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从整个事件的第一个谎言开始:为什么南安普顿的警察比傲罗更早地到达了爆炸现场?”
斯克林杰眉头微皱,回忆起大半个月之前的事,“神秘人袭击波特夫妇的那个晚上,食死徒袭击了魔法部预警和通讯网络,部门与部门之间的沟通几乎被切断。英国各地都出现了大规模骚动,傲罗们分身乏术。阿拉斯托·穆迪在北爱尔兰,金斯莱·沙克尔在格拉斯哥……”斯克林杰抿起嘴唇,“亚克斯利则在伦敦确认麻瓜首相的安全。他让我留守办公室,负责在魔法部传递消息。”
“所以当波特夫妇遇害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傲罗。”
斯克林杰点了点头,“傲罗办公室接到了鲁伯·海格的飞路通讯。他说他在波特夫妇住宅的废墟间找到了哈利·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布莱克将哈利交给他之后很快就离开了。我……本来打算到达戈德里克山谷勘察现场,但这个时候阿不思·邓布利多联系了我们。他确认了神秘人的死亡,说波特家的事情有他照料,希望傲罗办公室能够把精力和资源集中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食死徒暴动上。”斯克林杰顿了顿,“他没有说错。”
迪斯挑了挑眉,并没有放过斯克林杰语句间的停顿:“你没有把消息告诉亚克斯利。”
斯克林杰沉默了一会,谨慎地开口:“我没有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亚克斯利。”
如果他将神秘人死亡、波特夫妇遇害的事情告诉亚克斯利,对方一定会派别人或是亲自前往现场,防止斯克林杰在如此重要的案件上掌握第一手资料。简单而粗暴的办公室政治。斯克林杰打了个时间差,他原本打算先出发前往戈德里克山谷,再向首席傲罗汇报,如此在程序上也没有什么值得苛责的地方,但邓布利多的通讯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在这种时期,每个傲罗都想抓到几个食死徒,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获得一个梅林奖章,至少可以保证接下来十年的升迁道路。”迪斯补全了斯克林杰没有说出口的话,“邓布利多的存在很大程度上会遮掩傲罗的功劳,你当然没理由去凑那个热闹。所以你留在了办公室,希望通过联络傲罗的通讯获得食死徒的线索。”
斯克林杰没有对对方的评论做出反应,只是说道:“我们得到了一条关于小克劳奇的线报,我顺着线索到了伦敦,这个时候亚克斯利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我们便……一起行动,最终我们共同逮捕了小克劳奇,他正准备通过英吉利海峡的飞路网前往法国。”他抬眼看了迪斯一眼,“逮捕过程进行的非常顺利,亚克斯利显得非常……积极,过于积极,我说这个不仅仅是因为我和他有私人仇怨。按照常理来说,他在这个时候应该留在麻瓜首相身边,确保她不会被食死徒袭击,再考虑到他和老克劳奇的关系,我认为他这种态度有些……不同寻常。”
“你认为老克劳奇特地委托他将小克劳奇捉拿归案。”迪斯评论道,“甚至你得到的消息也是特意透露的。逮捕小克劳奇需要公开进行,你与亚克斯利的不和众所周知,所以你的在场能为抓捕行动提供可信度。”
“理论上来说,这也让后续的事变得很方便。”斯克林杰接着说道,“南安普顿的爆炸一开始并没有被当作恶咒造成的刻意伤害。就如我之前说的,魔法部的探测和通讯网络几乎瘫痪,爆炸发生的时候大多数傲罗都不在办公室,在魔力痕迹被探测到之后,事件首先被上报给魔法事故与灾害司。逆转偶发魔法事件小组的工作人员到达现场之后才发现出了人命。这个时候麻瓜警察已经找到了重伤的布莱克,将他送进了医院,并且开始勘察现场。根据《保密法》,逆转小组必须尽量修改现场痕迹和目击人员的记忆,掩盖魔法的踪迹。”
迪斯点了点头,“因此也破坏了很多一手证据。”
“是的。穆迪很不高兴,跟逆转小组的组长大吵了一架。”
“但是依然有足够的目击者证明是布莱克引发了爆炸?”
