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霍格沃茨仍然冷得厉害。
圣诞装饰已经撤去，礼堂重新变回平日的模样，只有几扇高窗外积着的雪迟迟没有化。
学生们刚从假期回来，头几天总有说不完的话。
艾弗里带回了一盒据说只有法国才能买到的巧克力。雷斯壮吃完第一颗就开始怀疑，那东西是不是被施了什么奇怪的咒语。
「我的舌头麻了。」
「那说明它有效。」艾弗里说。
「什么有效？」
「我怎么知道？」
雷斯壮瞪着他。
汤姆坐在旁边，翻过手里的一页书。
「包装上写了。」
艾弗里立刻拿起盒子。
「哪儿？」
「底下。」
几个人凑过去研究，随后发现那行法文的意思大概是：食用后可能出现短暂的麻痹感。
雷斯壮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汤姆笑了笑，继续看书。
他的假期没什么值得谈论的。
伦敦的冬天阴冷，孤儿院仍然和从前一样拥挤。科尔夫人忙着安排圣诞节的捐赠物品，年纪小的孩子为了几块糖果争吵不休。
汤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面。
他去过几间旧书店，也到伦敦的麻瓜商店买了一些东西。
其中包括一本日记。
黑色的封皮，普通的纸张，连锁扣都没有。
店员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汤姆很满意。
这东西现在还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至于将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把日记放在行李箱最底层，回到霍格沃茨后也没有立刻拿出来。
有些事情急不得。
尤其是那些连教授们都不愿意谈论的魔法。
??
开学后的第三天，维多利亚在图书馆找到了他。
汤姆当时正与诺特坐在靠墙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关于魔法史的旧书。
诺特低声说了句什么。
汤姆刚准备回答，便听见有人叫他。
「汤姆。」
他抬起头。
维多利亚站在桌旁，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你有空吗？」
「当然。」
诺特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汤姆。
「那我先走了。」
汤姆微微点头。
等诺特收好东西离开，维多利亚才在对面坐下。
「你猜我带回来了什么？」
汤姆的目光落在她的书包上。
「地图？」
维多利亚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能不能偶尔猜错一次？」
「那我重新猜。」
「太迟了。」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两人中间。
那是用普通羊皮纸临摹的城堡旧图。
图案并不完整，只有几条楼层之间的通道，以及一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祖父不让我把原件带来。」维多利亚解释，「他说那东西已经脆得快散架了。」
「所以你重新画了一份？」
「他帮我画的。」
她指着其中一条线。
「你看，这里以前有一条水道。后来修建新盥洗室的时候，有一部分被封起来了。」
汤姆垂下眼睛。
他已经知道密室的入口在哪里。
但这张图仍然有用。
它标出了几处他此前未曾确认的旧水道，其中两条甚至延伸到了城堡地下更深的地方。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
维多利亚坐在对面，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
「怎么样？」
「很有意思。」
「我就知道。」
她笑起来。
「不过祖父说，这张图只能算参考。以前的测绘没那么准确，而且有些地方后来改过好几次。」
「他知道改建的具体时间吗？」
「一部分知道。」
维多利亚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几处标记。
「但有些记录连他也找不到了。」
汤姆看着那些线条，没有立刻回答。
看来格兰芬多家族保存下来的资料，比他最初预计的更加完整。
只是维多利亚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它们的价值。
「你祖父愿意让别人看这些？」
「看情况吧。」
她想了想。
「他很喜欢和人聊历史。如果你真的有兴趣，说不定他会愿意。」
汤姆抬起眼睛。
「是吗？」
「当然。」
维多利亚笑了一下。
「不过你得做好准备。他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汤姆微笑着说：
「我想我不会介意。」
她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可以先看。」
「不怕我弄坏？」
「这又不是原件。」
维多利亚低头整理书包，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那本书呢？」
「哪本？」
「费恩借给我的那本。」
汤姆从桌旁取出一本封面磨旧的书，递给她。
维多利亚接过去，翻了翻。
「你看完了？」
「嗯。」
「怎么样？」
「作者很有想法。」
「但是？」
汤姆抬眼。
维多利亚笑得有些得意。
「你每次这么说，后面一定还有一句但是。」
他忍不住笑了。
「但有些结论缺乏足够的依据。」
「我就知道。」
她指着其中一章。
「是不是这里？」
汤姆看了一眼。
「还有前面两页。」
「前面两页怎么了？」
两人很快又讨论起来。
