后一点火焰已经快燎到了她的手指,她也没有注意到。

她长时间没有继续说下去,艾斯疑惑地一歪头。

“安?”

“艾斯……你……”……在去找同伴的时候,有没有大喊过我的名字?

话没问完,安忽然又感觉很荒谬。于是她抿了抿唇,把未尽的话咽了回去。

她傻了吗?

怎么想都不可能的吧?

艾斯当时正和他的伙伴们呆在一起啊,一副愉快交谈着的模样,她明明看到了的……

……但是,那就是艾斯的声音啊。

但那又怎么可能是艾斯呢?

艾斯扬起眉:“怎么了?”

“……没什么。”安勉强一笑。

“你有点奇怪啊。”艾斯的脸上忽然浮现起贼贼的笑,“难道说后悔了吗?后悔的话就放弃好了。现在还来得及,我不会嘲笑你的。”

“怎么可能。”她心不在焉地反驳他。

“我想也是。”艾斯撇撇嘴。

艾斯的声线理智沉稳,非常正常,是他平时的样子,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安忽然感觉安心了不少。

对啊,怎么可能是艾斯呢。

本来这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相比于它,目前,眼下还有更多需要好好关注的更重要的事啊。

也许只是她的幻听也说不定。

听说人在死之前会有类似走马灯的幻觉。在短短几秒内回忆整个一生,想起未尽的憾事,追溯美好的回忆,思念心中挂念的人……

在那种危急时刻,也许,那个声音,只不过是她在死之前表露的内心最真实的期待……

安又皱起了眉。

等等?按这么说的话,难道她最想看到的,是这个家伙哭成一副狗样儿的时候吗?

……

艾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变幻莫测的面色:“我不能读取你的内心,但是我觉得你现在想的一定是一些让我恶心的事情。”

安呵呵笑:“讨厌这种事情就不需要总结了。”

微弱的火焰最后剧烈地一晃,熄灭了。两人的眼睛从光亮突然回归黑暗,都有些无所适从。安扔掉了烧尽的火柴梗,又拿出一根,擦着,举到了两人中间。

火光中,安清清嗓子:“火柴不多,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说闲话。”

艾斯:“呵呵。”

“刚才说到我们要偷偷潜入,也就是在从地面进入流笼后,不能直接就通过底壁下到地下空洞。”安严肃道,“所以我们要赶在巨树汁液效用失效之前,在流笼中到达最边缘处,从角落悄悄下去。”

“至于为什么这样规划……我们上来时乘坐的升降梯目标太大,所以这条路不通。所以现在我们要先找到树汁……”

“终于要开始重点了吗。麻烦尽快,我先……”艾斯打了个哈欠,这回毫不掩饰自己的困倦,完全不放在心上也不是很愿意关心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揉去眼角的一点泪水,然后懒懒地躺下身,将牛仔帽盖在了脸上,双手枕在脑后,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腿。

“……躺一会儿……”

“……喂!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好好起来看地图啊!”安瞠目结舌,看着艾斯帽子底下已经传出鼾声了,赶紧伸手去推他。

“你好烦啊,我不是在听着吗。”艾斯被她推了好几下,醒了,但仍躺在地上岿然不动,闷闷的声音从帽子下传出来。

“听个鬼,你刚刚都睡着了。”安不满地嘟哝着,“你也太放松了吧,真是的。我们如果因为在这里白白浪费了时间而没有赶上起航,你拿什么回报你的伙伴对你的信任啊。”

“你还真啰嗦啊。既然知道不能浪费时间,还不快点把废话说完?”艾斯懒散地抓挠着腰部,抓着抓着手就移到了肚子上。

安瞪着他,虽然帽子盖住了整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在打哈欠了。

“快说,说完了我们赶紧行动。”艾斯催促道。

安撇撇嘴,抽起铺在地上的那张地图,将另一只手中燃烧的火柴挨近了羊皮纸的一角。不一会儿,火焰就从纸角将整张纸燎成了灰烬。随后,她捏着火柴的手利落地一甩,甩灭了最后一点火苗,将火柴梗扔在地上,彻底踩熄了火星。

“和你这种家伙也没那么多好说的。”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的有些发麻的腿,“你不想听我也懒得说。正好我也不是喜欢制定计划按部就班的人。”

“起来,走了。”安走到艾斯身边,踢了踢他。

“就走了吗?可是你不是说不走升降梯吗?那要怎么下去呢?”艾斯惊讶地坐起身来。

“你不是懒得听吗?”安挑眉。

“……”