斯克林杰点头,“根据我们后来提取的记忆,现场附近的许多麻瓜听到了喊声:‘帮帮我——是布莱克杀死了波特夫妇!’彼得·佩特格鲁或许在与布莱克缠斗的过程中使用了扩音咒,希望吸引附近的巫师来帮忙。亚克斯利认为麦迪生被吸引到了现场,而布莱克为了逃脱两个巫师的围攻,不择手段地发起了大规模攻击。”
“哈,”迪斯抬了抬下巴,“亚克斯利先生是否能解释为什么布莱克会被自己的咒语重伤?并且在攻击之后没有尝试逃跑?”
“布莱克……状态不太稳定。他被麻瓜警察送进医院的之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逆转小组他转移到圣芒戈治疗,随后傲罗办公室才接手他的监管。他清醒之后展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性,将每一个傲罗称作‘叛徒’。穆迪和沙尔克原本想与他沟通,但也被他激怒,最终放弃了交流。亚克斯利认为他听到神秘人倒台的消息后就有些精神失常,无法支撑他做出理性的判断,他很有可能是想跟佩特格鲁同归于尽。毕竟布莱克家……并不以精神稳定著称。”
“随后老克劳奇就将他丢到了阿兹卡班?以什么名义?”
迪斯顿了顿,与斯克林杰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
“违反《保密法》。”
斯克林杰点了点头,“为了保证《国际保密法》不侵害各国魔法政府的主权,法条的实际执行通常会根据事件性质下放到具体部门进行判断和执行。在英国,很多小型的违法行为甚至不会被处理,只有个别重大的违法事件才需要经过威森加摩的审判,而审判也需要相关部门提出诉讼才能开启。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说,以《保密法》的名义执法并不总是需要经过审判,优先维护巫师世界隐秘的原则给又了它很多执行自由。”斯克林杰在脑海中整理着思路,“大多数人都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系。老克劳奇很聪明,也很知道如何利用这些程序,他作为法律执行司司长做出的判断,几乎不太可能被推翻。”
“而在魔法部反应过来之前,《预言家日报》已经给布莱克定了罪,” 迪斯若有所思,“人们愿意相信这个结果。和平非常脆弱,敌人如果有一张具体的脸,就能像肿瘤一样从系统里被切割出去。”
两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斯克林杰看向迪斯,“还想继续吗?”
迪斯露出笑容,“别害怕,斯克林杰先生。跑腿活全都落到我身上,要是我成功了,你坐享其成,要是我失败了——最差的结果就是我回哥谭继承家业,而你等着被亚克斯利的新跟班取代。”
斯克林杰抿了抿嘴角,“不需要这么直白,韦恩小姐。”
迪斯唔了一声。她放下茶杯,再次挥舞魔杖,召唤出一沓文件,指挥它飞到斯克林杰面前。
“马丁·麦迪生的尸检报告,来自汉普郡警署。”
斯克林杰皱了皱鼻子,“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弄到这个的吗?”
“最好不,保有否认权对你有好处。”
斯克林杰接过了文件,在面前摊开。一开始,逆转小组并没有意识到马丁·麦迪生也是巫师——他穿得像个麻瓜,身上没有魔杖,也没有其他与魔法相关的物品。在爆炸发生将近一周后,他在魔法界的雇主在南安普顿警署认领了尸体,随后才将情况上报给国际魔法合作司。几经周转之后,傲罗办公室最终确定他的身份。这个时候马丁·麦迪生的尸检已经完成,逆转小组和国际魔法法律办公室认为最好的结果还是尽可能少地修改马丁·麦迪生在麻瓜世界的记录——毕竟记忆和记录修改得越多,出纰漏的可能性也越高。因此,麦迪生的尸体甚至依然存放在南安普顿的太平间里——在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麦迪生的去处就变成了美国傲罗的工作。
“马丁·麦迪生,1943年生于底特律。他的父亲在他十岁左右失去了工作,随后开始酗酒,家里靠母亲给人洗衣做工维持生计。进入伊法魔尼之后一直依靠学院补助和奖学金过活。毕业之后,他在米勒兄弟魔法运输公司找到了一个联络员的工作,长期于纽约和南安普顿之间来往。他的巫师和麻瓜身份证明都很齐全,出入境记录、身份、住址,等等等等。法医甚至在南安普顿找到了他的补牙记录。”
报告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麦迪生的身形瘦削,头发稀少,惨白发青的胸口中央横贯着一道Y型的解剖刀口。斯克林杰将照片拨到一旁,快速浏览着尸检报告上的检测项。
迪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挑了挑眉,问道:“需要帮助吗?”