维多利亚不同意他对其中一段文字的解释，汤姆便将书翻回前面，让她重新看作者使用的几个词。
她看了几分钟，终于皱起眉。
「好吧，这次你有道理。」
「只有这次？」
「别得寸进尺，里德尔。」
汤姆笑着合上书。
图书馆里有人朝他们投来不满的目光。
维多利亚连忙压低声音。
「下次我们还是别坐这里了。」
「你可以少说两句。」
「明明是你一直反驳我。」
「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维多利亚瞪了他一眼。
汤姆没有再逗她。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
某条旧水道在图纸边缘突然中断。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处标记。
「这里为什么没有继续画下去？」
维多利亚低头看了看。
「不知道。」
「你祖父没提过？」
「他说可能是因为当时已经废弃了。」
她想了想。
「你要是特别想知道，我下次可以再问问他。」
汤姆摇头。
「不用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
维多利亚把地图折起来。
「反正他很高兴我终于对这些东西有兴趣。」
汤姆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那就谢谢你了。」
维多利亚笑了一下。
「不客气。」
她没有注意到，汤姆看向那张地图时，眼里已经没有多少单纯研究历史的兴趣。
??
二月过去得很快。
到了三月，城堡里的雪终于开始融化。
学生们重新到户外活动，魁地奇训练也变得频繁起来。
维多利亚大部分时间都很忙。
除了作业和级长工作，她还要应付莉迪亚关于考试的抱怨，以及几个低年级学生时不时闹出来的麻烦。
汤姆同样忙碌。
只不过他的时间有一部分花在了更隐蔽的地方。
自从十二月找到密室之后，他已经进去过好几次。
蛇怪比他预计中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
它对其他人的生命没有任何兴趣。
那些人对它而言只是猎物。
而汤姆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就能让它服从命令。
这让他十分满意。
但他始终谨慎。
他知道蛇怪的目光能造成怎样的后果，也知道自己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
与此同时，他对另一种魔法的研究也渐渐深入。
魂器。
他曾经从少数古老文献中找到过零碎的记载。
有些书只提到它的名称，便不肯继续解释。
另一些则含糊地暗示，灵魂并不像大多数巫师所认为的那样，永远不可分割。
汤姆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其中的关键。
谋杀。
不是普通的魔法伤害。
而是真正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那会对施法者的灵魂造成某种难以逆转的破坏。
绝大多数巫师对这种结果避之唯恐不及。
汤姆却不这么想。
既然破坏能够发生，那么那道裂隙便未必只能带来损失。
如果有办法利用它——
死亡就不再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他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理论。
剩下的部分，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
??
五月的时候，霍格沃茨开始出现一些令人不安的传闻。
最初只是几名学生声称在走廊里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后来，有人发现一名学生倒在楼梯附近。
那孩子没有死亡，却像被施了极其强大的魔法一样，身体僵硬，怎么也叫不醒。
教授们将他送进了医疗翼。
学校没有对外说明太多。
但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说是恶作剧。
也有人说，是城堡里出现了某种危险的生物。
几天之后，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一次，没有多少人觉得是玩笑了。
维多利亚在级长会议上第一次听见教授要求他们修改巡查路线。
「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不要自行调查。」
负责安排的高年级级长一脸严肃。
「尤其是低年级学生，必须有人陪同返回公共休息室。」
艾弗里对此很不满意。
「那我们到底要巡查什么？」
「确认走廊里没有乱跑的学生。」维多利亚说。
「万一碰上那个东西呢？」
「所以才让你别自己调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艾弗里嘟囔了几句，终于闭嘴。
汤姆坐在不远处，没有参与争论。
他早已知道那些袭击是怎么回事。
蛇怪可以通过城堡里的管道移动。
只要他愿意，它便能出现在一些学生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而被它间接目光击中的人，并不会立刻死亡。
这件事比他预想中更有意思。
他已经注意到，学生们越来越害怕单独行动。
教授们开始花更多时间调查。
有些人甚至提到了密室。
只不过，没有人能够提供真正有用的线索。
汤姆暂时还不打算结束。
他想看看，当学校越来越接近恐慌时，那些平日自认为聪明的人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
这同样是一种观察。
??
