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的剑锋切开飘落的雪。
伴随着雪地被蹬碎的轻微声响,男孩扑了出去,蛮横又粗糙:他的脚掌碾压积雪的幅度过大,膝盖弯曲的弧度不够标准,肩膀前倾的架势太过冒进——
可所有这些生涩都坍缩成一股原始的推力,将他整个人抛射出去。
如同一头在冻原上初次追捕的幼狼。不懂节约体力,不懂迂回包抄,瞳孔里只映着猎物移动的轨迹,将全身骨骼与肌肉压缩成一根绷紧的弦,然后松开——赌上一切重量和速度,只为这次扑咬。
——要赢她。
——我要赢她!!!
于是格里芬回应了他,向下挥出的那一刻凄厉的尖啸消失了,所有杂音都被压缩成一道令人牙酸的锐响。
格里芬的寒光所指,正是她暴露在颈侧的苍白皮肤。
这一击比之前所有试探都更快,也更狠。
不再有对未知能力的忌惮,不再有对同伴处境的分心,有的只是被巴基那句“他可是香克斯”点燃的、沸腾到咕嘟冒泡的战意,以及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眼前这个人很强,非常强,强到必须全力以赴,强到必须榨干自己每一分力气,才可能触碰到她衣角,才能——
理解。
——
面对这骤然凌厉的一击,女孩似乎终于从某种恍惚中彻底抽离。
——来吧,让我看看你会怎样招架。
可硬接、格挡、大幅度移动——这些香克斯预想中的动作都没有。
她只是将身体向后仰去,好似被风托起的轻盈绒羽。女孩拥有着不可思议的柔韧和精确,在剑锋及体的前一刻微微下腰拉开了毫厘之差。但恰恰正是这极小的闪避使得格里芬冰凉的刃口只擦着她面具下缘掠过,连她飞扬的银白发丝都未曾沾到。
——哈啊!漂亮!
香克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可没等他细想,女孩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动了。她甚至没有将剑完全抽出鞘,只是握着那柄造型古朴的长剑鞘尾,手腕一抖——暗色剑鞘便如毒蛇昂首,精准地点向香克斯因突刺而暴露的肋下空档!
快!准!毫不留情!
香克斯瞳孔一缩,刺空的格里芬来不及收回,直觉让他毫不犹豫松手弃剑,左手闪电般下压,用手臂外侧狠狠磕向点来的剑鞘!
“砰!”
一声闷响。
香克斯感觉手臂一麻,一股阴柔却强劲的力道顺着剑鞘传来,让他整个人向侧后方踉跄一步。
“呃!真狠啊!——但是还没完!”
话音刚落香克斯踉跄同时右脚为轴急旋,稚嫩的见闻色已经让他看见了格里芬下落的轨迹,于是左手顺势捞住下坠的剑柄,身体尚未完全稳住,剑光已随着回转再次暴起。
这次是自下而上的撩斩,剑刃划开飘雪,直指女孩因后仰而未及收回的小腿。
女孩点出的剑鞘已然收势不及,但她似乎早有所料。斩击将至,她支撑身体的右脚尖轻轻一点甲板,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顺着剑鞘点出的力道和香克斯带起的风压向后飘飞出去,披风展开,像一只在暴风雪中轻盈倒滑的白鸟。
于是香克斯志在必得的一剑再次斩空,只切开了几片悠悠落下的雪花。
两人重新拉开数步距离。
天地间只余下细雪零落飘散的簌簌声,以及甲板上粗重却灼热的呼吸。
“……哈。”
香克斯稳住身形,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雪的寒意,每一次吐气都化作白雾逸散。
他甩了甩发麻的左臂——刚才那次硬碰硬的交锋,格里芬传来的反震力道依然在骨头里嗡嗡作响。可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点烧穿灰白雪幕的蓝色火焰,紧紧锁着几步外那个幽灵般的身影。
差距。
**裸的差距。
无关力量与速度,更像是一种掌控感。仿佛他所有的意图与蓄势待发的轨迹,都在出招前就被对方看穿。那柄始终未曾出鞘的长剑,每一次点、拨、引、带,都精准地落在他攻势力道最薄弱的那一点上,仅仅用最小的动作就能卸掉他倾注全力的扑击。
宛若一只灵巧到不可思议的雨燕,在狂风暴雨的爪牙间从容穿梭,翅尖每一次轻触貌若破绽,实际都让捕猎者徒劳地扑空。
……但狩猎者也并非全无收获。
