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焦灼,坐立不安间,我应下了曾祖母阿拉贝拉·希尔德伦的邀约。
她牵引着我来到祖宅的后山,踩在过早来临的积雪上,一片苍白的空旷中,有黑点从天边飞来。
那在冰雪中格外突兀的物体逐渐逼近,我站在阿拉贝拉·希尔德伦身侧,看到了漆黑鳞片反射的阳光。
那是一头龙,准确来说,一头挪威脊背龙。
它在我们的头顶盘旋,巨大的蝠翼几乎遮住了光照。
我安静地抬头看它,我想,它比它的母亲小一些。
“它快要成年了。”
耳旁传来阿拉贝拉·希尔德伦的轻叹,我没有回头,只是用目光描摹璀璨的鳞片。
良久,那头龙缓缓落下,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外,橙红色的眼睛锁定在我们的方向。
我曾见过一模一样的红,但它无需在意,我也不会为无意义的印象耗费脑力。
良久,我轻声回答了她。
“它的眼睛很像它母亲,”我转过头看向阿拉贝拉·希尔德伦,“它有名字吗?”
阿拉贝拉·希尔德伦闻言,平和地对上我的目光。
“不,伊西,我不会为他命名,因为那不是我的造物。”
“你明知道,每头挪威脊背龙的眼睛都是一样的,是什么驱使你说出这句话?”
我垂眸,脚下的积雪已然融化了些,某些长存于心底的冻土正微微松动。
“我没有忘记它的母亲。”
我艰涩地开口,将某扇隐蔽的小门凿出空洞。
母女间的纽带是某种奇异的东西,我也从未忘记我的母亲。
“我的伊西,你是个健全的孩子,放任一些需要生长的东西吧。”
阿拉贝拉·希尔德伦认真地注视着我,在她眼中,我看到了希冀。
想必,她依旧在看那个来不及成长到健全的孩子吧。
那一刻,我们也思念着一对母女。
我别过头,沉默片刻,最终应下了她的期许。
“我知道我是完整的。”
除了目的性的交往,我不需要任何联结。
阿拉贝拉·希尔德伦伸出手,在那个瞬间,她想拥抱我,如同五岁那年的清晨。
我缓缓后退一步,拉住了她布满褶皱的手。
阿拉贝拉·希尔德伦看到了我眼中的坚定,随即扬起唇角,松开了我的手。
“你嘲笑情感的软弱,却从未正视自身的傲慢。”
“有些东西,不会随着视而不见消失。”
沉默地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手指攥紧了床单。
我讨厌阿拉贝拉·希尔德伦,讨厌她的高高在上与堪比摄魂取念的情绪敏感度。
她好像永远能看穿我,却又对此不发一言,令我无法辨别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选择性沉默是我惯用的伎俩,此刻被用在自己身上却令我无比焦躁。
是啊,作为我的导师,阿拉贝拉·希尔德伦大概是最了解我的人。
咬紧牙关,我低头掩住扭曲的表情。
可曾祖母,我活到现在依靠的一切,都是从你那里习得啊——包括你口中那份被压抑的生长。
至亲至疏的血缘将你我捆绑,就连我的傲慢也皆由你铸就,阿拉贝拉·希尔德伦,你后悔了吗?
温柔地安慰我、平和地接纳我......这一切假惺惺的东西,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人与人的关系永远是最复杂的,而这种相处方式是我唯一习得的刻骨铭心。
“哈利·波特,”我低声呢喃他的名字,“我们之间的联结,也会如此刻骨铭心吗?”
幸福在我身上向来转瞬即逝,既然如此,干脆由我决定它何时离去,再亲手将它抓回。
哈利·波特是我生命中特别的存在,但即使没有他,我也依旧是我。
古希腊传说中,人类拥有两面、四臂、四腿,直到神明将其一分为二。
有人因此认为自己天生残缺,终其一生寻找半身。
但对我来说,被分割的身体只让我更清晰地意识到,我的残缺在于灵魂。
哈利·波特并非我的半身,他是我的镜子。
借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我不需要一个补全我的人,不需要寻找生命的另一半,因为我是完整的。
我抚平了床单的褶皱,仿佛将那些心尖微颤的瞬间一同抹去,可残留的抓痕依旧宣泄着存在过的情绪。
“恢复如初。”
我淡淡开口,没再留意重归平整的床铺,坐在书桌前展开了残卷。
那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不见曾经的长篇大论。
“伊索尔德,别逼我好吗?”
他甚至忘记了加署名。
回信的时间比两周多了三天,这就是哈利·波特用三天时间苦思冥想的答复吗?
我不禁皱起眉,和我往日交锋过的对手相比,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
没有试探,没有强硬,有的只是......祈求?
我缓缓拿起笔,笔尖即将落下时,一股刺痛感盘踞在心间。
长久地注视着那行熟悉的字迹,我早已想好的话语突然无法写出了。
那其中透出的意味像一根针,每当我试图酝酿些伤人的话,都会不轻不重地刺我一下。
并非无法忍受的剧痛,却令我难以落笔。
捏紧手中的笔时,我想,阵痛是必然的。
可付出这样的代价,当真能换回我希望的东西吗?
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异性的,我换位思考的结果当真正确吗?
将喉间的哽塞咽下,预想的冰冷词语终究没能写下。
“抱歉,哈利,我不会再逼你了。”
落笔时,我看着计划外的这句回复,突然有些想笑。
真是讽刺啊,我所嘲笑的东西,竟在自己身上一一应验。
我的傲慢令我无法看到自身的傲慢,但看着上一秒留下的文字,我突然理解了阿拉贝拉·希尔德伦的那句话。
可有些东西,终究只能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