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在艾德里安眼里,海泽尔只是稍微愣神了几秒。
一丝丝缓冲都没有。
海泽尔怔愣着,像是还没有从记忆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她与艾德里安之间的距离仅仅只有五米,但是没有一个人主动靠近对方。
悠长的鸟尾自上空挥扫而过,海泽尔定定地看了艾德里安很久。
“不说句话吗?”
黑发的男孩稍微笑了一下,嘴角隐匿在围巾之下。毕业之后他仍然喜欢各式各样绿色的围巾,只是曾经在学校的那一条送给了海泽尔,现在用的这一条有些陌生——对于海泽尔来说。
海泽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微笑着向她走过来。
海泽尔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出口,可是最后全部纠缠在了一起,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开头。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隔绝了艾德里安的靠近。
但是后面已经没有劳伦斯了,没有人能够再给她指出应该怎么做。
17岁。
海泽尔17岁,从11岁开始她来到了霍格沃茨,能与家人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她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前方的道路,没有任何人给过她指导。
邓布利多很忙,他能做的只有看着海泽尔的伤口愈合。
对于海泽尔来说,受伤是非常**的事情。她不情愿将那一面暴露给很多人看,所以一直到现在,她几乎都是独自一人在支撑着一切。
所以现在该怎么面对艾德里安,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海泽尔只能用后退来表达自己的抗拒。
艾德里安的脚步顿住,他似乎很是不解:“怎么了,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
“是的,”海泽尔的手指有些发麻,不知道是那瓶魔药的后遗症还是什么,她看着艾德里安,“正因为我恢复记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的表情很无辜茫然,似乎刚才失忆的人是他一样。
“我不懂呀,”他轻声说,“海泽尔,你说过要发生什么之前会告诉我,可是你没有找我;你也说过要在圣诞节与我见面,可是你没有来——海泽尔,为什么总是说出做不到的事情呢?”
他又在靠近,一步一步,眼泪涌出,几乎要字字泣血。
“现在,你恢复记忆,却要防备我吗?”他看上去痛苦得马上要碎掉了,“为什么?你不是这样的孩子,亲爱的,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孩子。
知道她会心软,知道她会愧疚,知道她受不了别人因为她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知道她会在别人流泪的时候,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哪怕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可海泽尔还没有从心神巨震的状态中反应过来。
她和从前不一样了,艾德里安很早之前就知道——他的妹妹变得狠心起来,站在他的对面摇头否认:“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艾德里安的眼泪挂在面颊上,他顿了一下:“什么意思呢?”
“就是这个意思,”海泽尔没有心软,“你到底是谁呢?”
安静了十几秒后,艾德里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邓布利多给你的药让你出现幻觉了,亲爱的。”他这么说。
海泽尔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十一月的风有些凉,吹得她眼眶发酸:“我宁愿这是幻觉,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到底应该叫你什么?”
艾德里安停在原地。
他已经很久没见海泽尔了吧?也许。
他对她的印象似有若无,他对这个妹妹的感情也是。
艾德里安看着几乎有些陌生的海泽尔,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他几乎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海泽尔。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爱你,恨你,还要千里迢迢跑到这里,特意来见你。”
他身上那种粘稠的东西像是隐匿了下去,他看着海泽尔,就好像他们刚认识一样。
“这是你想要得到的答案吗?”艾德里安轻声问,“还是说,我应该走远一点才能让你放心?”
海泽尔深深呼吸,拼尽全力压抑住那股哭声。
她问:“你认识我吗?”
“认识,”艾德里安说,“我并不是傻瓜,海泽尔。”
“但是你——你为什么——”
艾德里安又不说话了,他恍惚了一瞬,眼睛有些虚幻。他走进门,缓慢地环视了一圈这里的环境。
最显眼的是那些塞满的柜子,高大的书柜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用几根木棍排列出来了各自的区域,上面写着“劳伦斯”、“奥菲利亚”和“海泽尔(未来的骑士)”。
然后是到处悬挂的风铃,还有一些花儿——看上去像是刚开放那样新鲜。
沙发上面堆积着肥厚的抱枕,也有针织的痕迹,歪歪扭扭绣着几个“Bell”。
“真陌生啊,”艾德里安说,“我们明明在这里住过一个暑假。”
海泽尔沉默地看着他。
艾德里安回过头,看着海泽尔无奈地笑了,他走上前,这次海泽尔没有躲开。
“为什么这么难过,”他捏捏海泽尔的脸,“见到我不开心吗?”