很轻,很短,被斗篷的摆动和风雪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但香克斯的视线锐利地捕捉到了:女孩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面具下稍显急促的呼吸,与握剑鞘的右手在收回时那慢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半拍。
——体力。
她的体能不济。哪怕动作好似完美得像计算过的机械,但驱动这具躯壳的力量似乎并不充沛。
这解释了最初那雷霆般的清场——速决,省力。而现在,面对他这块格外难缠、不知退却为何物的“礁石”,消耗开始了。
——弱点,找到了。
“……嘿嘿。”一声低笑从香克斯喉咙里滚出,带着血沫的腥甜。他胡乱用还算干净的右手手背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雪水和血渍,目光灼灼试图看穿那副冰冷的面具后面。
“海军小姐,”他开口,声音因为激斗和寒冷有些沙哑,但里面的雀跃藏不住,
“——你果然好厉害!”
——
女孩静立雪中,披风的下摆缓缓垂落。
她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肩头那最后一丝因喘息带来的细微起伏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泛开的涟漪,在抵达边缘前便悄然平息。
不屑于回答或是嘲讽,不值得挑衅甚至鄙夷,她仅仅将一直握在右手的连鞘长剑抬起,香克斯从未见过这样的起手式,比起战斗更类似某种古老仪典的开场,带着与这片狼藉甲板格格不入的优雅:
没有大开大合的威吓,没有重心沉坠的凝重。屈肘,将剑柄斜斜竖起,置于自己额前的高度,未出鞘的剑身如一泓暗色的水,恰好遮蔽了她下半张面容,只留下一线视线,自剑脊上方平静地望来锁住他。
左手随之抬起,虚扶剑柄末端,却没有紧握,仿佛一种确认与引导;右手握在剑鞘中段,稳定得如同焊铸。腰胯随着这微小的动作难以察觉地拧转,将整个人的态势向内收敛,仿佛将风暴压入贝壳。
守御的姿态里,蛰伏着随时可迸发的凌厉;静默的蓄势中,流淌着无需言明的强劲。
每一个角度都精确,每一寸肌肉的调动得明晰。
它简洁到近乎苛刻,却蕴含着近乎严酷的美感,仿若历经千百年厮杀、被最苛刻的传统反复锻打后留下的纯粹骨架。
披风的下摆在渐歇的风中轻轻飘荡,握着未出鞘长剑的姿态挺拔而放松,无丝毫紧绷的防御,唯有沉静如山的从容。
她薄唇轻启:
“——来。”
——
……她一直都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香克斯翻腾的思绪。
根本不是他在战斗中窥见了她的破绽,而是她自始至终就未曾真正试图隐藏。
那短暂的紊乱呼吸,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那握剑之手回收时慢了半拍的节奏——所有这些,她就那样坦然展露着,宛若暴风雨中礁石任由海浪拍打显露的纹路。毫无掩饰或是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般的漠然。
他忽然明白了。
——因为她不在乎。
你是否看穿,是否能抓住破绽,你所有的发现、所有的窥探、所有因这发现而升腾的兴奋与战意,于她而言,似乎根本构不成需要权衡的命题。
她就在那里,静立如渊。
并非刻意睥睨或是轻蔑,更似是一种对自身掌控力绝对自信下的镇定。如同深海本身不在乎是否有船只航行其上,如同天空本身不在乎是否有飞鸟穿越其中。
因强大到了某种境界,反而剥离了一切伪饰,呈现出近乎残酷的纯粹——
极致的傲慢。极致的坦诚。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藏在面具阴影后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就足以让任何对手感到一种被彻底而无声丈量后令人战栗又兴奋的渺小。
一种战栗般的麻意窜上香克斯的脊背。
男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或许是质疑,或许是挑衅,但涌到喉咙口的,却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起初是气音,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疼痛、兴奋和某种灼热情绪的近乎放肆的大笑。
