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笼。
安得知了这个新名词。
阿丽族隐居于古莱兹丽,顺着海流任意漂泊。流笼是阿丽族人流放犯了族中大忌的族民之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近百颗的参天大树围成了一个闭合圆圈,树与树之间紧紧挨挤着,巨大的树根相互交缠着,向四面八方铺开,在水下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形成了一个可以随海流与风四处漂流的岛。
这些巨树绝大部分根茎都浸泡在水中,树干和树冠、以及部分树根在树木围成的这个闭合圆圈中铺就的陆地浮于水面。
数百年过去,树叶掉落后在这块陆地上化成了泥土,厚厚地铺成了一个岛屿。阿丽族找到了这个地方,隐居于此。
古莱兹丽就此建立。
流笼就在这个神树围成的闭合圆圈中,厚厚的泥土之下,水中空洞的上方,铺就陆地的树根之间的空隙。
动物的皮肤上沾了神树枝干里分泌的粘稠汁液,沾染上的皮肤会在短时间内出现红斑,在红斑消退之前,可以与神树融为一体,成为神的代言人。
但这是丽莲的说法。安猜测,这只不过是这些巨树的捕食手段。
粘上了树汁的动物会不由自主穿过地面,掉落下来,通过流笼,然后直接掉进树根织成的巨大空洞。空洞中积蓄着数量巨大的树汁,动物掉进粘腻的树汁,无法再爬上去,就这样被消化掉了。
食肉的植物不是稀奇的东西。只是她从来没见过体积这么大,还会聚群捕猎的植物。
古莱兹丽的创立者,也是阿丽族的酋长,通过将这圈树木神化,以“神树不可亵渎”之名,让族人们远离了靠近树木、粘上树汁的风险。
几百年了,古莱兹丽不受世界干扰,隐居于此,也被囚禁于此。
安沉默地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
红斑早就全部消退掉了。
怪不得,丽莲说她再也出不去了。
她盯着还在委屈地抹眼泪的少女,沉思片刻:“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隐居?开阔的陆地明明有很多。”
“那是因为……”丽莲卡住了,视线四下游移。
“别想骗我哦,虽然我出不去了,但我如果不理你,流笼这么大,你也照样也是一个人。”安说道。
安故意强调了自己“自己已经出不去了”这个事实,果然使丽莲安心了不少。
“因为我族是辽天神的后代,掌握着可医治世间所有疾病的力量。我们是死亡的对立,是万物的保护神。”她干脆地说了出来,神气地昂起下巴,“觊觎我们力量的人太多了,所以遭到了追杀迫害。”
“治百病?”安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很明显一副不相信的态度,“怎么治?”
“就是……”丽莲又卡住了,突出的大眼睛骨碌碌瞎转悠。
“果然是传说吧?你也说了,你们隐居已经数百年了,先代的事情,你们怎么会知道。”安笑道。
“不对!我们就是天神的后代!”丽莲生气地说,“我们的先祖还能活死人肉白骨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安哈哈大笑。
“你不许笑!”
引以为豪的部族神力被嘲笑了,丽莲大声反驳:“我们有天神赐予的圣果!只有我们族人食用才能拥有神的力量!”
“圣果?”安有趣地笑着,“继续?”
这种轻浮的态度让丽莲更恼火了:“你知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吗?就是因为神树在孕育圣果呢!神树保护了我们几百年,外来人是不可能通过神树登上岛屿的!只有在孕育圣果的时候才会使保护弱化,让你有机会进来!”
安摆摆手:“你这说的简直前言不搭后语。之前说‘沾上了树汁就可以在树木中自由通行’,现在又说你们的神树排外,从外面进不来。抹上树汁不就进来了吗?”
“不能这么说——”丽莲涨红了脸,拼命措辞想圆回来,“神树,是为了……保护我们,从外面是不可能获得神树的汁液的。”
“我进来的时候可是看得到呢,你们神树的树干上确实有分泌汁液。”安凉凉地说,“只是我嫌脏,没碰。”
“神树不脏!”丽莲看上去已经要气哭了。
至此,这个少女可提供的线索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安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开始思考从这里出去的方法。
“我们的初代酋长还在呢!就是依靠我们的神力活了几百年,一直引领着我们……”丽莲还在试图为自己的部族正名。
“我进来之后遭到你们的追杀,可没听说有什么酋长。国王也没有,大供奉倒是有一个。”安随口回答她道。
“怎么可能?!”丽莲不可置信,“初代酋长是我的曾曾曾曾曾爷爷呢!我就是跟着他长大的!还有大供奉,什么大供奉?”
“你们好像是叫他‘语天者’吧。”安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双手四下摸索着寻找可用的线索,“对了,忘记问你了。这里是你们流放罪人的地方吧?你犯了什么罪?”
身边半晌都没有了声音。一直咋咋呼呼夸耀着自己部族的少女陡然安静了下来。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诧异地回头看她,却发现丽莲失魂落魄地抱着双膝,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丽莲低低地说,“我只记得六岁时开始呆在这个地方,一直都是一个人,六岁之前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不连贯,怎么进来的我也记不清楚了……”
她有些绝望地抬起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安说道,“我进来后就莫名其妙被追杀,然后到了这里……”
安忽然想起了那个小老头,语速慢了下来。
按丽莲的说法,初代酋长为了保护族人,通过将树神化的方法,成功杜绝了族人接触树木汁液……
那么那个小老头,为什么还能在她身上抹上树汁呢?他不是族民吗?他是从哪里拿到的神树汁液?
他为什么这么做?
“对了,你进来的时候正好是神树孕育圣果的时候,”丽莲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副急于求证的样子,兴奋道,“有没有看到我的族人们举行祭天仪式挑选圣女?”
“圣女?”安一愣,心想着这初代酋长为了蒙骗族人准备的还真是充分,“没有。我进来的时候立刻就被捉住了,没看到什么挑选圣女的仪式。准备把我处死的绞刑架倒是有。你说的是这个吗?”
“绞刑……?”丽莲眼中的光芒碎了,“……没有燧火仪式吗?没有婴儿大选?没有神火净身?”
她独自一人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近十年,虽然聪慧坚韧,但长时间的孤独还是使她记忆残缺,智力受损,性格古怪,身体也发育畸形。她唯一的支柱——对部族传承的的记忆,也都被否定了,仿佛天都塌了一般。
“看样子,应该没有。”安怜悯地看着她。
“不可能,不可能的……”丽莲坐在地上,脸颊上满是泪水,“也许还没开始呢?也许现在正在举行呢?”
她眼中忽然又亮了起来,往安身边挪了两步,充满希冀地望着她:“那……那圣果,圣果你见到了吗?就是供圣女食用的圣果?”
安垂着眼睛,和她对视了良久,没有出声。
“见过的吧?”丽莲急切地追问。
安再次蹲了下来,稍一斟酌言辞,缓声道:“丽莲,我说过,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想这些了。”
“一定有的!”丽莲激烈地叫道,“你再好好想想?圣果可不同于一般的果子,你看到它,绝对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安无奈地摇摇头:“我没看到什么……”
“纯白色的,圆形的,有差不多……这么大,”丽莲自顾自地比划起来,“刚从神树中诞生,好像散发着光,族人会用最柔软的织物捧着它,在选出圣女的时候奉献给她……”
“丽莲……”安不忍地打断她,“我真的没见到你说的……”
“啊!对了!”沉浸在回忆中的少女瞳孔中的光微微发散,在安看来根本没有焦距,一脸兴奋的样子更显得有些神经质。
“我记起来了!还有漂亮的花纹!”
“一圈一圈的花纹!像云一样!”
安彻底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