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马上就给你一个。"
声音还在雪幕里飘着,人已经冲了出去。
格里芬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快。雪粒被剑风卷起,在他身后拖成一道细长的白线。
少年蹬地的力道让脚下碎冰四溅,鞋底碾过甲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在准备格挡。
他当然知道,他甚至知道她会从哪个角度竖起剑鞘。
——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仿若涨潮时分,看不见的引力牵引着深海之水,悄无声息却又不可阻挡地漫上浅滩。每一次他与她的剑碰撞,每一次他看清她的闪避轨迹,那股海潮就往上涨一分。
香克斯的见闻色霸气从觉醒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个小时。清晰的预判、完整的看到未来,对他而言本应是遥不可及的境界。
……但奇怪极了。
——他“记得”。
他的肌肉记得,纤维在发力前就下意识地绷紧了那片区域的皮肤;他的骨骼记得,髓鞘深处在那一刹那悄然苏醒发出细微的颤栗;他的双手记得,连握剑的手腕都在剑锋及体前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角度“迎接”那记接下来的战技。
手比脑子快,格里芬横切过去的瞬间微微偏斜,以避开即将抬起的封堵。
海军女孩的眼神变了一瞬。哪怕那偏角几乎不可察觉,但她捕捉到了,她怎么可能不知晓?
——好啊!这才对!这才配得上——
于是香克斯加快了节奏。
剑锋擦过她的袖口,布料被划开一道细口,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
哪怕没有伤到分毫,这短暂的"胜利"依旧让少年雀跃不已,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得更快,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香克斯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兴奋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喘上气来的声响。
他咧嘴笑了,带着试探成功的狡黠和少年人压不住的得意。
——还没完!
——
他在下沉。
意识潜入海洋的深处。
水压把他压得很紧,肋骨挤成薄片,呼吸砍断续的气泡,每一粒气泡都裹着一小截记忆——浮上去,在触及水面的瞬间炸开,什么也不剩。
但他的意识反而越来越清晰。
——感知在膨胀。
宛若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一盏一盏地拧亮灯,一开始模糊的边缘感知变得清晰起来——雪落下的轨迹,甲板上散落的步履,远处的枪鸣,炮弹溅起的水花——
——还有……
还有什么?
——对了。
还有她。
是的,是的,她。
——那是她。
水面上,那缕温柔和的月光。
心跳隔着几步距离传过来,比正常快了一线,如同一只被握在掌心的鸟,翅膀在指尖下急促地扑动。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太紧,几乎能见得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她在努力撑着,努力站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有余裕。
——
——再来,再来一次,我能更近。
雪还在下。
甲板上的脚印越来越多,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渐渐分不清是谁踩出来的。
香克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得沉重,从胸腔里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又被风撕碎。握着格里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擦破了皮,血混着雪水顺着剑柄往下淌,在剑格处凝成一圈暗红的薄冰。
但他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钉在她身上。每一次她被逼退半步,他就更紧地贴上去。他知道她在消耗他,他也知道这是对的策略,他的体能优势正在被一点一点吃掉。
但他还撑得住。
还撑得住。还差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离什么东西越来越近,像在黑暗里走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但脚下的触感在变,周围的空气在变,每一次被她击退都比上一次站得更稳。
……然后他看见了更多。
她的剑鞘会从左侧斜劈过来,目标是他的肩颈连接处;她会在他格挡之后顺势下压,把他逼向船舷栏杆;她会在第三步时略微停顿——因为那块甲板有一处轻微的凹陷,她踩上去会不自觉地调整重心。
……还有她"来不及"的部分。
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肩膀的起伏幅度在增大。每一口空气吸进去,都带着雪和铁锈的味道,一次比一次散得更快。她的精准度没有下降,但她的"余裕"在缩小——每一次格挡后的回收,都比前一次慢了一拍。
这种感觉让香克斯浑身战栗,每一根汗毛都在发麻,有一层看不见的壳裂开了露出底下不一样的东西。
他握紧格里芬,心底窜上一阵战栗般的兴奋。
——哈。
她不是不会倒下的,她不是不可战胜的。
她只是一座会裂缝的山。
只要他不停地凿,不停地凿。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
——她累了。
他知道她不会承认,但他知道。
格里芬劈下。她抬鞘格挡。金属碰撞的脆响炸开,火星从接触点迸溅,在雪中一闪即灭,犹如两颗相撞的星辰在熄灭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对了。
他应该赢。
他应该赢她,他要赢她,他必须赢她——
他借着反弹的力道变招——剑锋划出一道弧线,从她剑鞘的封锁死角钻进去,直取她腰侧,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因为她说过啊,你要赢我。
你要赢我——
她的剑鞘慢了半拍,身体被迫后撤,脚步在雪地里滑出一道浅痕,鞋跟在木板上刮出细碎的吱呀声。
——第一次。
整场战斗中,她第一次被他逼退到需要调整步伐才能重新站稳。
但她反应得太快了。手中的剑鞘在极短的距离内连续变向三次——一次封住他的追击路线,一次逼他收剑,一次把他推开。力道分毫不差。然后她再次拉开了距离。
赢了吗?
