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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 伦敦来电

室内静悄悄的,缀着镂空花边的白色窗帘束在窗户两旁,午后独有的一点阳光好不容易穿过云层和窗台外的铁栏,洒在靠窗边的床头上,像给枕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粉。

这个房间很大,地板是仿大理石的质地,看起来因使用太久,被磨得失去了光泽,房间左侧是一扇双开的白色木门,此刻正虚掩着,留了一拳的缝,横向贯穿这个房间的过道将十来张小床分隔到了两侧,每两张床头之间摆着一个矮矮的木柜,上面放着些不甚相同的梳子、玩具一类的小东西。

小床是统一漆成白色的铁架床,与天蓝色的墙壁和深蓝的条纹被单倒是十分搭配,房间最右侧摆着一个矮而长的多格储物柜,储物柜正上方是一台小小的、红色的悬挂式有线电视机。

房间陈设装修不怎么精致,但整体环境整洁而温馨。

身板矮小单薄的孩子坐在摆放于窗户正下方的床边,将整个充满儿童生活气息的房间仔细打量了一番,大致确定了自己应该不是被拐骗到了什么人贩子组织,稍微放松了些。

然而,她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实际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问题,并且还有更多的疑惑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我现在是谁?我在哪?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该怎么办?

她分明记得约莫五分钟前,自己还在头秃地加班敲代码,只是实在困得不行,熬不住两眼一闭撅了过去,后来不知不觉间感到灯光有些刺眼,便又疲惫地醒过来,结果还没睁眼就僵住了。

耳边咔嚓咔嚓的声响不断,是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来的声音,且随着叩叩脆响,时不时就有一个冰冷的东西蹭到她的耳阔,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双目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她才悄悄睁开眼睛,却震惊地发现,自己正莫名其妙坐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露天院子里。

院中种着些花花草草和两颗大树,虽然没有阳光,但明亮的天色昭示着此时是大白天,脸颊边还有柔柔的风吹过。她看了苍翠的大树好一会儿,而后才垂下目光关注起自己的状态。

值得庆幸的是,她稍微动了动,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绑着或堵着嘴,只是被一块大大的布遮罩住了,布上和地上散落着些头发,伴随着耳边的咔嚓声,还有更多黑色的短发滑落下来。

但这也使她对眼前的情况完全摸不着头脑,自己前一秒还在午夜加班,睁眼怎么就在不知谁家的后院剪起了头?

她刚想开口朝身后的剪刀手搭个话,却听见身后的人先开了口:“@#·#%¥&...Come with me(跟我来)。”

勉强听懂了来自身后这道柔和女声说的最后一个短语,她愣了愣,条件反射般一脸懵逼地起了身,然后惊悚地发现,自己站起来之后的高度,并没有和坐着时差太多,胸前挂的罩衣都打不直,下摆拖到了地面上。

一种不好的预感升了起来,她心中大骇,转身想发问,结果还没开口,就被长长的罩衣一绊,啪叽摔在了地上。

“哦,抱歉!#¥%#&疼吗?”本来已经朝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的女人,听到了她摔倒在地的声音,匆匆跑了回来,帮她取下了碍事的罩衣,又看了她的腿,发现并没有摔出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一边不知道碎碎念着什么,一边将她拉了起来……

五分钟后,她就一脸懵逼地坐到了这张小白床上。

所以,从目前知道的情况来看,自己大概是打个代码加班睡着了,或者更惨,打个代码加班直接与世长辞了,结果惨遭穿越。

不然的话,只是歇了一口气的功夫而已,她怎么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换了个壳子,跑到了国外来?

而让她更迷惑的是,她记得五种不同的编程语言怎么用,也记得《搏击俱乐部》结局发生了什么,却怎么都记不起那个深夜在屏幕前敲代码的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个刚被剪成短发的自己是谁。

她回忆了一下刚刚那位剪刀手女士的英文口音,不出意外的话,自己现在应该在英格兰境内,除此之外,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对了。

她伸手摸了把自己刚被剪到耳上的头发,纠结了几秒,又伸手捏了把自己的大胯……哈哈,至少自己还是个女孩子。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份,自己具体又在什么地方,我过去的身体还摆在电脑面前吗?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还有一大堆没进行完的工作,又想象了一下老板明早发现“自己”之后,可能被吓出来的鬼叫,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渴望回去……

经过了三天的四处打探,贝琪对目前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每个人的白色小床床尾贴着的小卡上,都写着一些简单的个人信息。她的卡片上写着她叫伊丽莎白·瑞凡,生日是1979年8月22日,入院时间1983年8月30日,就是三天前,也就是自己刚到的那天。

