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可考的天赋呈现可以追溯至他三岁那年，德文郡洛桑庄园。那时亚历克珊忙于她的写作事业，祖母蜜妮安恰好想念早年孩子们的热闹气氛，双方一拍即合，他便被送往祖父母身边。
照顾过小伊卡洛斯的所有人都赞同这个孩子对周围人的情绪敏感到不可思议，但“超自然”之于吉本家向来只是神话传说中的角色，直到历史性的那一天，蜜妮安发现孙子在应答她的思绪……而十一岁的伊卡洛斯本人已然遗忘这座仅存在于家人口述中的里程碑。
更真切的感受来自四五岁，他的能力对一个小男孩的奇想而言无限接近无所不能。那段时间他常为管风琴去当地的教堂，也算是半个唱诗班成员。环境信息对照自身，他曾短暂地以为自己是第二次降世的基/督。
直到家里收集的疑似超自然事件迹象报告出具结果。
潜在“同类”的数量吓了他一跳。
一九八五年，父母接他回到普特尼山42号。一年家庭教育后，一九八六年，伊卡洛斯进入西敏小学。他在那里结识了唯一的朋友，也发现自身自然的天赋：常使其拥有者被冠以“天才”之流美誉者。
而超自然的“同类”太少，要么不巧他们的轨迹从未濒近。他的稀有、他的不同凡响险些导向他第二次对自己的应许……
“我想，这和瓶中的魔鬼有些共通之处，”伊卡洛斯坐在桌沿，百无聊赖逡巡着满桌信息，“它让我失望，又来得太晚。我对那边的世界感兴趣，也不感兴趣了。”
“噢，小凤凰。”亚利克珊绕过书桌，张开双臂给他一个拥抱，顺道蹭蹭他的脸颊：“无论如何，你会有一段相当独特的校园生活了。”
但不如威斯敏斯特。我已经准备好作为女王学者踏入牛津……他几乎放空地望着对面挤在书架间的爱德华·吉本像，头一次见时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儒雅和善的富态男子竟然就是他们历史上体弱多病的祖宗。
吉本一无所知又满怀哲思地对他微笑。
好吧，唯一算不上安慰的安慰，老祖宗也曾从威斯敏斯特辍学，虽然他是从公学而自己是从小学。
收拾大业已近尾声，亚历克珊将纸张分类堆在一起，就等伊卡洛斯的魔法驱使它们自寻归宿。
“有新的巫师备选项吗，小菲？”
“没有，还是牛津。只有牛津。”伊卡洛斯滑下桌沿，绕过高背椅让母亲亲了一下。刚才他们收拾的是之前从麦格那里问来的魔法界信息整理，然而里面的职业方向他一个也没瞧上。
亚历克珊捧着他的脸：“我还以为火龙饲养员会对你有一点点吸引力。”
“我只喜欢养宠物，不喜欢这类工作，妈妈。”
“好吧，没关系，你爸爸已经找人商量你保留学籍的事了…只是要辛苦你完成两份学业，但至少能留住你的牛津。”母亲最后替他整整衣领，“我去换衣服，时间就要到了。”
吉本一家前天收到猫头鹰送来的文件，确认了伊卡洛斯的入学事宜。今天早上九点就是和麦格——现在伊卡洛斯真的得叫她教授了——约定的采购时间。分针刚过“12”，米勒娃·麦格“啪”的一声出现在普特尼山42号前院的死角，一身和上次看不出什么区别的长袍。
伊卡洛斯不由庆幸院墙足够高。
“早上好，教授。”
“早上好，二位。”麦格大步流星走向院门，目光扫过亚历克珊身后轿车和手中皮箱，“哦不，不用，我们坐地铁去。令人庆幸，贵府离站点不远。”
伊卡洛斯牵着母亲空出的手跟上她：“教授，其他学生也都坐地铁吗？”
“不，巫师家庭几乎都接入了飞路网，那允许他们在两个壁炉间传送。”
女巫对地下交通表现得很熟练。这说明不了任何事，如果巫师教职人员每年都要以这种形式引导来自非巫师家庭的新生，至少公共交通于他们将稀松平常。
下面就看巫师的手腕了。他贴着地铁座位，饶有兴致，如果他们法力无边、思想灵活、与时俱进，或许会有一座地下站台，配备学校声称的仅巫师可见的那套设置，让所有或某条线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停靠；再大胆些，一张异度网络，允许巫师从某一类门过去，或者次一等的某张关联特定地点的门。
这些并未发生。他们安安分分地踏上查令十字街，和他读那部通信集时常干的没两样。
伊卡洛斯有点儿失落，有点儿轻蔑，有点儿提起了心眼。巫师呀，他想，如果他们品味尚可，比如眼下要他选择，他会把魔法学校建在西敏公学或什么的另一个维度的。如此说来，倘若梅林是当代英国巫师的老祖宗，或许魔法世界就是传说中的阿瓦隆？
麦格一声“不”，他刚冒头的那点憧憬当即烟消云散。
忘记麻瓜童话吧，吉本先生。根本没有所谓的阿瓦隆。女巫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投以费解的一瞥。他们匆匆略过书店、唱片店、汉堡专卖店、电影院，女巫看也不看它们一眼。他们看得见他们吗？伊卡洛斯打量着过往行人，他们对女巫的装束并无表示。她是否、又用了什么手段矫饰自身？
迄今他对街道兔子洞最精彩的设想是电话亭的一串号码。如果巫师们重视保密，可以在每片区域挑选一座施展那些防范普通人的咒语。如果没有，那就是故事性，误拨者的奇幻冒险，尽管结局不是经典黑巫师童话就是一个遗忘魔法。
“我们到了。”麦格陡然止步，又重新迈步：“那是破釜酒吧。你们最好记住它。”
这、就、是梅林同类的兔子洞？
伊卡洛斯瞬间不太情愿承认他的巫师身份了。