不,不对,她是最强的,她不会失败的,她——
——
"当——!" "啪!" "嗤——!"
金属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集。碎冰在靴底被碾得咯吱作响。雪沫从甲板上被剑气卷起来,在两个少年的周围形成一道淡白色的旋涡。
旁边有人试图靠近。
一个罗杰船上的瘦高个从桅杆后面探出头,手里举着刀。他刚向前一步,女孩甚至没有转头——剑鞘从右手换到左手,反手一甩,鞘尾精准地敲在他颈侧。那人翻了个白眼,软倒在雪地里,而随着剑鞘上面的绑带缩回女孩再次握住。
“……请不要插手。”
另一边,一个海军士兵端着枪朝香克斯瞄准,枪口在雪光里泛着冷铁的光。香克斯看都不看一眼,左脚往后一蹬,整个人连人带剑踢进那个士兵怀里,肩膀顶上他胸口——士兵便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翻了桅杆边一排木桶,空桶骨碌碌滚了一地。
“——别碍事啊。”
然后他们同时朝彼此冲去。
那短短几秒里,他们各自处理了一个试图插手的闯入者,便几乎同时把注意力收回到对方身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眼神交汇,甚至没有刻意配合。
——他们的战斗没有因此中断哪怕一瞬。
——
木桶叮叮咣咣地滚过甲板,其中一个撞上船舷弹了回来,堪堪擦着雷利的靴尖掠过。雷利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沾了一道湿漉漉的脏印子。他抬脚把那木桶踹回原位,拎起酒壶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招我没教过。”
贾巴从后面踱过来,斧头往肩上一扛,下巴朝战场方向努了努:"瞧瞧,自学成才——咱家小子出息了。"
雷利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香克斯身上,船上的大人们知晓这孩子的底细,但更清楚那把剑在他手里能发挥多少分量。那孩子的确天赋秉异,短短半个钟头,握着格里芬的姿势便比之前顺眼了不少,出剑的轨迹也更利落了。
……不错。
雷利想。
——但不错过头了。
"——你也看出来了吧。"雷利说。
"嗯。"贾巴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小子不对劲。"
贾巴用下巴朝战场方向努了努,又迟疑地瞥了一眼那个银发的小姑娘,似乎在确认自己没看走眼。
他沉默了一瞬,嘴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响。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那里面装着他还没捂热的贝利,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老伙计,我该很庆幸你没把赌注加码吗?"