海泽尔的眼泪落到他的手指上,微微有些凉。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她问。
艾德里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吧。在沙菲克家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生活的。祖父对我总是有求必应,我有时候很讨厌,有时候又很庆幸。”
“你知道吗,海泽尔?”他笑着收回手,“这可能是我唯一得到好处的地方,我很早就知道了你的存在,你的未来。”
“是你选择了汤姆吗?”海泽尔问。
艾德里安温柔地说:“或许我应该回答,是他自己选了自己。”
“不要伤心呀,海泽尔,”他说,“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从我记事开始我就知道了,这个世界没有人爱我。所以我现在也不需要了,我不需要你爱我,不然我会恨你的,好吗?”
海泽尔喃喃地说:“我很对不起你。”
艾德里安笑得更开心了,眼角弯弯。
“错了,妹妹,”他说,“只有你是对得起我的。”
“我不怨你,也不会恨你,你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
“跑远一点吧,海泽尔,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回头。”
他抚摸她的头发,总是支棱起来那么一两处:“你的心太软了,你杀不死他。”
“那我该怎么办呢,”海泽尔说,“我杀不死他吗?”
“你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吗?”艾德里安低着头,柔声说,“我的爸爸不爱我,我的妈妈也不爱我。我没有来路,在一个压抑的地方长大,没有朋友,也没有任何亲人。海泽尔,他也是一样呀,你都见过了。”
“这无聊的、无趣的命运中,”他说,“只有你啊。”
海泽尔的嘴唇嗫嚅几下,她说:“我会爱你的。”
“如他所愿,”艾德里安有些怜悯地阻止海泽尔,“你会爱我吗,那你也会爱他。”
“你们——你们不一样——”
“是吗?”艾德里安说,“但是你也只是刚才才发现这件事,亲爱的。”
“我们一起生活了很久,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海泽尔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没有任何方式能够反驳。
怎么说出口呢?说我太不谨慎了,说我犯下了错误,说我不应该跟汤姆走太近。要说什么呀,海泽尔?
说你和汤姆是不一样的。艾德里安,你陪了我七年,教给我那么多东西,在我最需要亲人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站在最漆黑的地方,艾德里安,你是不一样的啊。
我在乎你,我会爱你的,我一定会——
......会,留在,你身边。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竟然生生地卡在她的喉咙,上不去下不来,仿佛一颗坚硬的鹅卵石,堵住了一切呼吸的可能。
窒息在他们之间蔓延,艾德里安没有任何不适。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地看着妹妹。
“你救不了我的。”
他如此残忍地说出这句话,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斩断。
许久,海泽尔看着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要留下吗?”
艾德里安没有任何犹豫:“我不会。”
他说到做到,海泽尔想要回记忆,他就拿给她。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他都无法决定,也做不到。
他没办法像雷古勒斯·布莱克一样光明正大告诉她那些过去,也没办法像小巴蒂·克劳奇那样,如此坦然地说出想要她永远保持那种无知的状态。
更没有办法,成为西里斯·布莱克,成为拉着她离开黑暗的人。
他不够好也不够坏,所以他什么也没办法为海泽尔做。
甚至他都没办法远远地只是看她一眼,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靠近她。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办不到。
艾德里安说自己早就不在乎世界对他的残忍,但是海泽尔会在乎的。
海泽尔真的会爱他,只有恢复记忆的海泽尔会爱他。
——可是,她恢复记忆之后,什么都知道了。
艾德里安脸色苍白,面如死灰,似乎灵魂早已随着那群白鸟离开。
“后天,”他低声说,“或者大后天,海泽尔,汤姆·里德尔会来找你,要小心。”
海泽尔望着他,心情有些复杂:“只有他吗?”
