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下午五点半,英国的夏天要到晚上十点过才会完全入夜,此时天色还很亮,但天气没有上午那么好了,会场开始刮起不小的风。贝琪很庆幸自己明智地编了个辫子,不至于被头发糊个一脸。
这种大型音乐节有许多值得赞扬的地方,比如它们主张多元风格及思想,大都充满了包容性。
此时,舞台上正在演出的,是一支来自美国的乐队。他们不久前刚以狂风过境之势红遍了全球,曲风与开场那支及后来许许多多已经表演过的乐队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主唱留着一头披散的金棕色齐肩长发,在松弛但强力的鼓点中,伴随着激烈到有些失真的电吉他乐声,反复嘶吼着同一句模模糊糊的歌词。
他的乱发被风揉得更加凌乱了些,随便搭在脸上,让观众只看得见他紧绷的下巴,和上面同样凌乱的胡茬。
他闭着眼,仰着头,吟唱着,身上有一种傲慢又脆弱、坚硬且厌世的气质,他轻轻晃动着身体,和他身旁正沉迷在自己激情独舞中的伴舞,形成了一种莫名和谐的冲击感。
乐队这种独特的、有力的节奏,与主唱带有强烈情绪感的嘶吼,是极富煽动性的,现场气氛明显在此期间更加躁动了些,每个人都好像被这种重复的、扭曲的,仿佛带有魔力的旋律,又或许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点燃了。
跳动、摆动、挥动的节奏和强度都更快更重了些,人群尖叫着、嘶吼着,像找回了某些远古血液里流淌着的野性因子——噢,噢!我的妈。贝琪一边挥动着双手,一边瞪大了双眼看向刚刚不远处那个同样骑在朋友肩上的金发美女,她拿在手里激动甩着的黑色物体是内衣吗?!
贝琪震惊中带着些好笑与感慨,录像带和段子手诚不欺我——
哎呦,什么东西!
她忽然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啪地轻敲了一下,以为是后方看上头了的歌迷过于激动,或嫌她挡住了视线,将海报矿泉水瓶之类的东西砸到了她头上,吓得她立马一手捂住后脑勺,一手按着亚历克斯的头弯下了些腰。
然而,贝琪反手摸到的却并不是自己的辫子,指尖是一种滑溜溜的、纸的触感——这东西怎么还能粘在我头上?
她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个粘着口香糖的应援手幅贴在自己头发上的场景,表情有些扭曲,保持着现在猫着腰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这东西取了下来,过程中并没有感到黏着力,这让她顿时松了口气。
贝琪先用另一只手先顺了顺自己的头发,才低头去看手里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差点从亚历克斯肩上跌下去。
嘈杂的人群,炸裂的鼓点,尖叫,嘶吼……一切都好像在这一瞬间离贝琪远去了,她只听得见自己突然加快加重的心跳声,张着嘴几乎忘记了呼吸。
哪怕亚历克斯和杰德一起举着对方的内衣冲上舞台挥舞,也不能让贝琪如此刻、在看清了手里是个什么东西之后这么震惊。
“……贝琪!贝琪!伊丽莎白·瑞凡!你要把我揪秃吗!”腿上的拍打和亚历克斯在激昂的音乐声里若有若无的大喊声,让贝琪猛地回到了现实中,所有热闹又在一瞬间重新包围了她,汹涌的乐浪冲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我的天啊,我早该想到了!