六月初，维多利亚在二楼走廊遇见了桃金娘。
那天是星期三。
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两本课本，正准备去礼堂吃午餐。
走到盥洗室附近时，突然听见有人争吵。
「我只是说你的眼镜很好笑！」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紧接着是几声笑。
维多利亚走过去。
桃金娘站在墙边，眼眶发红。
她的眼镜有些歪，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
另外两个拉文克劳女生站在不远处。
其中一个维多利亚认得。
奥莉芙·洪贝。
「够了。」维多利亚说。
奥莉芙转过头。
看见她胸前的级长徽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那她觉得好笑吗？」
奥莉芙没有回答。
维多利亚看了一眼桃金娘。
「你们先走吧。」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看，终于离开。
等她们走远，维多利亚才转向桃金娘。
「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
桃金娘的声音尖锐得让维多利亚吓了一跳。
她抹了一把眼睛。
「我又没有求你帮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管？」
维多利亚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们说话太过分了。」
桃金娘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镜，重新戴好。
「反正她们一直都那样。」
维多利亚想了想。
「如果她们再欺负你，可以告诉级长。」
桃金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进盥洗室。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维多利亚站了一会儿。
随后叹了口气。
她并不认识桃金娘。
至多只知道那个女孩经常一个人待着，偶尔会因为别人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哭起来。
可这不代表其他人就有资格一直拿她取乐。
维多利亚重新抱好书，往楼梯方向走。
她还有课要上。
这件事也很快被其他事情挤出了脑海。
那时候，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再也没有机会和那个女孩说话。
??
六月十二日的夜里，霍格沃茨并不安静。
考试临近，几个公共休息室一直有人熬夜复习。
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还有学生因为忘记拿书，匆匆从楼梯上跑过。
汤姆等到大部分人都回了宿舍，才离开史莱哲林休息室。
他对巡查路线已经非常熟悉。
知道哪些地方会有级长经过，也知道哪几条走廊最容易避开其他人。
二楼的女生盥洗室依旧冷清。
汤姆走进去时，里面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他来到那个刻着蛇形标记的洗手台前。
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紧闭的隔间门。
其中一个隔间里，似乎传来很轻的抽噎声。
汤姆微微皱眉。
这种地方总有人躲着哭。
尤其是考试前。
他没有兴趣理会。
只要对方不出来，也不会妨碍他。
汤姆靠近洗手台。
随后，用蛇语发出了命令。
石头缓缓震动。
洗手台开始移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谁在那里？」
汤姆的动作停了一瞬。
隔间里有人。
他刚才竟然没有仔细确认。
那女孩又说：
「这里是女生盥洗室！」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
汤姆已经听出来了。
桃金娘。
那个总是哭哭啼啼的拉文克劳女孩。
他迅速转过身。
「回去。」
他用蛇语命令。
但已经迟了。
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桃金娘满脸泪痕，气冲冲地走出来。
「你——」
话没有说完。
她看见了什么。
汤姆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随后，女孩倒了下去。
没有尖叫。
也没有挣扎。
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石砖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汤姆没有动。
他看着她倒下的位置。
随后，目光移向那条已经从入口探出头来的巨蛇。
「闭上眼睛。」
蛇怪依言合上双眼。
汤姆走到桃金娘身旁。
他蹲下身，确认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事情发生得比他预计的突然。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让她死在这里。
至少不是今晚，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不过，汤姆并没有因此慌乱。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是否留下了能够被人发现的痕迹。
其次才是这件事可能造成的后果。
一个学生死在霍格沃茨。
这绝不会像之前那些石化事件一样，很快就被人暂时搁置。
教授们一定会彻查。
甚至可能因此关闭学校。
汤姆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孩。
随后命令蛇怪返回密室。
庞大的鳞片声慢慢消失在管道深处。
洗手台重新恢复原状。
盥洗室里只剩下滴水声。
汤姆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
他收起魔杖，离开了那里。
从走廊看过去，他仍然只是一个夜间巡查的级长。
衣袍整齐。
神情平静。
甚至在拐角遇见另一名学生时，还提醒对方尽快回宿舍。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身后那间盥洗室里，一个女孩已经死了。
??
