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在一片喧闹中揭开序幕。从礼堂到公共休息室,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学生凑在一起分享他们的圣诞假期。寝室也不例外,伊卡洛斯揣着缩小到手掌大小的查理一世像,只作毫无察觉地插过那些讨论。
他的舍友们大致习惯了这个无言的幽灵,已经省心地不再尝试将他们无意义的生活扩张至他的疆土。木门在身后合拢时,他感受到几道不算善意的目光。
不过没有处理的必要。
他穿过话团锦簇的公共休息室,同样地无视、超离、割裂。炉火的哔卟声在人脸的光影里跳跃,因为那声音,仿佛也有平安夜他倚着祖父的沙发拉琴时焦灼的热浪在他两侧徘徊;因这里的热闹,几瞬他觉得自己是霜气冰结的一锥剑,撕裂蒸腾的火。
像幼稚可笑的小孩的臆想。
假如真有摩西分海,海水知道它们曾被分开吗?冷冰冰的36度的伊卡洛斯跨出那个滑稽的门洞,去找他冷冰冰的常温的城堡。
嗨,霍格沃茨。好久不见,霍格沃茨。你过圣诞吗?如果你过圣诞,建造你的一定不是巫师。你是甘尼玛。那么你承认我是你的新雷托吗?我亲爱的睡美人?
太像喜剧了,亲爱的霍格沃茨,你的历史——你的命运。或许我不该送你一幅悲剧的画像。但什么是喜剧?
如果有人能对它笑出来,它会成为喜剧吗?
他拍拍石墙,指腹是一种幻觉似的潮湿:“嗨,霍格沃茨,我为你带了一件小礼物。你觉得把它挂在哪里比较好?”
伊卡洛斯还原画像,将它捧在身前。城堡隆隆振动,在前方形成一条封闭的石路。他再施一个缩小咒,把油画揣回口袋,跟随指引往深处走。
——深处。很明确的感觉。尽管城堡能够提供的路径千奇百怪,但他从未有如此奇特的预感:他正直挺挺地深入它的核心。
决定这份礼物时,伊卡洛斯也考虑过它的存放问题。城堡中明面上绝不适合出现这幅显而易见的经典油画,在他的预想中,最合适的是普路透斯屋;不过这是城堡的礼物,主动提出普路透斯屋……当一份礼物的主要作用被定义为“服务于赠礼人”,它绝对是一份不合格的礼物。
那就让城堡自己决定,他很好奇他将会看到什么。
——他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门,没有异常的魔力反应;如果它有什么特殊,只能是它与普路透斯屋内还原的、伊卡洛斯卧室的门极其相似。
伊卡洛斯不知道该不该用分析一个人的方式分析城堡,这让他觉得门后的一切将单纯为他而设。
他推开门。
一个不大的房间。出乎他的意料,房间的陈设极其简单:正对着门的一张书桌,一本书,一把高背椅;光秃秃的石墙,石地,石天花板。
他走进房间,光从吊顶的蜡烛顶端泻下。
伊卡洛斯在左侧的墙面上找了个位置,从石头上捏出一根钉子,把查理一世挂好。城堡在捏钉子时配合得不是很顺畅,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
随后他拉开同样像是从普路透斯屋复制来的桌椅,去看那本书——如无意外,当是城堡给他的回礼。
书摊开着,书页泛黄、脆软,起了厚厚的毛边,显得很是古老。伊卡洛斯右手别进翻开的那一页,抬起封面,想看看它的名字。封面有些掉漆,书名也模糊了,依稀辨识出一些字母的轮廓。
如果是拉丁文……《危险生物与传说》?
伊卡洛斯不太肯定。他又端详一阵书封,觉得它有些熟悉。大概他曾经在图书馆见过这本书,而且还不是**区。
那么多半就不是城堡的礼物,而是一个提示。
可为什么需要提示?理论上学校不会放出一只危险生物,这不符合巫师界的利益,也有别于他们过去的作风。
难道是有人偷运了一只危险生物?
他们想用它来对付他?
概率不太大的,城堡有一只危险生物,它想让他帮忙看看……他似乎没有展现过治疗神奇动物之类的才能?
它想把它送给他?或者对方是它的朋友,想介绍他们认识认识?
他翻回那一页。
蛇怪?
不是吧……伊卡洛斯眯起眼,习惯性地支起右手,想到卫生程度未知的书,又把即将按上眉心的手指挪开。他记得那个半巨人猎场守卫就养了好几只鸡,是城堡的隔音太好了?
但“它的瞪视也能致人死亡”,被看到就会死的话,完全是无从防护、无解的。城堡没有理由送他去死,更不必要在此之前提醒他。
这本书的记载有问题?那又为什么专门翻出来给他看?