贝琪松开了些手指,亚历克斯才抱怨着停下巴掌。女孩深吸了好几口气,再次坐直了身子,郑重而仔细地端详起手里的东西来。
这是一个用结实的牛皮纸制成的信封,背面由一枚酒红色的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一个繁复的图案——整体是盾牌的形状,中间有一个被狮子、鹰、獾和蛇包围起来的大写字母H;正面则是用翠绿色墨水书写出来的几行龙飞凤舞的字:
雷丁镇,里奇菲尔德大道,距雷丁音乐节舞台17英尺处,在亚历克斯·沃克肩上的伊丽莎白·瑞凡小姐亲启。
她用手指抚摸过飞扬的笔迹,又看了半天那火漆的纹路,在漫天的呼喊声和乐声里,不怎么利索地打开了信封,小心地将抠下来的火漆放进了腰包,抹了把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的泪水,才取出信封里的信读了起来。
“亲爱的伊丽莎白·瑞凡小姐,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学期定于9月1日开始,请于7月31日前……”
贝琪郑重地将信收好,放在了衬衣胸前大大的口袋里,走着神看完了剩下的演出,又走着神回到了伦敦。
亚历克斯和杰德二人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演出中,让他们印象深刻的一些时刻,也没来得及注意到她的呆滞,说实在的,贝琪还没走丢实属她自己识字的功劳。在他们第三次说起那个在表演快结束时摔了自己吉他的主唱时,三人终于回到了福利院。
福利院外面是一圈种满玫瑰树的灰围墙,单开的铁栏大门敞着一条缝,门下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直直通往福利院走廊外的阶梯。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过为了节约,院里还没有点灯,房屋灰绿色的外墙在光线变弱的傍晚显得更加灰暗起来,要不是内院时不时传来一阵小孩吵闹的嬉戏声,这里看上去几乎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
“哦,嘿,你们回来了?”一个叫坎迪的小女孩儿刚下了楼梯就遇见了走廊上的他们仨,朝三人打了个招呼,“大家都在后院玩,克莉丝也在,要一起过去吗?”
“好,我们马上来,谢谢。”杰德回复。
这时,贝琪已经在脑子里思考了有一会儿了——该怎么跟护工们说去上学的事?
她脑补了一下:克罗丽丝,我今天在音乐节上收到了一封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可以去上学吗?
克莉丝说不定会怀疑亚历克斯和杰德其实是陪她去参加什么中学的录取考试了吧,或者,怀疑自己想偷偷跑去跟着什么“不务正业”的人混。
他们磨磨蹭蹭来到了后院,克罗丽丝此时正在给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男孩剪头发,别的小朋友则在后院跑来跑去各玩各的。
这位护工其他哪里都挺好的,理发手艺已经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长得也挺好看,棕色长发像织出来的丝绸般顺滑,用一根白色蕾丝发带束于脑后,蓝色的瞳像装着咸水湖一般沉静温柔,简直是个生来干这行的天使。
可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不怎么好说话,也不怎么好糊弄。
所以我该怎么告诉她霍格沃茨给我寄了录取通知书的事?贝琪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你们回来啦,吃晚餐了吗?”克罗丽丝完成了一份作品,叫来下一个黑发小男孩,男孩捏着块石头乖乖坐了下来,“没吃的话,去后厨看看,或许还有些剩的烤土豆。”
烤土豆,好吧,三人齐齐回答已经吃过了,他们返程前在火车站外随便买了点硬邦邦的面包棍吃,但直到现在兴奋还充盈着全身,几乎让他们还没什么饥饿感。
“既然吃了,那我想你们也许可以去后厨帮珊迪收拾一下厨房。”克罗丽丝停下手中挥舞的剪刀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门口的三人。
他们自知出去玩了整整两天,已经偷了不少懒,立马答应下来转身要走。贝琪打算一起离开,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克罗丽丝说,需要到晚上再好好想想。
结果刚要转身离开,克罗丽丝却叫住了她:“贝琪,你先等等,亚历,杰,你俩先去吧。”
亚历克斯揪了把贝琪的小辫子,两人便转身朝后厨走去。
“克莉丝,需要我帮什么别的忙吗?”贝琪朝院子里走去。
“哦,不是,是这样的,有一个好消息——你前天离开的傍晚,有一位女士来孤儿院找过你。'我找伊丽莎白·瑞凡女士',她是这样说的——说真的,你是什么时候去申请了利物浦的中学?我还以为你闲暇时间都在和那两个男孩制造噪音——抱歉,这位女士来找你,说你被他们学校录取了,那是一所综合性中学,福利院的孩子可以免学费入学,我看了他们的资料,应该能相信。你怎么没申请一所近点的学校呢?唉,贝琪,你怎么想?”
克罗丽丝叽里呱啦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贝琪听后愣了愣,心想,我可没听说过什么利物浦的中学,是霍格沃茨的哪位招生教授来找了我吗?