第二天早晨，消息传遍了霍格沃茨。
桃金娘·沃伦死了。
她的尸体在二楼女生盥洗室里被发现。
没有明显外伤。
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她的死亡。
礼堂里比往常安静得多。
几个低年级生哭了起来。
有些人根本不敢离开自己学院的长桌。
维多利亚听见消息时，正在给莉迪亚倒南瓜汁。
杯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你说什么？」
莉迪亚的脸色很不好。
「那个拉文克劳的女孩。」
她压低声音。
「就是桃金娘。」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
她想起几天前在二楼的事情。
想起桃金娘歪掉的眼镜。
还有她那句有些尖锐的——
我又没有求你帮忙。
当时维多利亚并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那个女孩大概很难过。
可是现在，她突然想起，自己后来根本没有再去看看她。
「维多利亚？」
莉迪亚伸手碰了碰她。
「你还好吗？」
「嗯。」
维多利亚把杯子放下。
「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
「我前几天还见过她。」
莉迪亚没有再问。
她把维多利亚面前的早餐推近了一些。
「吃一点吧。」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史莱哲林长桌。
汤姆正坐在那里。
艾弗里似乎在问他什么。
他低声回答了几句。
神情没有明显的变化。
维多利亚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过去。
也许只是因为汤姆总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
又或者，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时，先去问问他的意见。
可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桃金娘已经死了。
没有任何答案能够改变这件事。
??
上午的课被临时取消。
教授们开始逐一调查前一夜的情况。
迪佩特校长召集级长，要求他们协助安排学生返回各自学院，并且暂停一切不必要的夜间活动。
汤姆站在队伍前方，认真听完所有安排。
「如果再发生任何类似事件，学校恐怕必须考虑提前结束学期。」
迪佩特校长的语气沉重。
没有人说话。
汤姆垂下眼睛。
提前结束学期。
甚至关闭学校。
他忽然想起伦敦的孤儿院。
那些狭窄的房间，吵闹的孩子，以及科尔夫人总是带着酒气的呼吸。
霍格沃茨是他唯一真正愿意待着的地方。
也是他第一次能够毫无顾忌地使用魔法的地方。
他不允许它因为这种事情关闭。
至少，不是现在。
「里德尔。」
迪佩特校长叫他。
汤姆立刻抬头。
「是，教授。」
「你负责协助其他级长安排低年级学生。尤其是史莱哲林的学生，尽量不要让他们单独行动。」
「明白，校长。」
迪佩特点点头。
「你一直很可靠。」
「谢谢您。」
汤姆的回答十分得体。
站在旁边的邓布利多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汤姆。
那目光让汤姆感到熟悉的不快。
从进入霍格沃茨的第一天起，邓布利多就不曾像其他教授那样轻易相信他。
即使他成绩优异，表现良好，也始终如此。
汤姆朝他礼貌地点头。
邓布利多同样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有说。
??