嘴角失控地向耳根咧开,脸上的擦伤因此牵扯出刺痛,但这点疼痛反而让那笑容更加灿烂。从胸腔深处烧上来的滚烫红晕,迅速漫过颧骨,点亮了那双银褐色的眼睛。
……大海与风暴在上啊。
这也太——
这也太——
小海贼忽然卡了壳,找不到确切的词语。
绝非“厉害”,那太单薄。
或是“可怕”,那不够贴切。
那是更直接的、更蛮横的冲击,仿若第一次望见罗杰船长在怒涛中挥刀,犹如第一次听说最终之岛的传说,小海贼找不出任何词句,说不得那种压迫和引力,只能死死盯住眼前的存在。
无需宣告,无需恫吓,甚至无需过多的胜利来证明。她的姿态,她站在那里呼吸、握剑、承受攻击与给予回应的方式,她每一次精准到冷酷的移动,每一次简洁到奢侈的格挡,她平静眼眸中那片映不出倒影的冻海——就已经是最沉默而清晰的回答。
我在这里。
任由风雪掠过肩头发梢,任由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
——你能如何?
——
……他能如何?
香克斯无意识地舔过下唇。
干裂的伤口传来细密的刺痛,血与雪的咸腥在舌尖缓慢晕开,却犹如一捧滚油浇进胸腔深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收紧、膨胀、疯狂擂动,撞得肋骨发疼,撞得耳蜗深处嗡鸣不休。
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刷着四肢百骸。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麻木,伤口在发热,肌肉因长时间高负荷的对抗而发出近乎欢愉的震颤。可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所有的杂念、远处的炮火、伙伴的处境,甚至对方“海军”这个泾渭分明的身份……所有这一切,都被这清明的意识无声地推开隔绝。
世界在他眼中急剧坍缩,最终凝固成脚下这片被践踏得泥泞破碎的甲板——和甲板尽头,那个静立的身影。
少年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雪光吝啬地勾勒出她纤薄却异常挺拔的轮廓。披风在残余的风里微微拂动,露出底下握着剑鞘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属于战士的力量感。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留下线条清晰到近乎锋利的下颌,和一抹抿得发白却优美的唇线。
而她的眼睛……
香克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蓝色。
异于伟大航路晴空下通透的蔚蓝,也与无风带深夜那种吞噬一切的墨蓝相否。那更类似暴风雨席卷过后云层将散未散时,在海天交界处挣扎露出的最后一抹天光——看似清澈,实际却深邃得望不见底。
表面平静如万载玄冰,平滑又坚硬,拒绝一切窥探。可在那冰层之下,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却仿佛蛰伏着能撕裂灵魂、重塑世界的无声狂澜。
这极致的静与极致的动荡交织,赋予那双眼一种奇异到近乎魔性的吸力,仿佛多看一眼,整个心神都会被无声拖拽,沉入一片庞大暗流奔涌的冰冷渊薮。
脆弱与强大,漠然与近乎坦率的直接,在她身上形成一种奇异到令人心悸的矛盾和和谐。
譬若深海沟壑中偶然浮现的发光水母,姿态优美空灵,通体近乎透明,看似不堪一击,实则带着致命的毒刺;又如风暴眼中心的晴空,四周是撕裂天空与大地的狂澜,中心却悬浮着致命到令人屏息的静谧。
某种全新的认知,如同破晓时分第一道毫无预兆刺破黑暗海平面的金光,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狠狠凿穿了少年人被肾上腺素和纯粹战意冲刷得一片灼热的脑海——
天啊,她真漂亮。
这不是一个经过思考、比较或是权衡后得出的结论。它没有理由,没有逻辑,来得突兀、迅猛又毫无道理,这仅仅是一种感官的直觉,一种生命本能的认定,却坚实无比,不容辩驳。
而香克斯对此丝毫不觉惊讶,反而认为理所当然。
在海上长大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咸涩的海水和自由的野性,对“美丽”有着与陆地截然不同的定义。
美是什么?