不过巫师不能追踪到我当时不在孤儿院吗?还是说真的有一所利物浦的综合性中学要录取我?
“贝琪?”克罗丽丝看贝琪发起了呆,叫了她几声又说到,“要我说你可以考虑一下,那位女士说你回来后她还会再来拜访的。好了,就这事,不过这也提醒我了,你确实是到了该去上学的年纪了,即使不去这所学校,也留意一下伦敦附近的公校吧。”
“好的。”贝琪回到。克罗丽丝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没事了,她踏便径直朝宿舍走去——这次短程旅行十分劳神,她打算洗个澡冷静冷静。
时间还早,贝琪没有去烘头发。她穿着条棉质的旧睡裙,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色卷发,坐在自己的床边,又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英国的夏季傍晚并不像记忆中家乡的夏夜那么闷热难耐,坐在窗边还能感受到凉凉的风,沐浴后人像浸泡在冰镇莫吉托里般舒适,贝琪看着信,又思考起来。
看《哈利·波特》几乎是十多二十年前的事了,她本以为自己会忘得差不多了,可回忆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居然还能记起不少东西。
这大概主要是因为《哈利·波特》的剧情设置关联性挺高,几乎是相互影响、环环相扣的,许多阴差阳错凑在一起,缺一不可地导致了后来必然发生的结果——
贝琪叹了口气,就用哈利和罗恩的初遇来说。假如韦斯莱一家提早几分钟到车站,哈利说不定会错过前往霍格沃茨的列车呢。
而这些巧合与必然,让贝琪有些无奈。她自然知道最后故事是以邪不压正做结局,但说实在的,那也并不能说是一个Happy ending。
光是凤凰社在与伏地魔抗衡的过程中,就牺牲了太多人,更不要提那些无辜的路人……兴许自己可以救下一些人,贝琪想,可她再仔细一想就发现,原作里几乎每一次计划内或计划外的牺牲都是紧密相关的,似乎没有可以从源头解决问题的办法。
毕竟,现在已经是1991年了,许多该发生不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恐怕没有哪个知道自己正身处于真正存在哈利·波特和魔法世界的人,能拒绝一封来自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吧?——也许有,但不是贝琪。
她又将录取通知书阅读了一遍,决定先将“利物浦综合中学”搁置一边,给霍格沃茨回封信。
她从自己的床头柜取出了先前得到的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撕了最中间一页,又摸了一根铅笔头头出来,开始考虑起怎么回信来。
原谅贝琪这辈子活到11岁还从没写过信,上次写信几乎要追溯到上辈子高中写英语作文的时候了。
她想回复“我愿意来上学”,觉得有些怪怪的,想回个“这是我的荣幸”,又觉得有点过了,单回个“好的”似乎又显得不太随意了……
结果她转着铅笔头,半天也没想好怎么下笔。最后,灵机一动,想到了以前回复学校和老师,还有老板的措辞,终于抬手,正式而工整地写下了一封信。
写好后,她打开了面前的窗户,一时又有些懵。怎么才能把猫头鹰叫来?需要咕咕咕叫吗?她正要把额头靠在栏杆上往外瞧,就见不远处有一只灰色的猫头鹰朝着窗边飞了过来。
所以,这原来是靠心灵感应召唤吗?她观察了好一会儿落在窗台上的猫头鹰,朝它说了句请稍等,才开始将自己手里的纸片卷起来。猫头鹰安静地闭眼等待着,看得贝琪十分手痒,她卷好纸片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邮差的翅膀,猫头鹰迅速睁开眼,瞥了她一眼,稳稳伸出了一只爪子。
贝琪会意地将纸卷递了过去,轻轻道了声谢,猫头鹰抓着纸卷咕咕叫了两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不久后,霍格沃兹,正在办公室整理文档的米勒娃麦格,收到了一张卷起来的麻瓜笔记本纸:
亲爱的霍格沃茨,
收到,感谢!
真诚的,伊丽莎白·瑞凡
雷丁音乐节现场参考了雷丁音乐节现场录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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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