维多利亚找到汤姆时，他正在大理石楼梯附近安排几个二年级生回宿舍。
「别再单独往二楼走了。」他对其中一个男孩说，「如果需要去医疗翼，先告诉教授。」
男孩连忙点头。
等他们离开，汤姆才转过身。
维多利亚站在不远处。
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
「维多利亚？」
她走过来。
「你忙完了吗？」
「暂时。」
汤姆看了看她。
「怎么了？」
维多利亚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刚才去了二楼。
那间盥洗室的入口已经被封住，附近还有教授值守。
几个学生聚在走廊尽头，小声谈论桃金娘的死。
维多利亚没有靠近。
她只是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难受。
可现在看见汤姆，她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我听说你一直在帮忙。」
她最后说。
「级长的职责。」
「也是。」
维多利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汤姆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她才小声说：
「我前几天见过桃金娘。」
汤姆的眼神微微一动。
「是吗？」
「有人在走廊里欺负她。」
维多利亚皱着眉。
「我帮她把人赶走了，可她好像不太高兴。」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时说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维多利亚想了想。
「只是让我别管她。」
汤姆点头。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
「可是我后来没有再找过她。」
「你不可能每天照顾学校里的每一个人。」
他说得很自然。
维多利亚抬起头。
「我知道。」
她勉强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如果那天我再多和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汤姆看着她。
这种想法对他而言并不容易理解。
她明明没有杀死桃金娘。
也没有直接造成任何伤害。
却仍然为了几天前一次微不足道的相遇而感到难过。
汤姆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她此时想听的不是这些。
「你没做错什么。」他说。
维多利亚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点头。
「谢谢。」
汤姆看了一眼走廊。
「你现在准备去哪？」
「回休息室。」
「一个人？」
「嗯。」
「我送你过去。」
维多利亚看向他。
「不用，你还有事吧？」
「不急。」
汤姆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两本书。
「走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
城堡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两人经过三楼时，甚至连平日总喜欢乱跑的皮皮鬼都没有出现。
维多利亚走在汤姆旁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谈论作业，也没有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
汤姆并不介意这种安静。
他甚至觉得这样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经过一扇高窗时，维多利亚忽然开口。
「汤姆。」
「嗯？」
「你觉得学校真的会关吗？」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找不到凶手，校长可能会考虑。」
「可是大家还要考试。」
「学校不会因为考试就忽略学生的安全。」
维多利亚皱起眉。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快点查清楚。」
汤姆侧过头。
「你很害怕？」
「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
「可是更可怕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汤姆看着前面的楼梯。
「不知道的事情，总会让人害怕。」
「你呢？」
「什么？」
「你真的不怕吗？」
汤姆笑了一下。
「我当然也不希望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维多利亚没有笑。
她看着他。
「我不是在开玩笑。」
汤姆稍稍收起笑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能这么冷静？」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汤姆已经听过很多次。
在教授面前，他通常会说，是因为恐慌没有任何帮助。
面对低年级学生，他会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得到妥善处理。
但维多利亚现在并不是想听这些。
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汤姆考虑了片刻。
「因为总得有人把事情做好。」
他说。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
随后低下头。
「也是。」
她没有继续问。
可汤姆注意到，她的步子渐渐放慢了。
经过一处转角时，有几个学生突然从旁边跑出来。
维多利亚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些。
汤姆停住脚步。
那几个学生看见级长，立刻老实下来。
「走廊里不准乱跑。」他说。
「抱歉，里德尔。」
汤姆挥挥手，让他们离开。
维多利亚呼出一口气。
「真是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以前从来不会被这种事情吓到。」
「今天情况不同。」
汤姆把书递还给她。
「到了。」
格兰芬多塔楼的入口就在前面。
维多利亚接过书。
「谢谢你。」
「不客气。」
她站了一会儿。
似乎还有话想说。
汤姆没有催促。
最后，维多利亚轻声说：
「你也小心一点。」
汤姆抬眼。
「我？」
「嗯。」
她看起来有些无奈。
「你虽然很厉害，但也不是不会受伤。」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
维多利亚又补充：
「而且你最近总是一个人到处跑。」
「我会注意。」
他说。
维多利亚这才露出一点笑容。
「那就好。」
她说了口令。
画像慢慢打开。
进去之前，她又回过头。
「汤姆。」
「嗯？」
「如果你发现什么，一定要告诉教授。」
汤姆望着她。
随后点头。
「当然。」
维多利亚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进塔楼。
画像在身后合上。
汤姆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收起笑容。
维多利亚相信他。
这一点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
甚至在整座城堡都因为一名学生的死亡而惶恐不安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仍然是来找他。
这比他最初想要的还要好。
但他现在没有心思仔细考虑这些。
迪佩特校长的话始终留在脑海里。
学校可能关闭。
那绝不能发生。
必须有人为这些袭击负责。
而且不能是他。
??