这几天熟悉后,大家便开始叫她贝琪。

刚来那天,她猜测自己在一家儿童医院或者幼儿园里,但很快发现,这里并没有教师一类的人,也没看见有任何人在治病,因而感到有些奇怪。

直到第二天,孩子们被放出去自由活动,她四处走动收集信息,在“医院”大门旁的墙上看见了一块金属质地的介绍牌,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伦敦郊区的一家福利院里。

这让贝琪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感到不幸还是庆幸,不幸的是,这个四岁小姑娘的家人,甚至可能连同她本人都不知所踪了;而值得庆幸的是,全然陌生的环境让她少了许多被识破躯体里已经换人了的风险。

不过“借尸还魂”严重冲击了贝琪的世界观,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到有些精神恍惚,难道科学的尽头真的是玄学?

这几天她正在努力适应着护工姐姐们的伦敦腔。

所幸四岁的小孩听不太懂大人们说的话,也不怎么惹人怀疑,顶多就是觉得这小女孩呆呆的不大聪明。

贝琪顺势就着这种“人设”过了下去。

本以为沉默会让她少得到些关注,结果很有职业素养的护工们反而对她额外关照了些,这也是让她有些惊讶的地方。

许多文学作品、影视作品中描绘的孤儿院往往都是阴森恐怖、破败压抑的,充斥着虐待、欺凌事件,是个吃不饱、穿不暖,常常充斥着违法交易的灰色地带。

结果仅这几日的体验来说,贝琪的看法就是恐怖片误人。

不过这也许是时代背景不同,又或者地处伦敦市郊的原因。和第一天见到儿童卧室的感受一样,这家伦敦市郊福利院的总体环境虽不能称为十分优美,但至少整洁温馨。吃穿用度虽不说很好,但也完全不算差,至少比想象中好许多。

早餐是一天里吃得最好的一顿,这几天都是牛奶配面包加一个白煮蛋。

贝琪很久没吃过这么健康的早餐了。第一天早上,她与小朋友们一同坐在长长的餐桌前,心里有些感慨,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没什么甜味的面包片,结果一旁的护工误以为她不想吃饭,还额外关照她了一番,哄着她把最后一滴牛奶都喝了下去,弄得她难得的感慨之情全都变成了尴尬。

此外,他们这几天的日程也都规律而健康。

早餐后,小孩们会一起读一会儿书,而后进行身体锻炼,然后自由活动;午餐后进行午休,午休后开始做日常劳动,比如洗菜、扫除等;晚餐后可以看电视,或者在后院进行游戏之类的简单娱乐活动,八点半开始洗漱,九点半上床睡觉。

早七晚九,贝琪自从上初中开始,就再也没感受过这样的作息,非要形容的话,就是空虚但幸福。

这几天自由活动的时间,她就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发呆。

在确定自己是来到了80年代的英国伦敦后,最开始的疑惑和不安便渐渐褪去,她甚至有一点期待起来。

原因也算是阴差阳错——过去的她爱好不多,而这不多的爱好中有一个恰巧是摇滚乐。

摇滚乐最早起源于50年代的美国,并很快风靡全球,包括这个海风湿润的国度,而60年代由英式摇滚引发的“英伦入侵”,更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激起的浪花在后来的几十年间,还将继续反复冲洗着大不列颠的海滩,并且以自己特有的“本土气息”不断影响着全世界。

70年代昙花一现的华丽摇滚和朋克乐,80年代蓬勃发展的独立音乐以及90年代再次异军突起的英伦摇滚浪潮……

每一段时期都充满了相似或相斥的思想、流派,它们摩擦碰撞,或渐渐融为一体,或消失在历史的洪荒里,但都拥有着同样传奇的色彩。

有机会的话,不只是英国,许多地方她都想去看一看……关于自己身份的小问题暂时被贝琪抛到了脑后,她回忆着过去看过的一些高斯模糊画质的演唱会录像带,感到心跳都有些加快,单就这点来讲,这里其实也能算是天堂吧?

拨弄着脚边石缝里不知怎么顽强长出来的一朵蓝色的矢车菊,她少有地思考起过去和未来。

其实她以前从未想过当一个码农,只是许多现实原因,虽不能称为负担,但也足够让她将那些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梦想藏进心底。

也许自己从头到尾再坚定一些、自信一些、勇敢一些,就能走出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可是,如果人人都有这份勇气,那梦想也就不会是一个谈起便让人想要叹息的话题了。

而如今的自己似乎开局重来了,并且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了无牵绊,所以,也许自己可以想得大胆一点、再大胆一点?

她望着后院玩耍的小孩们,平白无故升起了一股危机感,只希望自己不要再稀里糊涂地活到开始后悔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