“总之,跟着我走就对了。”

艾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安率先走在前面认路,艾斯扶着帽子提步跟了上去,忽然有点后悔没有好好听听她制定的计划。

对啊,他都忘记了,这次跟他一起行动的可不是丢斯啊。

谁知道那个只看任务不要命的疯丫头会做出什么事情。这本来就不关他的事,他现在被迫扯进来掺和一脚已经很吃亏了,因为她的原因把自己彻底搭在这里了不是更得不偿失吗。

说起来,他一个海贼,为他们海军这么重要的机密任务贡献了这么大的力量……

被海军知道了,赏金应该是……不会增加……

糟糕了喂,如果被当成好人了该怎么办才好啊?!

“快点艾斯,磨蹭什么呢,你不敢去就留下,别拖我后腿。”安在催他了。

“啧,不能让别人知道,至少不能让这个蠢丫头到处乱说。”艾斯低声嘟哝着。

“……”

艾斯抬起手,面色颇痛苦的缓缓揉着太阳穴,指腹将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强行摁了回去。

20年良好的教养(也许只有10年)让艾斯没有在第一时间掉头走人或把面前这个人一巴掌拍晕或把自己拍晕。

如果说拯救了艾斯灵魂的人是路飞和萨博,那么现在他现在身边这人就是让他重新怀疑自己的出生的到底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惩罚。

伙伴可以选择,结义兄弟可以选择,只有同胞的妹妹是老天硬塞给他的。

如果可以重活一次,艾斯发誓他在娘胎里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家伙掐死。

“好奇怪啊……我明明抹在这里了的……还抹了不少呢,怎么不见了……”安郁闷地嘟哝着。

昏暗的小巷子里,安正趴在肮脏的墙角,也不嫌弃近在咫尺的墙角,灰尘蜘蛛网老鼠粪便各种虫子尸体和泡着这些东西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污水,她在窄窄的小巷里,双手在肮脏的墙上到处摸索就算了,发现墙实在是太脏了用手摸除了摸一手黏糊糊的黑灰之外根本摸不着有用的东西,还索性将鼻子凑近墙壁,撅着屁股趴在墙上,用鼻子到处闻嗅着。

“……我记得是有一点清香的气味的……嗯……用闻的方法应该可以分辨的出来……”

艾斯:“……”

艾斯低着头,看着她趴墙上东摸西嗅地到处乱爬。在艾斯看来,她简直就是一只在鼻涕虫的粘液和痰里找肉渣子的狗。

“……艾斯,在我裤子口袋里找火柴。”安闷闷的声音响起,“实在是太黑了,我看不清。”

艾斯:“……”

安半天不见艾斯动静,再次叫他:“你快一点,我手上有点湿,把火柴弄潮了就打不着了。”

你竟然也知道脏啊。

艾斯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理智:“……你这是在干什么?”

“找东西啊。”

“什么东西要在这里找?”

“嗯……应该是那种树的汁液……我在这里的墙上抹了很多的来着……有了那个,我们就可以穿过地表去到地下空洞了……”

安心不在焉地解释着,却迟迟不见艾斯有所动作,于是横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干啥?赶紧找火柴啊!时间很紧的!”

“……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地方找?”艾斯的语气里掩饰不住嫌弃,看这不情愿的样子,应该是连她没有弄脏的裤子口袋都不愿意去掏的。

安暗自翻了个白眼。

真是大少爷!

大少爷指望不上,安只能自力更生。她举起灰扑扑黑乎乎还带了点不能去细究到底是什么的湿湿黏黏的液体的手忍了又忍,闭着眼睛直接往裤子口袋里摸。

艾斯终于目不忍视地侧过身去,别过脑袋捂住了嘴,专注地研究起小巷外不远处的一处民房窗户中散发出来的幽幽灯光来。

身后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听上去是安在小心翼翼地翻火柴盒。

“呐,艾斯。”安一边翻嘴里不忘闲扯。

“嗯?”艾斯应了一声,表示在听。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就是我们从升降梯里出来,开始战斗,然后分散了,再次碰面的时候?”