雷利低低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酒,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香克斯握剑的手上——那孩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伤口渗出的血混着雪水顺着剑柄往下淌,但整条手臂的线条却比之前更柔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悄悄重塑着他的骨骼。
他的剑路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也不像任何人教过的招式。好似海流忽然改道,又好似风向在肉眼看不见的高度转弯。
……但雷利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格里芬在嗡鸣。
那把剑在他手里用了太多年,雷利熟悉它的每一条纹路、每一处磨损、每一次出鞘时的震颤。
此刻格里芬在香克斯手里发出的声音,和在他自己手里时不同——更高、更亮、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为另一个频率共振。
——那是那个女孩握剑的手。
在她每一次格挡之后,剑鞘回收的路线都比上一轮晚了微不足道的一拍。
但那不是"反应",更类似于"呼应"。
像是琴弦在振动时,另一根相同频率的弦也随之颤动。
雷利把酒壶放下来,壶底磕在船舷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那不完全见闻色。"
贾巴转头看他。
"至少不全是。"
雷利的声音很平,他其实也没完全想通,但至少确认了轮廓,
“别把那小子想得多聪明。有些动作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他确实在学她,但太快了——像有人在替他‘回忆’。”
贾巴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
"别让他们去打扰。"雷利打断他,瞥了他一眼,带着**裸地鄙夷,仿佛在说"反正你想也想不明白",
"当然,你也不许去。"
贾巴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把斧头从肩上卸下来,掂了掂,朝雷利斜了一眼:“那边几个不长眼的我去处理。”他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欠我一顿。”
雷利没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甲板另一头那个正大笑的壮硕身影。
卡普双手抱臂,视线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那个银发女孩身上。他的表情很平淡,没有丝毫担忧,也没有丝毫意外。
那种平淡本身就不正常——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战场上和敌人缠斗,她的长官居然一点都不担心。要么他不在乎她的死活,要么他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雷利把酒壶举起来,对着卡普的方向晃了晃,像隔着整个战场打了个不太正式的招呼。
烈酒滑过喉咙,在胃里烧开一小团暖意。他把酒壶放下,用袖口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
“……你这老东西,真是会给人惊喜。”
——
"咻——"
格里芬切开空气的声音变了。
变成了一道细而长的尖啸,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剑身上被释放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战场的高亢寒意,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世界在这一刻收窄。
香克斯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血液在耳中轰鸣。
他的见闻色在极速扩张,犹如一张被撑开的帆,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挡在外面,只留下一条笔直的、通往她的路径。
——就是现在。
香克斯没有思考。唯有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某种比思考更古老的本能驱使他的行动——他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的肌肉、骨骼、血液,它们一直在等他走到这一步。
少年把格里芬举起来。
动作很慢,犹如怕惊动了什么。剑身横在面前,剑尖对准她,剑背贴着他的额头。他的手在抖——但那种颤抖非是恐惧造成,而是力量正在寻找出口,它在他的骨头缝里游走,在他的肌肉纤维里震颤,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点燃火花——某种从身体深处苏醒的东西在试图推开一扇门。
他闭上眼睛。
香克斯看见了罗杰船长。
在他脑海里,在他眼前,在他血液里。
那个男人站在船头,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对面是成百上千的敌人,刀剑如林,炮火如雨。他只是举起刀——随意地、如同是拂去肩头灰尘一般——然后挥下。
那一刀没有名字。
但人们称其为连神明都要被退避。
因为那一刀劈开了天地本身。
“神避。”
香克斯见过那招太多次了。
多到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道轨迹——从罗杰的刀尖延伸出去,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都切成了两半。
……天啊,太帅了。
小孩是看着那个背影长大的。
在甲板上,在篝火旁,在他的记忆里永远站在船头、面对最凶猛的风浪、背对着他的那个人。
船长从来不回头看,因为他知道后面的人会跟上。
香克斯从来不觉得自己能用出来。
那是船长的招式,是一个站在世界顶端的人才能驾驭的东西。他一个小鬼,一个见习生,怎么可能——