对在颠簸的甲板上抽条的少年而言,美丽从来不是温室里被精心呵护、颜色娇嫩却一碰即碎的花朵,不是贵族沙龙中闪烁却冰冷的珠宝,更不是画册上那些模糊的、带着脂粉气的面孔。
美是撕裂天际的雷霆,是巨兽跃出海面时遮天蔽日的阴影,是雷利先生名刀出鞘那一瞬令人屏息的寒芒,是罗杰船长站在船头,面对足以吞噬舰队的超级暴风雨,却纵声大笑中燃烧生命般,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耀眼夺目。
美丽必与强大挂钩,危险常和生机并存,神秘总跟征服的渴望相伴——在这些以怒涛为枕、以星空为盖的灵魂认知里,常常是同一枚硬币不可分割的两面。
它们相互印证,彼此升华,共同构成了这片浩瀚的残酷又壮丽的世界里,最令人心折神往的图景。
——
香克斯并非没有见过强者。
与之相反,少年自小身边尽是些大人物:
罗杰船长是太阳,是海平线上永不坠落的灯塔,光芒万丈,让少年人仰望、追随,心生“总有一天要成为甚至超越他”的豪情。
雷利先生是深海,沉稳莫测,底蕴无穷,是他剑术与人生的导师,让他敬畏、学习。
船上的其他前辈也好,碰到的敌人也罢……个个都是在伟大航路留下名号的人物,各有各的强大,各有各的精彩。
但他们是“长辈”。是走在他前面的、他已经或终将踏上的道路旁的丰碑。他们的强大是“已知”的,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终将抵达”的。
香克斯仰望他们,敬畏他们,渴望有一天能超越他们。但他心里清楚,那只是时间问题——他还小,他在长大,他总有一天会走到那里,这是雷利先生揉着他头发说“小鬼还差得远”时眼底藏着的期许,也是他自己从未怀疑过的未来。
在同龄人——甚至年纪稍长些的年轻人——之中呢?
香克斯思来想去,也没发现遇到过几个能让他认真起来的对手。
巴基算半个,但那家伙的能力太古怪,也根本志不在此,比起和自己打架他更在乎新发掘的藏宝图。
其他海贼团的新人?海军支部的所谓“精英”?甚至是赏金猎人?在他和巴基联手抢下第一桶金时,就已经成了脚下的垫脚石。
香克斯是罗杰船上的见习生,是曾被船长拍着肩膀说“不错嘛小子”的人,是贾巴先生拍着他的背“有老子当年风范”的人。他的自信来源于此,也来源于每一次生死搏杀后越发清晰对自身天赋与成长的感知。
他很强,他知道,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会越来越强,直到触及那片最高的天空。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个和他年纪的女孩,用一柄未出鞘的剑,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攻势、灵光一现的变招、乃至豁出一切的悍勇,都如拂去肩上落雪般轻描淡写地化解。
香克斯却感觉不到羞辱,他兴奋极了,近乎狂喜的战栗着: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存在呀。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的力量差距更猛烈。那些前路的遥远目标轰然隐匿,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照见自身清晰而残酷的镜子。
镜子里的他,还在山脚下扑腾,滚了满身泥雪。
——而对面的身影,已静立于风雪之上。
脆弱表象下蕴藏的惊人韧性,静立姿态中透出的绝对掌控,明明气息已显疲态,却依然挺拔如雪松的孤绝。
以及那份将一切喧嚣、敌意、甚至他刚才那番孩子气的狼狈都淡然接纳、又轻轻拂开的不自知傲慢。
所有这些矛盾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激烈迸溅,最终汇聚坍缩成一股近乎眩晕的强大吸引力,野蛮地攫住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神。
海上的儿女,血脉里天生流淌着对一切“极致”之物的原始渴望。最烈的朗姆酒,最险恶的旋涡与海流,最神秘莫测的传说宝藏,最强大难缠的对手——那是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航海本能,驱动着他们扬起风帆,驶向地图尽头的空白,挑战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极限。