“嗯。”艾斯肯定地应了一声,立刻回忆起了脖子被绳子勒住缺氧窒息的感觉,喉管被堵塞了一般,又有点呼吸不畅了。

要谁谁都忘不了的吧,这种可怕的情景。

“你简直像个母夜叉……”艾斯轻声咕哝了一句。

“丽莲昏迷了……”安的声音与他的同时响起。

两个声音又同时同时沉寂下来。

小巷外,方形的石板块儿凸起的地方已被来来往往的人的鞋底摩擦得光滑铮亮,幽亮的灯光将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映得光影斑驳。

路边静静躺着几只被踩烂的苹果——应该是人们在白天慌乱中四处跑动导致的,裸露在空气中的果肉已干瘪泛黄,上面沾满了地面上的脏污。艾斯可以看见一小队蚂蚁连成串儿,自艾斯看不见的黑暗墙角蔓延出来,排成一根细细流动着的黑色线条,一直延伸进那几只苹果附近的石板缝隙。

身后细细碎碎的声音已经停止了不短的时间了,艾斯感觉后脖颈有点凉。

不时有人类粗重的脚步杂乱而过,被灯光拉长扯大的黑影频繁来去。但这并不能影响这些小生物搬运它们的晚餐。

艾斯盯着那一小队蚂蚁,直到他的耳朵捕捉到身后一个细小的摩擦声,心脏才有种每跳一下重新开始落在实地上的感觉。

安擦着了火柴,声音依然平静,艾斯却听出了里头冷飕飕的“现在不方便以后你等着瞧”的威胁。

“我们遇到了那位大供奉阁下。”安说道。

“……嗯。”

“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什么好说的……”安略一停顿,飞快组织了一下语言,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结论,“艾斯,我觉得我们有一个地方弄错了。”

“什么错了?”艾斯顺着她的话应道。

“那个大供奉,应该不是古莱兹丽的族民。”安说道。

不是阿丽族的人?

艾斯暗暗皱起眉头。

巷子口,又是几个士兵模样的人跑了过去。

晕黄的光映在艾斯眼中,乌黑的眼珠子随着黑影子一个个来来去去左右晃动着。

……再怎么说,好像士兵也太多了点。

两队士兵在小巷附近的地方汇合,似乎在交流着什么情报。艾斯微微低下头,将帽檐压低,避免自己的目光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背后的安正举着燃烧的火柴仔细搜索。艾斯高大的身体横档着,正好遮住了那一点儿晃动的火光。

“为什么这么说?”艾斯问道。

“我在流笼中时,丽莲曾无意中透露出的,在十年前,她还没有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被送入流笼,某一次的果实孕育当天,‘一个黑发的中年男人在沙滩上被神树汁液产生的雾气催眠,’而且,这个男人竟是认识她的姐姐的,那个在她还小的时候就死去的姐姐……”

安已完整回忆出了当时在流笼时的场景。即使这些话是丽莲在她身边嘀嘀咕咕说着的些废话,她当时脑子里考虑着的全是古莱兹丽的圣果就是共享果实这个情报,心里担忧着收到未知的错误情报的青雉大将等人的安危,于是便自然而然略过了这些无用的信息,现在完全回想起来后,她却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艾斯默默反复咀嚼了几遍安说的这条信息,却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再怎么看,这些话都是一个独自一人寂寞了十年长大的少女絮絮叨叨唠的家常。于是他没有接茬,等待着安继续说下去。

“我们和丢斯约定好了暗号和接头方式后,便躲着追杀我们的士兵向你们这边赶。”安继续讲述道,“就是在途中,遇到的那位大供奉阁下。”

“丽莲与他打了个照面,也许……”安稍有犹疑,最后还是断言道,“……应该是恢复了记忆,而且,她的表现表示她是认识大供奉的。”

安回想起那短短的十几秒见面的时间。

大供奉身边的近卫反应神速,在拐角处,轿子和全速奔跑的安相撞的一瞬间,近卫反应神速,手中长矛一左一右向她刺来,安在高速移动中猝不及防迎面受到攻击,无法止住身形,只能一偏脑袋,同时向左边腾空跃起,躲过了右边长矛刺向她脑袋的一击。

相遇大惊之下,狼狈地躲过了右边后,她却将自己的胸膛送到了左边向她胸口刺来的矛尖下。

寒光闪烁的利器即将浸入热腾腾鲜血的前一秒,她一把扯开了捆绑着丽莲的布条,抓起丽莲的双手,利用腰腹的力量一个大力扭转,凌空旋转上半身,将丽莲不算长的身体以自己为轴心甩飞起来,丽莲的腿部打中了那个近卫的腰,将他硬生生撞得跌倒到一边,手中刺向她的长矛劲儿也散了。她则拉着丽莲的手将她提起,胳膊拦住她的腰,带着她顺利避到一边,与大供奉一行人隔开了相对安全的距离。