但此刻他知道自己能。
这个认知不讲道理,毫无根据,就像一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告诉他你可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知道。
格里芬的剑锋开始嗡鸣,他深吸一口气。雪沫被气流卷起来,在他面前旋成一道细小的涡。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银褐色的眼睛里再无少年人惯常的嬉闹和莽撞。唯有一种安静到近乎冰冷的专注。好比暴风雨到来前的海面,将所有浪都收拢进深处,等待一个释放的出口。
——他劈了下去。
——
格里芬的寒光划破雪幕。整片天空在这一刻收敛成一条线——从剑尖延伸向她。
那道轨迹干净得像空间本身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在这一击中被剔除。
雪停了。风停了。喊杀声和远处的炮火声都在那一瞬间退远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那道剑光。
这一剑超越了他在这个战场上展示过的所有速度、力量和技巧,他此刻的身体里住着的某种东西,正通过这把剑长驱直入。
切开风雪,切开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和犹豫,切开宿命的缝隙。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在格里芬即将触及她的最后一刻,她的面具在剑风里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只露出了一线。
但他看见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清晰地、完整地、毫无遮挡地看见了她。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敌意。没有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应该有的东西。
——那里只有一片海。
深不见底的海,没有风,没有浪。辽阔到可以装下一切苦楚,又冰冷到每一滴都尝起来像眼泪。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海——每一道波纹里都沉着他看不清的过往,每一滴水里都融着他来不及听的话,每一寸深处都藏着某个人不敢说出口的故事。
传说大海的尽头有一座岛。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人们叫它最终之岛。去过的人说不出它在哪儿,没去过的人却知道它存在。传说是因为那座岛本身就是传说,一直在等人找到它。
那双眼睛里的海,辽阔得好比能把全世界都装进去,又安静得恰似没有任何一艘船能抵达它的中心。
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比她矮上一头,仰头看她就好似站在那片海的边缘,踮起脚,想够到那永远够不着的边际。
然后,在那一瞬间,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原来如此。
——你在这里啊。
从很远很高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音的余震。
他的喉咙发紧。
……他的██。
——他的████。
——
一种陌生的力量从极深处猛然涌上来。
不可抗拒的存在感蛮横地攫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他的剑拽偏了方向,避开了她的颈侧。
香克斯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维持着挥剑的姿势,格里芬钉在船舷上,离她的肩膀不过一寸。
一寸。他几乎能感觉到剑身震颤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衣料。
香克斯的视野里出现了另一个自己,站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银褐色的眼睛隔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窄门看着他——好像一个人隔着太远的海面望着岸边。
那个人伸出手,穿过了白光,穿过了那道正在合拢的窄门,轻轻握住了香克斯握剑的手腕。
香克斯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动了。无声,但香克斯"听"见了。那声音来自灵魂深处,仿若海水涌入船舱时最后一个气泡破裂的轻响。
"……不要。"
那个人说,
轻轻的,隔着天与海追来的回响。
"——不要伤害她。"
首先是关于「神避」,参考网上的资料
先是读音。这个词不读「かみさり」(kamisari),而是「かむさり」(kamusari)。在《古事记》中,神明被称作「かむ」——同一个语源在《黄金神威》的阿伊努语境里变成了「カムイ」。时代和地域不同,称呼神明的方式也随之变化。
其次是词义。《古事记》中「神避」指伊邪那美生下火神后离世。研究专家三浦佑之解释过:“神离开、移动,在此处即死亡。神本身不会消亡,只是失去形态而灵魂永存——‘隐身’或‘避开’这类词在日语中本就可与‘死’通用。伊邪那美离开此世前往黄泉之国,因此用了‘神避’这个说法。”
也就是说,「神避」字面是“神明离开”,内里是“神明陨落”。用作招式名时,隐含一层“弑神”“击退神明”的意味
所以这里采用了这种释义,毕竟在伟大航路上,没有比这更适合强力一击的名字了。
——
接着是这一章的一些小巧思 ,这章的人称叙事极为混乱,“他”的含义很多,不过这也是伏笔之一,lof有划线会明显一些,一切慢慢来
双子的美味毋庸置疑,这里揭露了一点本文的各种私设,别着急,开胃菜各位请慢用
——
lof文章破百纪念,爆seed深夜加更,下一章继续主线不拖沓,谁还记得我本来想2章完结第一大章结果写了20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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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