而此刻,香克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幽灵般的海军少女,她本身就是一种“极致”。
是风暴眼中那宁静暴烈的核心,是深海中惊鸿一现便足以烙印终生的巨兽遗影。
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徐徐展开的传奇。
——
香克斯深吸一口气。
一种属于掠食者与冒险家最原始的渴望,在他年轻滚烫的胸腔里破土疯长,带着海风的桀骜和野性。
——我要赢她。
这念头从未如此刻般炽烈、清晰、如同海上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不容任何阴霾遮蔽。
他想触碰那道看似遥不可及的界限,想撕开那层平静到令人心慌的冰封表象,想看看那双向古井无波的蓝眼眸里,因他而真正掀起波澜时,会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景象。
他想让她记住他,从来不是“罗杰船上那个有点棘手的红发见习生”,而是“香克斯”——
这个必将与她并肩立于浪潮之巅、甚至终有一日要让她仰望的“香克斯”。
掠夺。占有。征服。
海上儿女对极致之物的渴望,向来直接而凶猛。这渴望此刻化作熊熊烈焰,在他银褐色的眼底彻底点燃,烧尽了最后一丝窘迫和迟疑,只余下近乎疼痛的兴奋与专注。
香克斯舌尖卷过唇上新渗出的血珠,细微的刺痛像另一种燃料。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歌唱,为这前所未有的对手,也为胸腔里这陌生而滚烫的悸动,催促着他去行动,去攫取,去印证。
他的视线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从帽檐阴影下几缕被雪濡湿的银色发丝,到面具边缘冷白如玉的皮肤,到那截优美却脆弱的下颌线,再到握剑的、骨节分明的手,最后落回那双沉静如渊的眼。
海上的少年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带着此刻心脏失控的鼓噪、血液奔流的灼热、以及那种想要将她此刻模样刻进记忆最深处的冲动一同烙印下来,成为日后无论航行至世界何处,都永不黯淡的航标。
那滚烫的悸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着,催促着他,鼓动着他。
——想变得更强。
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地变强。
强到足以踏平眼前的差距,强到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而立看同样的风景,强到让她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再也无法忽略他的存在,不得不一直、一直看着他,直到将“香克斯”这个名字,同样深刻而无可替代地刻进她的记忆与命运轨迹之中。
——
“哈……”
一声带着痛楚颤音却又兴奋难抑的喘息,从香克斯喉间逸出。
少年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陌生情绪。他甩了甩手中紧握的格里芬,名剑仿佛感应到主人澎湃的心绪与重新凝聚的意志,在稀薄天光中划出一道冷冽饱满的弧。
他重新摆出进攻的起手式,右脚前踏,重心下沉,脊背绷直如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与渴望。
那双银褐色的眼睛亮得灼人,里面再无迷茫、戏谑或孩子气的委屈。徒留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宛如雏鹰初次真正认清苍穹的广阔与壮丽后,萌生的要将整片天空都纳入羽翼之下炽热而坚定的决心。
风雪已歇,云层裂开缝隙,一束淡金色的天光,恰好穿透下来,落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落在他手中蓄势待发的剑锋,也落在他数步之外,那个始终静立如亘古冰川、仿佛对这一切汹涌暗流都无知无觉的身影上。