这是一间肮脏、狭小的酒吧，夹在一家大书店和一家唱片店之间——它的邻居们他倒算熟悉；因为查令十字街84号本尊被一家可恶的餐馆鸠占鹊巢，去年他就是在这里读完《查令十字街84号》，然后从那家唱片店挑走《歌剧院之夜》[3]。要他说，其实他是有点被那张专辑的名字欺骗了，好在它虽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至少还算真正的音乐。
但那家酒吧？
他记得他应当对谁说过：它看起来像是座年代建筑，但若它的主人非得用肮脏来凸显这一点的话，还是别让它出现在这里为好。当然，他从未靠近一步，就像麦格对待他们路上的一整条街。他如此忽视它以致从未发觉它是不属于这世界的。
相比承担兔子洞的竟是这样一个角色，更糟糕的只能是，讨人嫌的外表真的不是这家酒馆的伪装。即使不作为兔子洞，它也过分阴暗、脏乱、嘈杂。几个老太婆坐在屋角拿着小杯喝某种酒，其中一个正在抽一杆长烟袋。一个戴大礼帽的小男人正在跟那个头发几乎脱光、长得像瘪胡桃似的酒吧老板聊天。到处充满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这里好像人人都认识麦格，当她走进屋子，他们稍微收敛了一些，大部分还朝她点头问候。
去年的判断不能更正确了。伊卡洛斯绝望地想，破釜酒吧就是他希望自己终身不必踏足的那种地方。
亚历克珊攥紧他的手，悄悄把皮箱夹到他们相邻的这一侧，手臂与身躯之间。箱子里装着预备为他兑换巫师货币的五千镑，数目不大，但遗失会很麻烦。要不是麦格看起来有些地位，以伊卡洛斯的感受，没准她会拉起他拔腿就跑。比起伦敦中心，这里和半个、甚至更多世纪前的工业区更相配。
酒吧老板举着抹布问：“麦格教授，来带新生？”
麦格严谨地扳动下巴。一些视线明里暗里落在他身上。伊卡洛斯思索自己是否该有所表示。他右腿后踏半步、左手抚胸，向那个看起来一团糟的男人略微倾身：“您好，先生。”
“漂亮的小家伙。”酒吧老板看看他，锃亮的脑壳滑稽地上下晃动。他又继续擦起杯子。“教授，我就不耽误您了。”
就是再给他一百年他也不可能用那块布擦干净任何东西。
他拽着母亲的手。酒吧繁杂的人群削弱了他的感知。他讨厌这个。而且至少要在巫师聚集地待上半个月才能适应。麦格快步穿过吧台。目光纷纷流回其主人具体的场景，仅有几道滞留在他身上。他经过时，一个穿着古怪长袍的老太婆冲他笑了笑，露出一颗黑洞洞的门牙。伊卡洛斯对她报以微笑，迎着扑面而来的酒臭加快脚步。
麦格在四面围拢的小天井里等他们。天井和屋内如出一辙，杂草丛生，一只生锈的垃圾桶斜倚在墙角，空气散发出一股霉味。伊卡洛斯本能犹豫要不要靠近，却发现她正在数垃圾桶上边的墙砖。
“看好了，吉本先生。”她严厉地吩咐，“往上数三块——再往横里数两块——”
女巫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尖细的木枝——大约十英尺出头；用尖端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被敲过的那块砖抖动起来。
“嗡——”
墙面发出一堆砖块在外力作用下运动会发出的那种声音。棱角分明的哗啦声。麦格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伊卡洛斯来回打量四周，一面跟随亚历克珊小步后退，并不确定他是否需要、以及该采取何种措施：如果麦格本人，或她酒馆里的某个同伙想在这里抢劫他们，既然他们能出现在他家里，这设想是不是有点荒诞、愚蠢？
但巫师为什么要选一堵活动墙？这未免稍嫌多此一举吧？
无事发生。砖块开始移动，中间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洞，洞口越变越大。不多时，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条足以让三个成年人并排通过的宽阔拱道，通向一条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的、拥挤的鹅卵石铺砌的街道。
“欢迎来到对角巷。”
他自米勒娃·麦格那严肃有若焦土的面庞捕获一丝微笑。
【1】菲、菲尼，都是伊卡洛斯中间名菲尼克斯的昵称，中文被作者亲切化魔改出“小菲”/“小凤凰”。
【2】查令十字街84号的马克斯与科恩书店1977年因主事者相继亡故而歇业，之后在这个地址上相继出现过唱片行和餐厅、酒吧。
【3】皇后乐队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1975年发行，《波西米亚狂想曲》就出自这张专。该专曾经连冠英国音乐排行榜四周。
（小凤凰对它几乎一无所知，足可见某个层面上他的生活有多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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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序曲·CHAPTE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