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站尽近在眼前了。
卡维视线从紧紧落在前方的建筑上收回,慢慢松了口气,靠在座背上。
不能再去深思这个事情了,还是先放着吧。
要是继续追问艾尔海森的话,总会有人丢人的感觉出现。
就好像是只要自己转过脸去看对方,艾尔海森的视线就会直接穿透他的面容,直抵达到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绪都会被他一眼看穿。
不行不行,光是这样想都觉得丢脸了。
绝对不能让艾尔海森看出自己对他刚刚那句话反应过大。
他是不可能承认就因为艾尔海森那一句话就一直坐立难安到现在的!
真的很想问他那个意思到底是什么,真的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真的假的。
总感觉有哪里很奇怪,但是又说不出来,好像被艾尔海森玩弄在股掌之间了。
可余光瞟过去,这人又在一本正经地看着面前机甲回馈出的数据报告,没有分散一丝注意力到他这里。
这样就显得他像是多疑一样。
莫名就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卡维有点不爽了。
为什么到这一步还是需要他猜啊?
艾尔海森是不能直接表态吗。
可要是直接上去问的话,肯定又会被反问回来什么“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这样,然后用那双绿色的瞳孔看着他,一瞬间就能照见他心中的万千想法。
整个人都被他看得光光的了!
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明明刚刚可以直接问的……不对,哪怕他不问,艾尔海森也可以直白的说啊,这种话什么的,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啊!万一想错了不就尴尬了吗?
艾尔海森这人真是够拧巴的。
连一句问话都要这么拐弯抹角。
就不能直接说出来吗。
好想听到直白的语言。
这样自己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无视掉自己开始别扭的心态,卡维给这位看上去正在专注工作的艾尔海森扣了个拧巴的帽子,从机甲的降台上跳下来,走进了补给站的房间内。
这就是明摆着让艾尔海森处理把机甲归位到对应位置上的这些杂七杂八任务了。
身后没有传来艾尔海森的说话声,这人默不作声的把他扔下来的任务接到手中,没有多说一句话,这点让卡维感觉到满意。
忽略掉自己过了这么久竟然还在加速地心跳,卡维一个闪身,就进了补给站的休息处。
—
这个地方和研究所的休息室布置的几乎没有多少差别,只不过房间是并排来的。
每间房间里都有一张很整洁的床和沙发,墙边旁边放着长桌,角落放置着绿植。
卡维抬手把门关上,听到不远处的声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虽然从刚刚在回途的过程中,问完那个问题后,就没有再看艾尔海森一眼了,甚至在刚刚下机甲的时候,很控制的让自己余光都瞥不到他所在的方向去。
但是心脏就是跳得好快啊。
哪怕没有看见艾尔海森,听到艾尔海森那些微的动静,或是现在外边响起的电子提示音。
脑袋都会不由自主的联想到此时此刻艾尔海森的神情、动作,很栩栩如生地描绘出这么一个生动的轮廓。
这种感觉……
卡维眨了眨眼,抬手按住自己砰砰跳的心脏,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已经谈了吗。
到底是谈了还是没谈啊!明明自己就是当事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管了,别在管了,这人现在肯定也不会在思考感情,按照艾尔海森那个个性,他现在只会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项目上。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卡维闭眼再度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回头确认自己休息间的房门是关闭的之后,转身走向了洗浴室。
—
另一边的艾尔海森这次倒是被卡维预判到了。
他确实没有像卡维那样,这么快的进入休息。
而是回到休息间后,就坐在桌椅那儿,靠着椅背看着面前的屏幕思忖着什么。
距离下次出任务还有四十多个小时,这期间内,他要整合一下这次近距离调查完星球的初步报告。
面前最先呈现出来的数据和他预想中的没有多少区别,传回Z基地的样本需要过几个小时才能返还回来,那么在这个期间里。