不过他记得,老普林尼的《自然史》似乎也写过蛇怪,里面说的是“毒液”,而没有“毒牙”的局限。谁错了……
等等,这也是没有证据无法解答的。
好的,假设他将要面对一只蛇怪,城堡不计划置他于死地;工业革命以前有类似单面玻璃效果的装置吗?让他在不被看见的情况下见一见蛇怪?
那有什么意义?
对了,现在是冬天。蛇怪冬眠吗?
要是它冬眠,事情倒是容易理解一些。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去见它——虽然,好吧,他的确对这些神奇生物很感兴趣。
可是他表露过吗?
伊卡洛斯不记得。要是城堡记忆并分析了他的图书馆阅读内容……
好吧,好像也挺合理的。
“霍格沃茨?你是想为我引见一位蛇怪吗?”
他直接问。
房间里的魔力活跃起来;当它们沉寂的时候,难以想象它们的密度竟然这么大——就像紧缩的漩涡。伊卡洛斯感受到引力,强劲的引力;但不作用于他。城堡说:
看着我。
那是一种直觉。没有音节,没有文字,仿佛一段直接塞进大脑皮层、已经解析的信息。伊卡洛斯复核:“你让我‘看着你’?”
看着我。
但他一直看着它。伊卡洛斯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唤醒魔眼,前方忽然出现一扇魔力意义上的“门”。
城堡催着他进去。
门后湿漉漉的——物质意义上的,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水汽、轻微的霉迹与苔藓的气味;除了文学作品中的描述,伊卡洛斯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但在第一瞬他就把它对上了号。这像是一个挖在湖边的地下室。考虑到黑湖的存在,他竟然无法立刻否定这方面的推测。
一团荧荧的魔力躺在这个空间中央,典型的中空,蜷曲成环状,展开大概能有二十英尺长。蛇蜕。伊卡洛斯如此判断。他四下张望,寻找这张皮的主人。以它的体量,即使没有致命的毒液和目光,也能轻而易举地绞死一个普通的十一岁小孩,他的意思是,包括大部分孱弱的小巫师。
这张蛇蜕是城堡送给他的圣诞礼物——这是可能的。它是很珍贵的魔药材料,也有不错的抗性,可以用于制作防具。他有些懊恼自己居然遗漏了这种合情合理的可能。城堡没有给予更多提示,他干脆停在那里:
他还是很好奇一条可能的蛇怪,尽管那是个他穿上全套宇航服也最好敬而远之的对象。从这个现象分析,分院帽的决定确实具备一定的合理性。伊卡洛斯反省了一下,显然他对城堡无条件式的信任略微过分了。
但他正处于这样的一个年纪——对强大的、超规格的力量充满好奇,而且跃跃欲试——尤其当他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超规格”的力量。他当然会像试图探求坦克、轰炸机和原子弹那样探求一只蛇怪,在某一个侧面上可以称之为尼采所言的那种“年幼的肉食动物”的禀性;甚至坦克、轰炸机和原子弹是沉默无言的,而蛇怪——为什么它不会有一些蛇类的特性呢?
哈,想想吧。一条蛇怪,能活成百上千年;和它交流当然比和动物园的蛇、树林的蛇、田野的蛇更有意趣。某种使命感轻飘飘地降落在伊卡洛斯肩上,以一条大概率是错误的逻辑链,蛇语的意义忽然临到他,他感到这项天赋为他所有就是为了这一刻和霍格沃茨的蛇怪的对话。这赋予它一顶近似希罗多德、色诺芬或是《拉奥孔》的光环,尽管他再清楚不过地知道那不过是个畜生。
这就是问题了——它在冬眠吗?
伊卡洛斯摸索着尽量把自己隐蔽在一根立柱之后,与此同时他无可救药地兴奋极了。血液几乎不是在它们的软管、而是直接在他的大脑里鼓噪。或许城堡对他怀有善意,可对他人的理解总是建筑在对自身的理解之上,它真的明白蛇怪对人类的危险吗?
切实的、悬而未决的死亡阴影,这就是这个房间的实质。他随时可能死于一条怪物,毫无意义地,虽然那个时候不会很快来临,因为它还不曾露面……但这已经足够令他兴奋,足够支持一种合该唾弃的不健康的刺激。这是极限运动不足以提供的体验,它们无疑无力置他于命悬一线的危机。
伊卡洛斯知道,如果他足够理智,他就该立即原路返回。他当然是个理智的人,至少他希望自己足够理智:他确实这样做了;然而他充血的大脑还在思索蛇怪适合怎样的名字。那些名字就像那样爬过他的思维器官,细微的、足够明显的沙沙声……它绝对同时在两个地方响起:身后潮湿的地面,以及他的颅骨以内。
他看见了一团滑近的、美丽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