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西里斯帮忙无疑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塞普里安仰面躺在四柱床上,盯着头顶那片墨绿色的床幔发呆。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不,准确地说,他开口了,但换来的只是走廊里那一句冰冷的嘲讽。几周过去了,事情毫无进展,而塞拉的字迹却一次次从炼金术笔记本的纸页上浮现。
他不敢面对那些问题了。现在他只能潦草地回复:“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巫师,他一定有能力帮你在麻瓜界独立生活。”当然,严格来说这不全是谎话——他确实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位巫师确实亲近麻瓜、熟悉麻瓜世界,只不过他没能联系上罢了。
塞普里安把笔记本合上,指腹摩挲着皮面封皮上纹路,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罗道夫斯对他的告诫是对的。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想要什么东西,就得展示自己的力量——罗道夫斯曾经捏着他的肩膀说过这句话。
“没有什么是强大的黑魔法做不到的,小塞普,记住了。”
塞普里安曾经对此嗤之以鼻。但现在,紧迫的现实让他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罗道夫斯的话。兴许可以找斯内普他们学几个时兴的黑魔法,偷偷跟踪西里斯,趁他落单的时候施展几个恶咒威胁他,让他乖乖帮忙寄封信。罗道夫斯能用这种手段达成所有他想做的事,没道理自己做不到。塞普里安从床上坐了起来。
“嘿,雷格——”他朝雷古勒斯的床帏喊了一声, “听说斯内普他们有些黑魔法聚会,在哪儿来着?我想去看看。”
雷古勒斯掀开帷幔,倚在床柱旁打量着塞普里安。
“你不捣鼓你那个炼金术实验了?”雷古勒斯好奇地问,“每次他们来找你,你都找各种借口溜回来,折腾你那根奇怪的魔杖。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泡在实验和如尼文里呢。”
塞普里安耸了耸肩膀。“也许我只是突然醒悟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是时候学点实用的魔法,为未来做打算了。”
这当然是谎话。
对于塞普里安来说,炼金术才是真正美丽且实用的魔法。他向来厌恶那些诅咒、伤害、折磨人的咒语。他不明白,巫师的数量已经稀少到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每一滴纯净的血脉,为什么还要彼此残杀?
而炼金术不一样。当他在古籍中读到尼克·勒梅炼制出魔法石、借此长生不老的记载时,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合眼。魔杖尖端的微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心脏在他十一岁的胸腔里剧烈跳动。炼金术可以触及灵魂,可以超越死亡,可以改写存在本身。如果炼金术能让一个人长生不老,那么——那么它也一定能将魔法带给塞拉。
从踏入霍格沃茨的第一年开始,塞普里安就把自己泡进了炼金术的深海里。翻阅**区的典籍,用各种配方进行实验,熬夜计算如尼文字的排列组合。经过几年的努力,他终于有了成果:一支可以储存魔力的魔杖。在理论上,它可以被没有魔法的人使用。但实际上,它连施展最基础的荧光闪烁时,杖尖都只能发出转瞬即逝的微弱光。
一个遗憾的残次品,还需要完善。但如果塞拉选择去麻瓜界生活,那这支魔杖的事,就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
参加黑魔法集会不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
地点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后方一间需要口令才能进入的小石室里。空气里混杂着燃烧的龙血、陈旧的羊皮纸,以及某种更难以名状的金属味——像是铜锈和胆汁的混合物。七八个高年级斯莱特林围坐在一张乌黑色的长桌旁,塞普里安认出了其中几张熟悉的面孔:斯内普坐在桌角,油腻的黑发垂在脸颊两侧;还有埃弗里、穆尔塞伯。
塞普里安缩在长桌最远的角落。
他们大声讨论着各种“致残”“致死”的魔咒。一个高年级男生兴致勃勃地描述着一种恶咒的效果,说被施咒的人的膝盖会一瞬间消失,将终身不能再站起来行走。穆尔塞伯在一旁补充,说他上个月在一只流浪猫身上试过夺魂咒,那畜生跳起舞来的样子简直滑稽极了。周围爆发出一阵窃笑。塞普里安只觉得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难以想象,这些人平时要如何练习这些咒语——罗道夫斯会在塞拉身上练习夺魂咒和摄神取念,那么这些人呢?