“要是你想的话,”艾德里安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可以把克劳奇和布莱克都叫过来。你和他们还算熟悉,是不是?他们都不是听话的孩子,里德尔不喜欢他们。”
“他谁都不喜欢,”海泽尔垂下眼睛,“也不喜欢他自己。”
“是么?没有人比他更爱自己了吧。”
海泽尔摇摇头:“他谁也不喜欢呢,艾德里安,他不喜欢自己,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有时候我觉得他其实很恨这个地方,也很恨我——”
她没说完,露出了一个近乎自嘲的微笑:“当然啦,也可能他从一开始就讨厌我嘛。”
艾德里安说:“哪个开始呢?”
海泽尔说:“十七岁。”
十七岁——
“你都想起来了,”艾德里安说,“你都知道了。”
海泽尔沉默的时间比以往要长很多,十七岁,她才完成了过去。
她的时间河是一张拼图,她要拼命地回到过去,才不至于让现在崩塌。
“总比什么都被瞒着好。”
最后,她只是这么说。
艾德里安真的只是为了帮她恢复记忆,他不在乎海泽尔会不会跟自己走,也不在乎汤姆·里德尔到底会面对什么样的海泽尔。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让海泽尔送别,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劳伦斯·贝尔被邓布利多和梅丽联手找回的那个碎片就在他的戒指里,真不知道这个拉文克劳什么时候猜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竟然单单模仿那串项链,就能让自己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然后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见到海泽尔的最后一面。
没有人知道劳伦斯到底爱不爱自己的孩子,他的话总是三分真七分假,就连海泽尔也说不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但是她愿意相信。
她始终愿意相信他们在一起的欢笑和眼泪,因为那些一定是真的。
就像她会爱艾德里安。
-
海泽尔在阳光消失之前回到了莉莉家,尤菲米娅已经把哈利送了回来,他们的家养小精灵正在尽职尽责为这位闹腾的婴儿准备奶粉。
西里斯则坏心眼地用魔杖挑起哈利的上衣,在上面用那种隐形的墨水涂涂画画,等到放下去接触到小哈利的体温,就会显现出来一张潦草的扫帚和扫帚上的两头鹿。
哈利不懂,只是看着自己年轻的教父咯咯乱笑。
海泽尔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西里斯妄图在哈利的摇篮上激情创作......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阿道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亲昵地跳上她的肩膀,咪咪直叫。
“傻猫,”西里斯头也不抬,“不要在那边待着了,Daddy等下给你——”
他终于装修好了哈利的摇篮,起身扭头看过去,对上了海泽尔的眼睛。
西里斯手里的魔杖差点滑下去:“宝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Daddy开始,”海泽尔好心地回答,眼见着西里斯的脸越来越红,“西里斯,我觉得呢,如果你想要做阿道夫的爸爸,最起码不要再叫它傻猫......”
于是,西里斯像所有爱听摇滚乐的人一样,随手扒拉了几下自己额前的头发,用来缓解这私密的尴尬。
“好吧,”他低下头,几步走上前去,“好吧——我会叫它Kitty,好吗?妈妈。”
海泽尔没有立刻回答。
西里斯好像比上学的时候还要高一点,她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是吗?好像也有些瘦削了。
很辛苦吧?不管是等待还是战斗,都很辛苦吧。
她深深地看着西里斯,轻声问:“你刚才在画什么?”
西里斯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声音听起来有些自豪:“我觉得你得亲眼看看才可以,你有一个艺术家男友,宝贝。”
哈利的美育全靠西里斯的胡编乱造了,这么些年他的画风始终如一,没有任何能够看懂的机会。四仰八叉的乌龟,长着对眼儿的蛇,还有一些似云非云的鸟与龙——
西里斯完全自创了一个新世界,海泽尔弯着腰,看见哈利有些不满地握着自己的小软被子,他“啊啊”叫了两声,西里斯只好蹲下来,给他看自己的狗耳朵。
“哈利,”西里斯低着头,看不到婴儿和海泽尔的表情,“你会说的第一个词语难道是耳朵?”
海泽尔的手还被他拉着,他开始玩她的手指。
柔软的、纤细的、白皙的——
“西里斯,”海泽尔的声音含笑,西里斯拉着她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有些傻了,“我还以为会是很多、很多只失去尾巴的小狗呀?”
噜啦啦噜啦啦
一写到海泽尔和西里斯我就(怪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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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系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