在明暗交错浮尘漫舞的光影中,香克斯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未褪痛楚、沸腾兴奋与无限野心的笑容。
那笑容锋利,明亮,带着海贼特有的、不惧吞噬一切亦不怕被一切吞噬的悍勇。
他不再需要言语。
身体记得方才每一次交锋的震颤,肌肉记得被引导、被拆解、又被逼迫着进化的轨迹,血液记得触碰那道界限时滚烫的战栗。而心,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声叹息,记得自己胸腔里炸开的、陌生而汹涌的潮汐。
格里芬在掌中轻吟,与脉搏共振。
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宣告,甚至没有刻意蓄力。
只是最简洁的蹬踏,身体如离弦之箭,撕裂两人之间残留的寒意与寂静,朝着那束光,朝着光中那道身影,疾射而去。
剑在前,人在后。人与剑,在这一刻化为一道笔直的、炽热的、一往无前的决心。
——看着我。
——记住我。
——然后,等着我。
先祝所有面临大考的朋友,执笔有神,得偿所愿,前路璀璨。
至于这一章……创作过程颇多辗转,初始版本总觉未尽其意,以致在六月七号这天花费一整天近乎重写。
最终呈现的风味与先前迥异,欢迎各位得闲时一品。
——
话说回来,小香真是小小年纪就暴露了重男倾向(指指点点)。
不过,一个十岁的小鬼头懂得什么是情爱呢?他此刻满心满眼,恐怕都是“她太厉害了,我一定要赢”,是最纯粹的慕强心态燃烧,直接将奥菲视作必须追逐乃至征服的“终极猎物”。
这算是笔者一点私心设定。倒也不算冤枉他,毕竟,罗杰追求夏琪时,奉行的也是“海贼就是掠夺”管什么夏琪喜不喜欢自己先抢了再说,从小仰望这般船长的香克斯,学坏不学好太正常了。
——
显然,奥菲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副德行。在她的视角里,大概就是:这人怎么自说自话→突然开始傻笑→然后用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眼神盯着我……
奥菲:干嘛?( 猫猫无语.jpg)
她已经开始怀疑这孩子当年在海上“走丢”,该不会是加林圣故意扔了的吧?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
调侃之余,也需说些实在的。
——在现实向作品中,各位不得不承认一点,海贼是野蛮的,未开化的,不讲道德的。
此刻香克斯显得“可爱”,多半因奥菲的实力足以压制他,加之孩童的外表蒙了层滤镜,所以哪怕他的眼神侵略性多强,哪怕他在想何等不敬的事物,因他的不成熟一切也变得也起来。
然而,若将情境置换——面对的是一个成年的、肆无忌惮的海贼,而奥菲并无相抗之力,那这便是另一番令人悚然的故事了。
这也是大海儿女的某种通病。
见耀眼之物便想据为己有,认定的便是自己的,海上的生活就是活一天赚一天,于是坦率面对自己的**,哪怕是10岁的孩子,那股不容分说的占有欲已初见端倪。
在惊涛骇浪中锤炼出的生命,往往对“极致”有着近乎本能的贪婪——这份贪婪催生出壮阔的航行,也滋长着不容拒绝的掠夺。
美丽须与强大并存,否则便是怀璧其罪。这或许是那片残酷而自由的大海赋予子民最矛盾的天性:一面是追逐壮丽、讴歌冒险的豪情,一面是将他人视为可征服之物的粗暴底色。
罗杰一伙在海上已是极有原则的异数,香克斯本性也不坏——但海贼行径的底层逻辑,终究是无视他人意志的僭越。
为何强调这些?尤其是现在很多娇妻文学把掠夺包装成浪漫,把占有美化成追求,读者还需警惕,这套叙事本身就是失权者的幻想,是站在掠夺者角度上的一厢情愿。
严肃话题言尽于此,后续香克斯的心态转变很有趣,各位可以稍加关注和本章的对比,毕竟若是成熟的爱情必须基于尊重本身。
顺便一提,幸而奥菲身边暂无长辈在场,否则以海军诸位对海贼此种“劣根性”的熟稔与厌憎,正义的铁拳恐怕早已让这红发小子好好反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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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混乱时期的爱情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