当天晚上，汤姆没有立即回寝室。
他先去了图书馆，直到闭馆前才离开。
途中，他遇见了鲁伯·海格。
那个格兰芬多的三年级学生正抱着一个很大的木箱，沿着走廊往地下走。
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海格连忙低头，小声说：
「安静点。」
汤姆停住脚步。
「海格。」
海格猛地抬起头。
看见汤姆胸前的级长徽章，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里德尔？」
汤姆看了看他怀里的箱子。
「这么晚了，还在搬东西？」
「没、没什么。」
海格把箱子往身后藏了一点。
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箱子实在太大了。
汤姆微笑着说：
「最好快点回去。教授们最近查得很严。」
海格连忙点头。
「知道了。」
他抱着箱子匆匆离开。
汤姆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关于海格的传闻，他早就听过。
这个男孩喜欢各种奇怪的动物。
有些甚至非常危险。
教授们为此已经警告过他不止一次。
汤姆原本没有特别在意。
现在看来，却值得重新考虑。
他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合适的选择。
??
深夜，史莱哲林寝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艾弗里和其他几个男生都睡着了。
汤姆等到他们的呼吸变得均匀，才悄悄起身。
他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那本黑色日记。
封皮仍然十分普通。
内页除了他的姓名缩写，几乎一片空白。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随后带上日记和魔杖，离开了寝室。
城堡下层有一间很少使用的储物室。
里面堆着几张坏掉的椅子和一些旧器材。
汤姆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走进去，关上门。
他给门施了咒语。
随后，将日记放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桌上。
他已经研究过足够多的资料。
也问过自己需要问的问题。
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确定所有细节。
但他知道最重要的条件已经具备。
一个人的死亡。
以及由此造成的灵魂裂隙。
汤姆站在桌前。
他没有想起桃金娘的脸。
也没有想起她倒在盥洗室里的样子。
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它带来的结果。
他举起魔杖。
黑色日记静静地躺在那里。
接下来的魔法与他此前施展过的任何咒语都不一样。
它没有明显的光芒。
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响声。
只是当咒语完成时，汤姆忽然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不适。
像是身体里某个极深的地方被突然扯动。
他扶住桌沿。
呼吸停了一瞬。
那感觉很快消失了。
汤姆站了一会儿。
随后慢慢直起身。
日记仍然放在原处。
封皮没有变化。
甚至连桌上的灰尘都没有被惊动。
乍看之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汤姆伸手拿起它。
翻开第一页。
空白。
再翻一页。
依然空白。
他拿起羽毛笔，蘸了一点墨水。
在纸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Tom Marvolo Riddle
墨水停留了几秒。
随后，慢慢渗进纸里。
不是普通的晕染。
那些字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一点一点消失。
汤姆握着羽毛笔，没有动。
他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纸面重新出现了墨迹。
那并不是他刚才写下的名字。
而是一行新的文字。
你是谁？
汤姆看着它。
随后，他慢慢笑了。
这个问题几乎有些荒谬。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现在，日记中却出现了另一个能够向他提出问题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他自己。
又不再完全属于他。
汤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面。
墨迹没有沾到指尖。
他合上日记。
又重新打开。
那行字已经消失了。
纸页依旧干净得像从未被人使用过。
汤姆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再动。
他终于完成了。
不是课堂练习。
不是教授们口中那些值得称赞的复杂魔法。
而是一件连许多成年巫师都不敢认真考虑的事情。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这本日记里。
即使有一天，真正的汤姆·里德尔遭遇死亡——
这部分灵魂也仍然会存在。
这个念头令他感到一种近乎完美的满足。
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出身不明、每年夏天都必须回到麻瓜孤儿院的学生。
他是萨拉查·斯莱哲林的继承人。