两方人站定后,紧紧跟随着安而来的沃雷斯和蒙多也随后赶到了。

安趁着大家都没在这个变故中反应过来的时候,扯过布条想重新将丽莲在背上绑牢,以应付接下来可能来到的战斗,却发现丽莲被她当成武器抡了一遍,经历过了这么过分的对待后竟然没有发脾气,而是直愣愣地盯着软轿上坐着的男人。

一刹那,震惊茫然混乱恍然伤心愤怒等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在丽莲的眼中一闪而逝。

她因为陡然涌上来的激动情绪而浑身颤抖起来,抬起胳膊,指着高高坐在软轿上的男人,苍白的嘴唇抖得如风中落叶,声音被剧烈的情绪压在了喉间,只能吐着细碎的只言片语,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大供奉骄矜高坐于软轿,从始至终都恹恹地眼皮微阖着打盹儿。

安看到他颇厌烦的挥了挥手,似乎是在示意近卫将他们驱开,即使刚刚已经有人差点命丧矛下,他也不愿意多给予他们一个眼神。

这时,丽莲发出一阵刺耳短促的尖叫,拼命扒拉着身边站着的安,双手抓住了安的赤.裸的双臂,一副寻求保护的极度害怕的模样。

安只觉得这双手格外的冰冷,掌心的冷汗湿黏黏的沾上了自己手臂的皮肤。

她不知道发生了丽莲什么事,只能选择先将她安抚下来。但是丽莲却惊惶之下脱口而出道:“姐姐!姐姐救我!”

安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丽莲会叫她“姐姐”,还是一种格外亲昵的叫法。她从遇见丽莲到现在,丽莲也从没称呼过她一声。难道是因为艾斯的缘故,叫的亲昵一点会拉近关系吗……

但是这种想法在下一秒就被安否定掉了。

因为倚在软榻上的大供奉突然唰地坐直了身子,脸上同样出现了震惊恐惧不可置信掺杂的复杂表情。

他死死盯着丽莲看了半晌,意识到周围的近卫都在等他的指示,这才惊慌地遮住面部缩了回去,显然是不愿意让丽莲看到他的脸。

接着,他下了绝杀的命令,甚至觉得后面的一大堆士兵还不够,坚持要求自己的所有近卫包括两位总队长,全部都去执行对他们下的绝杀任务。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边战边逃,直到见到艾斯,是多么一副狼狈的样子……

“安?”艾斯忽然唤了一声。

“嗯?”安回过神来。

“丽莲认识那个大供奉,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啊……”安神情复杂地轻叹一声,“这也只是我的推论,尚未得到证实。丽莲身体孱弱,极大的情绪起伏过后陷入晕厥,即使她的记忆已经恢复,我暂时也无法从她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我前面说过,丽莲有一个姐姐,这个姐姐在她还小的时候就‘死了’。但是在姐姐死去之后的某一天——那一天正巧是共享果实孕育成果的时候,在海滩上捡到了一个疑似遇到海难漂到沙滩上的人,据丽莲所述,彼时她担任酋长的曾曾曾曾曾爷爷做主救下了这个外乡人,但没想到这个外乡人认识丽莲的姐姐。”

“要知道,阿丽族人不会轻易离开古莱兹丽。我不知道地下空洞的港口是什么时候建立的,退一万步来说,如果这个港口为阿里族人自主建立,一直都存在,这个封闭的族群一直都在悄悄与外界往来,我认为他们也不会容许一名普通少女随船出海。”

“第一是没什么用处还可能是拖累,第二是古莱兹丽的圣女选拔制度。因为圣女,女性被视为神圣的象征而看重,地位是比男性高的。即使她是酋长的女儿。”

“所以,如果假设,丽莲的姐姐没有出过海,第一次来到古莱兹丽的那名中年男性,又是怎么可能认识她的呢?还是她‘死去’之后?”

“丽莲在见到大供奉后,记忆有恢复的迹象,我觉得他们互相都是认识的,要不然丽莲也不会当时她看到大供奉的时候,喊的是‘姐姐救我’。”

艾斯背对着安站在巷子口,为她挡着火光的动静,一直没有吭声,安却知道他确实在认真聆听。

“我并不认为她在这里求助的‘姐姐’是我。因为大供奉听到了她的求助话语,显示出了极大的情绪波动,以及过分夸张的反应。”

“大供奉对这句话有反应,就表示这句话不是单纯的一个向我求助的语句。丽莲在异常恐惧的情况下,喊的‘姐姐’,我猜测应该是她的亲姐姐,就是那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去的亲人。”