“我是个傲罗,韦恩小姐,我知道怎么分析尸体。” 斯克林杰一边看着报告,一边咕哝,“不太对劲,他的尸体太完整了——面部和胸口少量挫伤,无开放性伤口或贯穿伤,小臂和足底有电击纹和电烧伤,死因是……心室纤颤。”
“电击而死。” 迪斯总结道,“尸体距离布莱克被发现的位置大概有一百七十英尺(~50米),离我推断的爆炸原点——以及彼得格鲁的手指被找到的位置也不超过八十英尺(~30米)。许多被波及的非魔法人士颅骨都被炸开了,他却留了个全尸。”
“麻瓜警察怎么解释?”
“麦迪生当时在车上,车身抵挡了大部分的爆炸冲击,他幸运地没有受到连带伤害——几率很小,但不是不可能。爆炸发生后,他想要下车逃离,但摔到了地面的积水上,湿润的地表加上高压电线成为了他的死神。”
“幸运——更像是魔法。他很有可能用防护咒保护了自己,麦迪生的魔杖找到了吗?”
“有也没有。这就是事情变得棘手的部分。”迪斯挥了挥魔杖,另一份文件飞到了斯克林杰面前,“麦迪生为米勒兄弟魔法运输公司工作,他负责联络英格兰各地和北美东岸的商会和工会,为两岸运输商品,有的时候他也会亲自运输一些比较重要的定制物品。”
斯克林杰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件上的资料,“成品魔药、炼金物品、一些D级以下的魔法原材料,看上去十分正常……嗯,他们还运输烈酒?”
“聪明的选择,无论是魔法还是非魔法界都需要酒精。”迪斯评论道,“但那个我们一会儿再谈。重点是:在爆炸发生的两天前,麦迪生的魔杖在工作中不慎折断了——搬运炼金仪器操作不慎,仪器上的保护咒反弹到了麦迪生的魔杖上,麦迪生的经理和两个同事都看到了事故发生的过程。据他的老板说,他在公司领了备用魔杖,打算回美国之后再去伊法魔尼修复自己的魔杖。因为这个事故,他还得到了三天的假期,这也是为什么经理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失踪。”
“麦迪生出现在爆炸现场也并不是意外,他开的那辆车——当地的居民记得他一早上就停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人,看上去非常急躁。”
“所有进入英格兰领土的美国巫师都需要在魔法部报备,但实际上魔法部并不能监测巫师的行踪,只能监测魔杖。”斯克林杰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这一切都是推测——但是,如果按照你暗示的方向,这场事故并不是意外,那么麦迪生给自己制造了一个无法被监测的空白期。但是为什么?”
“这就要提到第二个细节:除了魔法物品外,米勒兄弟魔法运输公司运输烈酒。”迪斯再次挥舞魔杖,这一次,一叠更厚的文件夹出现在了斯克林杰面前。
“米勒兄弟魔法运输与非魔法运输公司的合作可以追溯到禁酒时期。来自苏格兰和欧洲北部的威士忌在南安普顿装箱,在法属圣约翰停靠,一部分流入蒙特利奥,再装上加拿大的冰酒,运往纽瓦克港。空间魔法能让集装箱装下更多的货物,而米勒兄弟公司则能以更低廉的价格承担大规模货运。这也是为什么麦迪生有着完善的非魔法身份——他需要同时和两个世界打交道。”迪斯顿了顿,“禁酒时代的大西洋航线为运输公司们总结出了许多逃避海关检查和避税的经验,通过这种方式偷渡进入美国的也不仅仅是酒精。”
酒精、烟草、一张可以容身的床铺,在混乱时代的硬通货,对普通人和巫师都是如此。跟随它们编织的网,你几乎能找到所有流亡者的痕迹。
斯克林杰翻动着档案,韦恩的资料总结远比她本人说话的方式更能暴露她的思考方式:就像是顺着一根散落的蜘蛛丝重新编织零散事件之间的关系网络。除了米勒兄弟魔法运输公司外,她还总结了几十个运营大西洋航线的私人运输公司的进出货记录,他们有着不同的航线、停靠点和货物流向,一些进出港节点被重点标注出来,另一侧标注着一些名字、在英国或美国某处被目击的时间、某处发生的谋杀或大规模袭击事件。斯克林杰认得其中一些,足够让他明白韦恩的暗示。
他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个节点上。1926年,盖勒特·格林德沃。纽约。
“你认为麦迪生很有可能在南安普顿接应某些食死徒,将他们偷渡到北美去?”斯克林杰快速地反复翻动着档案,“很漂亮的档案研究,但是韦恩小姐,这些都不能算作实际证据。就算是退一步,我们暂且认为你的推测是对的——这意味着……神秘人利用格林德沃的残留的势力在北美和欧洲之间活动?”