艾尔海森收回落在键盘上的手,垂眼打开通讯仪浏览了片刻,侧头看向通向走廊的房门。
卡维此时此刻就住在自己隔壁,但现在的状况,让他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去找他。
还是要再过一阵子。
目前的任务是首要。
更何况,卡维是这次项目中最在乎调查结果的人。
他的理想与现在前行的征途,与这次的项目高度重合。
想要确认Ztt-285星球是否他生命,不仅仅是客观上排除对基地的威胁,另一方面,是卡维对这类未知而又有蓬勃生命力的感知和追求。
他向来欣然这些,也愿意前往探索这一条路。
放在这个时代里,他的想法并非是主流,但也没到无人认同的地步,看上去像是搁置在边缘,却又会随着时间发展而渐渐向中心靠近。
只不过,为了追求这条触及人本色底蕴的路,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在大部分人的眼中,就是冗余。
卡维嫌他们冷漠,而主流却认为这样才是生存的正理。
被当成天秤中间的感情在这两方摇摆不定,如今,卡维踏上的征途,要从面前这项目中获取能为自己理想提供例子的数据了。
艾尔海森扫了眼画面里不间断传播回来的星球外观,这颗星球还在如常那样呼吸起伏,绿液周边包裹着腾腾的热气。
但根据初步的调查判断,数据显示着,这层粘稠起伏的绿色液体下面,是一层干涸的沙漠。
粘稠的液体会随着一定的弧度起伏下落,在这样的情况来看,也并非是什么“生命般的呼吸”。
卡维是看出来了。
艾尔海森的视线在这颗星球上注视了几秒,手指动了动,点开屏幕上待填写的回传报告。
调查这颗星球是否对Z基地有风险的步骤只有三步。
一步是调查清楚这颗星球的组成,第二步,便是预估时间,来判断这颗星球是在什么情况下形成的。
第三步便是预测这颗星球之后的运行轨迹和方向是否还会发生变化。
虽然第三步就不是他们接手的,算是属于后勤的工作了……但是卡维知道这颗星球的构成后,还会在心生出向往,沉思,专注,继续向前探索的想法吗?
他一直在向所有人证明感性是有价值的。
他向来认为,生命本身先于理性、逻辑诞生,人们熟悉着自己生活的方式,却最容易忘记自身与生俱来的温度。
所以在这颗看似不用证明自己“存活”,仅仅只是“存在”的星球,就让卡维如此的沉迷。
但在Z基地目前的流派方向来看,宇宙的逻辑是先于生命诞生。
因此理性和逻辑,是生命的交织线,是生命的延伸,只有先有逻辑和理性,才有生命。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会遵循着这一条路,以简洁实用为前提,过着自己没有多少变量的生活——
因为一切的变量都已经在默认的这个前提下,提前推演出,规避开来了。
而卡维的想法和流派的想法看上去虽然是反面,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现在所想要找的——就是用面前的项目,做一个打通这两者观念的撬点。
让所有人都知道,理性和感性是可以相融合的。
既然大家都遵循逻辑,那他就用逻辑来反证明感性——是逻辑在复杂系统里的高阶表现形式。
无论是生活、学业、事业,人们在用逻辑思考问题表达的时候,所产生出的感受,就是人脑系统的编译。
它就是如此自然的存在,不应当为了迎合主流而排斥它,也不需要让它巨大的扩大,产生过多的熵增。
为了让生活的体感更丰富,交流更贴切,工作上更衬心。
目前的时代欠缺这一套加以感性融合的舒心生活,卡维自己本身就需要感性的填补,自然会顺应着自己的需求推理下去——
既然他需要,就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会和他一样,有这方面的需求。
只不过暂且被目前的主流所淹没了。
那么他的责任,就是将这快要被淹没到看不见的另一条路,另一种生活给激活、唤醒。
艾尔海森的视线落在面前的星球上。
旁边的屏幕上还跳动着光标,随着他手指的向前推移,落到了先前自己在命题下所写的“否”字上。
或许卡维在当时也同他这样,第一时间就看出这颗星球没有生命。
但他填了“是”。
这个是,是代表着逻辑、生命、感情是互溶为一体,彼此不相隔,可以互证对方的这么一个“存在点”吗。
拿一个看上去像是活着的星球,来反证明它并不需要理解,不需要用言语去表达,就只是这样悬浮在宇宙中“呼吸”着,也是可以长久的“存在”。
——哪怕已经死寂万年,那曾经存活过的迹象,到现在也余留在宇宙的角落,在人类探寻种,由心底感应到那生命曾经存活过的迹象。
—
Z基地的核心目标就是让熵增降低,延长人类的生存。
而这颗星球,从感性和理性的角度上,双证明了,除去只走理性的这条道路外,那看上去冗余的感性,也能与理性互融,延伸出长长的生命轨线。
卡维就是这个意思。
艾尔海森松开了搭在桌上的手腕,回想起在驾驶舱里卡维专注看着机甲外星球的每一幕,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