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郝琪少有地看见她的小姐哭泣的时刻。
石头般一动不动的脸渗出水来，水滴穿石，悬挂进棺材中庞大躯体僵硬紧闭的眼，沿着半月形眼袋缓缓滑下。
葬礼在圣墓教堂举行。前来吊唁的人数之多，足以证明赫普兹巴·史密斯夫人在亲朋好友心中占据着何等重要的地位。受邀的和不请自来的挤满长椅，门口依然陆续有人进来。麻瓜与巫师肩挨着肩坐下，平日不相往来的亲戚也在过道里点头致意。凡是同史密斯这个姓氏有些关联的人，都不愿错过这一天。
郝琪认得好几张脸，夫人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借债被拒后从不登门。现在反倒身着黑衣，胸前别白花，经过棺材时停下脚步为了掩盖自己的狂喜而神色莫辨。
里面躺着她的夫人，赫普兹巴·史密斯，家族中最富有的人。
夫人对于世间值得占有的东西，向来有一种毫无偏见的热爱，对金钱、宝物、美人、食物抱有极大的占有之心。中意的东西必须拿到手，拿到手的东西便不能再属于别人。
史密斯家族从不是富有财名的家族，而夫人依靠那双能辨鉴天下奇珍的慧眼让这个并不显赫的姓氏逐渐有了些分量。
对钱财的贪婪让亲朋好友在她生前丝毫占不到便宜，借款的信仔细夹在账簿里，纸已经发黄，欠款数目却从未被划掉。他们寄来的节日贺卡也收在那里，郝琪照着地址按时寄送催款通知。
对食物的贪婪则让她的身躯如气球般膨胀，血液里一般都是糖分。黄油、白砂糖、脂肪……
一切口腹之欲逐渐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盘踞生命，直至她熟睡的夜间猝然跃起，吞咽下日渐肿胀的□□。
郝琪替夫人掖好袖口。棺材小姐吩咐特意加宽过，肩膀两侧仍没有多少空隙。
夫人穿着最喜欢的粉紫色长袍，头上戴着姜黄色假发，其余几顶也一并放了进来，沿着肩颈铺开。那些柔软蓬松的卷发遮住了她身体的边缘，使她看上去比实际纤瘦一些。夫人最喜欢的十枚戒指还戴在手上，郝琪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推回指根。几枚宝石贴在一起，在烛光下无比闪耀。
小姐直起身，郝琪随之弯下腰，枯瘦苍老的双手捧着夫人的魔杖交到她手里。
众目睽睽之下，玛戈特握住杖柄，将它举起来，在半空轻轻一划。
灵柩银盖与郝琪的眼睛一齐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姐是夫人唯一的女儿，却很少有人见过她。
前来吊唁的客人中，不少曾与夫人做过生意。他们翻看葬礼上的名册，才知道那个年轻女孩是玛戈特·史密斯。
寄售过家中古物的客人对玛戈特这个名字都不陌生，它出现在他们收到的每一封结算信末尾。信上写明银器售出的价格与扣除的佣金。见鬼，他们一直以为玛戈特是赫普兹巴雇来的会计。
“你母亲走得太突然了。”
一位不知道哪里来的史密斯握住她的手。玛戈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便不再说话。
“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们。你一个人，许多事一定应付不来。”
面对这种场合，赫普兹巴早在大口大口吞咽烤鹅时便告诫过她，惦记她的每一个史密斯都不安好心。
眼前这位史密斯仍没有松手，反而更为固执：“你母亲的遗嘱千万不要急着公证，小心古灵阁那群家伙。”
并没有遗嘱这东西，玛戈特垂下眼睛，将手帕重新按在眼角，肩膀轻轻起伏了一下。
郝琪立刻挤上前来：“小姐，我带你去休息。”
玛戈特从未在众人的社交舞台上登场，也没接受过正式的学校教育。
郝琪知道夫人的用心良苦。
小姐和任何人都不亲近，表情几乎永远都一成不变。面对陌生人寡言少语，即便是熟悉的郝琪，也仅仅是稍缓和一些神色，但并不主动谈及自己的想法。
郝琪照料了她那么多年，有时仍不知道小姐独自坐着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又或者说她究竟有没有自己的想法都不一定。
夫人从来不会关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毛病。夫人只关心自己想要占有的一切。
夫人死前最后迫切想要据为己有的，是一位美丽而花言巧语的男人。
至少在郝琪看来，她已经如愿以偿。夫人每次见过他，心情都会好上许多。待他走后，还要坐在镜子前将鬓边的头发重新抿好。
同时，他也是夫人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位客人。
在郝琪记忆里，夫人是在博金.博克古董店邂逅汤姆.里德尔的。那是个九月的秋夜，天气刚刚转凉，夫人在郝琪的陪同下去高价寄售刚拿到手的头冠。