掌握着霍格沃茨地下的秘密。
而现在，他又向摆脱死亡迈进了一步。
汤姆将日记重新合好。
就在准备离开时，他忽然想起了维多利亚。
白天走廊里，她站在格兰芬多塔楼前，认真地提醒他要小心。
你虽然很厉害，但也不是不会受伤。
汤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日记。
她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当然可能受伤。
甚至可能被杀死。
但这些已经不再意味着一切的终结。
汤姆轻轻摩挲着黑色的封皮。
维多利亚不必知道。
事实上，谁都不必知道。
这本日记只属于他。
而她只需要继续相信那个在课堂上表现优异、会在图书馆陪她讨论旧书、愿意在危险时送她回休息室的汤姆·里德尔。
他会让她看到那一部分。
至于其他的——
没有必要。
汤姆把日记收进长袍内侧。
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才撤去咒语。
储物室的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一片寂静。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经过通往史莱哲林休息室的拐角时，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处理。
海格。
以及他藏着的那个箱子。
如果霍格沃茨真的准备关闭，他就必须尽快让教授们相信，危险已经被找到了。
汤姆继续往前走。
这并不难。
他已经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
格兰芬多塔楼里，维多利亚还没有睡。
莉迪亚早已躺下，只剩床头一盏小灯亮着。
维多利亚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课本。
她本来想继续复习。
可是看了半天，仍然记不住几个咒语的区别。
最后，她索性把书合上。
「莉迪亚。」
床帘后传来含糊的声音。
「干嘛……」
「你睡了吗？」
「你觉得呢？」
维多利亚沉默了一下。
「抱歉。」
过了一会儿，莉迪亚自己拉开床帘。
「你还在想桃金娘？」
维多利亚点头。
莉迪亚叹了口气。
「你今天已经想了一整天了。」
「我知道。」
「你又不认识她。」
维多利亚低下头。
「可是她真的死了。」
莉迪亚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我知道。」
两人安静了一阵。
窗外传来风吹过塔楼的声音。
最后，莉迪亚问：
「你今天是不是去找里德尔了？」
「嗯。」
「他怎么说？」
维多利亚想了想。
「没说什么特别的。」
「那你为什么去找他？」
这个问题让维多利亚停了一下。
她其实也想过。
下午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她原本可以直接回休息室。
或者去找其他朋友。
但不知怎么的，她最后还是走到了大理石楼梯附近。
她知道汤姆经常在那里协助教授处理事情。
也知道他大概不会像其他学生一样慌张。
「不知道。」
维多利亚最后说。
莉迪亚看了她一会儿。
「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维多利亚抬起头。
「什么？」
「汤姆·里德尔啊。」
「别乱说。」
「我只是问问。」
「我只是觉得他很可靠。」
莉迪亚挑了挑眉。
「哦。」
维多利亚把枕头扔过去。
「你能不能别这样？」
莉迪亚接住枕头，忍不住笑起来。
但笑了一会儿，她又安静下来。
「不过说真的。」
「嗯？」
「我也觉得里德尔挺可靠的。」
维多利亚看向她。
莉迪亚耸了耸肩。
「至少这几天，大家都快吓坏了，他还一直在帮忙。」
「是啊。」
维多利亚轻声说。
她想起下午汤姆替她拿书时的样子。
想起他耐心地听自己说完桃金娘的事。
也想起他说的那句——
你没做错什么。
这些话并没有让桃金娘重新活过来。
也没有让她彻底不再难过。
但至少在那个时候，她确实觉得好受了一些。
莉迪亚重新拉上床帘。
「睡吧。明天说不定还有一堆事情。」
「嗯。」
维多利亚吹熄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而在城堡另一端，汤姆已经把黑色日记重新锁进行李箱。
他没有再打开它。
也没有必要。
他知道它已经成功了。
至于桃金娘的死，以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那是另外需要解决的问题。
明天，他会去找迪佩特校长。
只要稍微选对说话的方式，教授们自然会开始注意海格身边那些奇怪的动物。
而他依旧会是那个令人信赖的史莱哲林级长。
那个所有教授都认为前途无量的好学生。
还有维多利亚眼中，那个似乎总能把事情处理妥当的汤姆。
这些身份并不冲突。
至少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冲突。
汤姆躺回床上。
艾弗里在旁边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一句明天的考试。
汤姆闭上眼睛。
他已经开始考虑，第二天应该先对谁说起海格的事。
没过多久，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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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集｜《桃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