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爱的话,我的诞生也太痛苦了吧。
他们没有爱情,但至少有亲情。
我的父母大概算是同生共死的,只是去世隔了几天,但都没有超过二十五岁。
这是我的家族——希尔德伦家族的传统之一,早逝。
极端追求血统纯净的家族,是绕不开近亲结婚的。
有人说早逝是诅咒,诅咒这样罪孽的结合。
自视甚高的纯血家族也将其称作诅咒,一条背负诅咒的血脉似乎更有吹嘘的资本。
“诅咒无法阻挡通往极致纯净的道路!”
他们傲慢地宣称着,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血脉腐烂的事实,却无一例外死在二十五岁前。
真是一群自我感动的蠢货。
父亲倒下的前一晚在书房待了很久,或许是摸索到了死亡的前奏,书桌上摊开一片关于血脉诅咒的研究报告。
那是他和母亲这些年的成果,可惜正常的状态对他们来说是少数,头脑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暂。
显而易见,那些研究无济于事。
那年我只有九岁,但我已然下定决心承接他们的衣钵。
挪威的冬天太冷了,再多魔药也无法根治我的先天体弱,我早已习惯病倒在冬季了。
但我的家族总会不惜代价使用那些珍藏的材料,他们都太怕我死去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我是万里无一的天才。
祖辈无数罪孽的累加,不就是为了我的出现吗?
十一岁正式入学前,我已经掌握了许多毕业生都未能学会的魔法。
普通的天才会招致嫉恨,但如我这般的天才只会令人畏惧。
德姆斯特朗外围的雪山很美,我却鲜少目睹它的壮丽。
寒冷、美丽、拒人千里之外,有人曾在背地里这样评价我。
就像挪威的雪山。
我路过他们,不予置评,但在心里为其补充。
还有强大,最重要的强大。
只要你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胆敢妄想征服你,强大到足以打碎命运的桎梏。
我不允许任何事物操控我,哪怕是注定的命运。
强大,才能带来真正的自由。
许多老师劝导我不要过于极端,他们都被我吓到了,他们说我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时像我的父母。
“不,先生。”
我冷静地回答他,敛眸面不改色清洗着小臂的血迹。
那里曾有过一道长而深的裂口,现在正缓缓愈合。
“我不会成为我的父母,我永远不会被疯狂侵蚀灵魂,绝不。”
或许我的神经的确有些敏感,但我不会允许自己成为血脉诅咒的人偶。
德姆斯特朗的一年四季都是冰冷的巨石,石墙、石门、石梯,雕琢那些石料的工艺着实算不上精巧,一切为了实用主义。
粗糙蓬乱的毛皮斗篷人手一份,但我的毛领格外柔顺,这是伊戈尔·卡卡洛夫所谓的殊荣。
“我可不希望尖利的皮毛划破你漂亮的脸蛋,亲爱的。”
伊戈尔·卡卡洛夫永远是这样圆滑甜腻的强调,虚伪又令人作呕。
“那么,为什么不愿为此献出你的斗篷呢,先生。”
我将视线投向伊戈尔·卡卡洛夫身上永远特立独行的银白色皮毛,又柔又滑,无时无刻不在彰显他的地位。
“我想,银色很衬我的发色。”
在他逐渐阴翳的目光中,我慢条斯理地单方面结束了对话,胸中仿佛有火在烧,驱散了德姆斯特朗无尽的严寒。
各种形式的交锋总会带来兴奋,这是燃烧生命的快感。
与其平静等死,不如在注定的死期来临前将生命燃尽,也不算白活一遭。
“啊,你真是得罪他了,他会找你麻烦的。”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如此清晰又好似呢喃。
“不,他没有那种勇气。”
我在心里回答它,却觉得有点麻烦也未尝不可。
十四岁的生日当天,麻烦如约而至。
不知来源的魔法卷轴混在生日礼物里,我倒是小瞧了伊戈尔·卡卡洛夫,忘了他曾经也是个食死徒。
他知道我最想要什么,所以送了我一份黑魔法残卷。
上面记载了血脉的嫁接。
我感受到了伊戈尔·卡卡洛夫的恶意,这法子显然弊大于利,但我不吝尝试一番。
我要龙的血。
一头成年雌性挪威脊背龙的确很难对付,即使索命咒能穿透鳞片,也得先从它的闪避和火焰中命中它。
当它终于倒下时,周围的积雪已全部融为流水,我原地坐下往伤口上倒白鲜香精。
与其说是伤口,不如说断口更为合适。
我险些被它的利爪从左肩竖着一分为二,肋骨断了几根,好在它的毒牙没有咬到我。
大量鲜血混在雪水中,丝丝缕缕向山下涌去,不过此刻失血过多或许是件好事。
先前准备的保暖咒起了作用,我的身体没有在呼啸的风雪间失温。
就算加上生骨咒也还是太慢了,我没有管断裂的骨骼,将匕首扎入它的眼睛,让龙血顺着法阵渗入我的身体。
在接触的下一刻,那些龙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浓稠的黑色侵蚀,我眼前一黑胸口发闷,大口呕出黑血。
随手抹去嘴角血液,粘稠的质感令我心惊。
果然失败了。
“你几乎为此丢了命,结局还是失败,真可怜。”
那道声音又在说话了,阴魂不散地嘲讽着我的一切。
“不,失败是早有预料的,我的行为唯一带给我的只有崭新的体验,我的生命又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要的从来都是把生命推向极限的过程。”
我平静地回答它,起身绕过龙的尸体走进了洞穴。
一切寒冷的风雪被挡在洞外,这里没有宝物,只有一颗孤零零的蛋。
黑色的蛋壳令我回想起那些浓稠的黑血,心口的刺痛迫使我皱眉,但我还是用没受伤的手臂将它抱入怀中。
这是我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