新聘用的员工站在店里向他们问好。店里光线昏暗，只依稀看见他身上杏色的衣领，以及外面一团松垮而柔和的棕黄色。直到他俯身接过匣子，柜台上的灯才照亮他的脸。
一张只有十九岁的脸，那样地青春，那样地俊美。
夫人情不自禁地一直凝视着他，目光毫无遮掩，让店员无法忽视。但他未露分毫羞赧，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
汤姆.里德尔，刚从霍格沃茨毕业，拥有斯莱特林的血脉，魔力强大，远超这个年纪巫师应有的水平。
夫人无暇关心他的魔力高低，只关心他的相貌与躯体。
他有一头丰盛柔软的黑发，眼角微微上挑，鼻梁高挺，面庞的轮廓在灯下清晰而秀美。宽松的毛衣遮住了腰身，却遮不住修长四肢。伸手取物时，衣料随着肩背舒展，显出底下年轻而匀称的身体。即使还留着几分少年的清瘦，举止间已有成年男人的从容。
而他的性格又是如此温柔可亲，彬彬有礼。
尽管夫人已经到了足够做他母亲的年纪，但汤姆依旧称呼她为姐姐，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说，他很高兴能够认识一位可靠的姐姐。
在入殓师带走床上的夫人后，郝琪便将汤姆.里德尔的信息一一告知小姐。小姐轻声请求，郝琪，我的郝琪，把他带来我面前吧。
-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玛戈特知道的要比郝琪更多一些。
母亲一生未婚，情人无数，她生活的目的是最大限度的身体享乐，幸福就是享乐的总和。
关于来来往往的情人，母亲从不避着她，也不在乎她的看法。因为她也是某一位情人的产物。
母亲的身体生来丰腴，年轻时受男人们追捧，随着时间推移，新陈代谢速度变缓，吞咽食物的需求逐渐增高，身体只能用拥挤来形容。
故而寻来情人取乐时床帏响声越发高涨，而母亲也不是会隐藏自己感受的角色，自然发出满意的谓叹。隔着楼层，玛戈特依然听的一清二楚。
在汤姆走进母亲卧室的某夜，玛戈特无法在母亲的声音下入睡，也不想打扰已经安眠的郝琪，便独自起身前往厨房倒水喝。
她撞见了同样取水喝的汤姆.里德尔。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蔓延，不断喊叫着汤姆。
玛戈特缓慢地眨了眨眼。此刻应该在床上服务的情人却在这里俯视着她，将食指放在口唇中央，作出嘘的姿态。
母亲曾不止一次炫耀这次的情人魔力强大，玛戈特却不曾想，他竟到了随意糊弄母亲的程度。
在她所知的事情里，母亲总能辨出古物的真假，发现账目里的差错，也能让试图隐瞒的人乖乖开口。她从未想过母亲也会受骗。
玛戈特轻轻点头，汤姆.里德尔对她的识趣露出满意疏离的微笑，接连几夜都玩了这个把戏。
浑然不觉的母亲反而在只有母女的餐桌上不断炫耀新情人的臂弯多么有力，意志多么坚定不移，远远超过你那个叫比尔的哑炮。
玛戈特顺从地附和容光焕发的母亲，什么也没说。
母亲想要的从来仅仅是汤姆·里德尔带给她的满足。只要她相信他就在楼上，愿意陪伴、取悦她，那么一切就都是真实的。玛戈特没有理由去破坏母亲的快乐。
为了母亲的快乐，玛戈特谢绝了每一位来宾跟随灵车前往墓地的请求。
母亲喜欢召人到跟前，听他们对自己的奉承，而厌恶未经传唤便凑上来的面孔。只有我要，不允许你给。
更何况，她不在乎朋友，情人，亲人。
朋友供她交换旁人的丑闻，情人供她消遣，亲人是一群抓住机会就不放只会吸血的蚂蝗。玛戈特不是亲人，是保管财富的管家，是她创造出来的所有物。
但凡母亲有机会留下遗嘱，一定会洋洋洒洒痛骂包括玛戈特在内的一切存在，再流露出对各式各样宝物的不舍，绝不允许玛戈特郝琪之外的人进去她的墓地。
当玛戈特再次做好微微仰头向即将被拒绝的下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宾客表示歉意的准备时，没料到竟有巫师容忍自己只生长到五十五英寸而不施以生长魔法，视线隔着对方的秃头与教堂门口的一个人撞上。
黑帽、白发与轻薄的面纱在人群中起伏，如云一般时而遮住时而露出那张面孔。母亲最后一位情人便站在那里，胸前别着白花，神情温和，仿佛已经耐心等候了许久。
那人的嘴唇先是向前收拢，仿佛要吹熄面前烛火，唇形很快放平，嘴巴微张一瞬，随即立刻闭合。
看清口型的瞬间，玛戈特下颌骤然绷紧，拨开接连挡住去路的衣袖与肩膀，朝人群尽头走去。那些黑白相间的云拦住她一次又一次，似乎怎么都无法走到头。
Squib
怎么会被人发现，明明她已和郝琪练习过上百次。
还隔着几步，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来自比尔的手，被母亲扫地出门的比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夫人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