“‘势力’是一个很笼统的词,但是不,我不认为米勒兄弟公司实际上是欧洲黑巫师的秘密集会,如果是那样的话,现在食死徒依然会尝试联络或销毁他们在米勒兄弟公司的势力。但实际上,这些公司越清白,对于需要利用它们的人来说来说就越有利。要达成目的只需要撬动很少的人,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动用一些旧的经验和关系——从禁酒时代学到经验的不仅仅是货运公司。”迪斯顿了顿,“我认为接近真相的版本是:南安普顿保留了一些古老的偷渡渠道,在英国魔法界——至少是罪犯和黑巫师中广为人知。在万圣节之前,食死徒内部有人在为神秘人的失败作准备,提前为自己想好了退路,麦迪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这里有很多假设,是的,不过我可以暂时接受你的逻辑,但是……”
“但是,让我们把刚刚假设的‘某些食死徒’换成布莱克。”
斯克林杰思考了一会儿,“他的行为自相矛盾。”
“自相矛盾,是的。我们尚且不知道神秘人为什么要袭击波特夫妇——但是从邓布利多对这件事的参与程度来看,这里面恐怕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黑白博弈。但放下神秘人的意图不谈,我们知道的事实是:神秘人需要杀死波特夫妇,邓布利多将他们保护了起来,大概是——赤胆忠心咒之类,而布莱克是他们的保密人。如果他是告密者,如果他真的如同亚克斯利所说的那样精神失常,为什么要为自己准备退路?是因为他害怕神秘人失败,自己会被傲罗追捕?恕我直言,这个推测本身就不合常理,如果连邓布利多都无法打败神秘人,布莱克凭什么认为波特夫妇可以?而他为什么又要在准备好退路的情况下与佩特格鲁同归于尽?斯克林杰先生,布莱克曾经是你们的实习傲罗,你比我更熟悉他,你认为在战斗中,佩特格鲁多大程度上能逼得他不择手段地发动大规模攻击?”
“太多巧合,”斯克林杰没有回答迪斯的问题,只是总结道,“巧合太多的时候,通常是因为我们的角度不对。你认为联系麦迪生的另有其人……”他想起了对方一开始的要求,“为什么是小克劳奇?”
“一些直觉。”迪斯眨了眨眼睛,“小克劳奇和布莱克几乎前后脚被捕,老克劳奇又在布莱克的事情上表现得如此强硬。我只是做了个合理猜测。”
斯克林杰放下了手中的档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自己的下巴,思考着,“假设你是对的。”他放缓了语速,谨慎地说道,“假设你能够建立完整的证据链——顺便一说我对此并不持乐观态度,也不嫉妒你要进行的档案筛查——然后怎么办?把证据捅到邓布利多或是巴格诺部长鼻子底下?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收集的材料都不能算作法庭证据,重启正式调查需要立案,亚克斯利首先就会把这些东西,”他挥手示意了一下眼前的材料,“丢到火龙肚子里。”
“嗯……是的,是的。正义需要承担程序正义的重担。好人做事总是更难。”迪斯干巴巴地讽刺道,“我需要拜访一次阿兹卡班。”
“你……什么?”斯克林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韦恩小姐,需要我再次重申你在英国的执法权限制吗?在你需要低调行事的时候,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别害怕。”迪斯站起身来,挥了挥魔杖,档案从斯克林杰的桌上消失不见,“而且不,我不需要获得完整的证据链。真正的战场不在法庭,先生。只要诱惑足够,正义会行到我们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