“而大供奉听到这个求助语,为什么会这么怕呢?我觉得这个原因大概与丽莲当年被送入流笼的那个事件有很大的关系。”

安条理清晰地低声分析道:“综上所述,我大胆推测一下。在丽莲小的时候遇到海难被救起的中年男人,就是那个大供奉。只有这个猜测符合。因为中年男人认识丽莲的姐姐,被阿丽族人救下后,肯定会认识了丽莲,知道那位姐姐有一个妹妹。即使是十年过去了,这位妹妹已经长大,加上十年囚禁的生活使她被折磨得形体外貌异于常人,所以他一时间没有认出来。但在丽莲喊出他所熟悉的某句话时,现在已经是大供奉的那名中年男人还是辨认出了她。”

“也就是说,大供奉是外来客,不是阿丽族人。”

“结合我们之前觉得存疑的地方——为什么阿丽族的卫兵在看到本应在流笼中死去的丽莲活着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反应;加上古莱兹丽从十年前的部落生活、酋长制度,只通过短短十年,政权便移交给了神权,且建立了军队;还有现在都没有找到的那位酋长,也就是丽莲的曾曾曾曾曾爷爷的下落;以及丽莲究竟为什么被全族人判了流放、送入流笼……”

安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晰了。

十年前,遇到海难偶然来到古莱兹丽的一名外乡人,从酋长手中夺取了部族的领导权,也许是受到身为酋长的曾曾曾曾曾爷爷的牵连,丽莲被流放了。这个外乡人在夺取大权直到今天的十年间,用某种未知的方式,控制了全族人,使整个阿丽族的族民都对曾是酋长亲人的丽莲,报以漠视并痛下杀手。

思路到这里已经基本理清了。

艾斯有些恍然。

怪不得,这一整天的时间里,不管是在哪里的战斗,安带着丽莲,受到的攻击都远远比他多很多。这并不是他之前猜测的那样,他们可能是觉得一个落单的女人好欺负。而是这些族人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安,而是被安保护着的丽莲。

安也沉默了下来,手中的烛火摇曳舞动,散发着温柔的热量,她却感觉手指冰凉。

她带着丽莲从流笼中破壁而出,所有的士兵应该都可以猜测到丽莲就是那个十年前被流放的孩子。

但是,看大供奉的反应,他却并没有接到手下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上报。

也就是说,瞒着领导人也要将这个少女暗地里解决掉,继续维持她已死在流笼中的既有事实,是所有族人默而不宣的决定。

这已经不是外乡人简单夺权那么简单了。

即使是再怎么拥戴领导者,看到十年前被迫流放的那个无辜孩子未死,是个人都会动一下恻隐之心。而这些族人面对丽莲那种疯狂凶狠的杀意、即使四肢都被砍断也要用牙齿咬的执拗……

只是个前任酋长的遗孤,还已经被折磨成了如此畸形的破败模样,对待这个受牵连的无辜孩子,这些族人竟如野兽遇到血仇一般要啖其血食其肉……

即使是最冷血的人类,也不会如此暴虐啊。

艾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轻轻叹了口气。

“越深入挖掘,事情就越往我们不敢想象的深度塌陷。这整个岛上的人都疯了吧,完全不是正常人。”艾斯低骂道。

身后没有声音回应他。

于是艾斯又沉默下来。

小巷子里刮着的穿堂风不烈,却又冷又利,如一根根小针刺在皮肤上。艾斯似毫无所觉,只是抬手压住了帽子。

他细细思索着,好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话语已含在了唇间,最后却都还是抿了抿唇,咽了回去。

能分析到这个程度,即使是还不清楚这里头到底水有多深,这蠢丫头心里肯定也知道独自一人继续涉水的危险性了。

只是……

艾斯烦躁地啧了一声。

她什么时候有听过他的话吗?

“安,我就不说阻止你的话了,因为肯定是没用的,再说也不关我的事……”艾斯一脸郁色地说,“但是我的冒险才刚刚开始,我是不会死的,我一定要回到伙伴身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背后没有回答的声音。

“安,你在好好听我……”

艾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微微回身的姿势,怔怔的呆望着身后空无人迹的小巷。

黑洞洞的巷子里只有他被巷子口的灯光映在地上的半个人影,那个刚才还站在一片泥水中的少女,已经像一缕烟儿一般,悄无声息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这个逼仄的巷子里,消失不见了。

“……安?”

不好意思断了好久…好不容易到期中稍微松散了一点才有时间唉

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目前只活在对话中(某位掌控了全局的大佬)大家有闲心就猜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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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