就在他几乎要找个借口逃出去的时候,斯内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当塞普里安结结巴巴地表示想学几个咒语对付西里斯·布莱克时,斯内普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告诉了他几个据说极其有威慑力的咒语。
这趟黑魔法集会居然还算富有成效。塞普里安走出小石室的时候,把几个咒语的名称默念了一遍。
*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找一个能单独堵到西里斯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周,塞普里安小心翼翼地跟踪了西里斯。
这番隐秘的跟踪让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掠夺者几乎形影不离,尤其是西里斯和詹姆·波特——无论上课下课、走廊庭院、礼堂图书馆,他们要么一同出现,要么一同消失。对西里斯单独下手的机会,太过于渺茫。
第二件事则更加令人沮丧。经过几次小心翼翼的观察,塞普里安发现,斯内普教给他的那些黑魔法,其实早就被斯内普本人用在了与掠夺者的冲突中。他亲眼看见斯内普在走廊尽头朝波特施出一道恶咒,紫色的光芒偏了一寸,打在盔甲上擦出一片火花,而西里斯几乎是立刻就用一道铁甲咒挡开了,紧接着回击了一个精准的倒挂金钟。掠夺者们早已对这些套路了如指掌。
塞普里安不确定这些咒语对西里斯还有什么威胁性可言。不过,平心而论,倘若有人用这些咒语来威胁他自己——他想了想罗道夫斯的脸,想了想那种从脊椎蔓延到指尖的恐惧感——估计还挺管用的。罗道夫斯就常常这么干。恐惧从来是最有效的,不是吗?但前提是,你得有本事让对方也感受到同样的恐惧。
直接威胁西里斯的计划,至此正式宣告泡汤。塞普里安坐在图书馆角落的位置里,把脸埋进摊开的《中世纪炼金术原理》中,感觉太阳穴正在轻轻抽痛。
但意外之喜是,他有了别的收获。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塞普里安正沿着二楼走廊往回走,当掠夺者们的声音从前方拐角处传来时,他已经来不及避开了。他本能地把自己缩进一座石像鬼雕像投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可怜的莱姆斯——”那是詹姆·波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得多,带着一丝难得的正经,“又是月圆之夜。”
“只是毛茸茸的小问题。”西里斯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
然后他们的声音突然断了。塞普里安的鞋尖不小心擦过了石板地面,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一声响动。掠夺者们立刻止住了话题,三张脸齐刷刷地转向他藏身的方向。下一秒,他们便若无其事地说起了魁地奇比赛,拥簇着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塞普里安从阴影中走出来,心脏砰砰跳着,但大脑已经开始飞快运转。
“又是月圆之夜”——“只是毛茸茸的小问题”——刚好差不多一个月前,他记得卢平也请了病假,回来时苍白得像羊皮纸,指节上新旧交叠的伤痕极其刺眼。电光火石之间,那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他们一定有什么秘密。而秘密,是一个远比恶咒更好用的筹码。或许,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塞普里安决定今晚跟踪掠夺者,一探究竟。
等到晚餐时间了,格兰芬多的长桌上却少了四个人的身影。塞普里安没什么胃口地拨弄着盘中的羊排,看着餐桌上的食物一道一道消失,直到最后一道焦糖布丁从长桌上消失,他们也没有出现在礼堂里。
他们会在哪儿?塞普里安决定到城堡外面去走走,碰碰运气——他记得不止一次听说过掠夺者因为偷偷溜进禁林而被关禁闭。
秋季的夜晚已经泛起了凉意,空气中弥漫着落叶的气味,以及更远处黑湖水面那股清冽潮湿的气息。天空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暗蓝色,云层正在向着城堡背后的群山缓缓迁徙。塞普里安裹紧了袍子,开始沿着城堡外墙向禁林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地平线上浮出了一轮圆月。
而在远处的草地上,他瞥见了几道身影——一条黑色的大狗,那身形巨大得不像任何犬类;还有一头鹿,踏在沾满夜露的草地上溅起细碎微光。它们正向着那棵凶猛的打人柳疾驰而去。哦,梅林——打人柳会把所有靠近的动物撕成碎片的。塞普里安来不及细想,拔腿便往那个方向跑去。
但当他气喘吁吁地靠近那棵柳树时,却发现树根处已经没有了任何动物的踪迹。打人柳静默地站立着,垂下的柳条在月光中缓缓拂动,一根也不像是刚刚施暴过的样子——和它白日里凶残的名声截然相反。
就在这时,一阵嚎叫声从远处的禁林深处传来。
那不是普通动物的嗥叫。它穿透了寂静的空气,震得塞普里安的肋骨嗡嗡作响。声音在禁林幽深的林木间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消散,重新归于沉寂。
塞普里安站在原地,心脏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圆月的轮廓无比清晰。
他转身往城堡走去,微凉的晚风轻抚过他的脸庞,他知道明天卢平不会出现在格兰芬多的长桌上了。
*
第二天清晨,礼堂穹顶上方,无数根高大的蜡烛在晨光中懒洋洋地漂浮在长桌上方。烤面包和煎培根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长桌上的南瓜汁正被一壶壶地倒进高脚杯里,发出欢快而清澈的水声。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除了格兰芬多长桌的那个空位。卢平没有出现。
塞普里安狠狠地戳着盘中的炒蛋,叉子撞击瓷盘发出清脆又愤懑的声响。炒蛋被戳得七零八落。一所愿意冒着巨大风险、容忍一个危险的狼人求学的学校,却不愿意给他的哑炮妹妹发出哪怕一封拒绝信。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他猛地抬起头,带着怨恨的目光落在了教师长桌正中央的那个身影上。阿不思·邓布利多正用刀叉切着盘中一截香肠,半月形眼镜后的蓝色眼睛深邃而遥远,即使在和身边弗利维教授交谈时也始终含着某种似乎洞察一切的微光。塞普里安瞪视着他:既然你那么好心,既然你愿意给狼人一个位置,为什么不能给塞拉一个机会呢?万一她来了霍格沃茨,突然就能像我一样施展魔法了呢?万一呢!
那双半月镜片后的蓝色眼睛似乎转向了斯莱特林长桌的方向。塞普里安猛地低下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好吧,他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他当然知道。塞拉永远不可能在十一岁那年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就像麻瓜永远不可能骑着飞天扫帚飞上天空一样。
往好处想想,塞普里安用力把一叉炒蛋塞进嘴里,至少我现在有了一个掠夺者的把柄。我不需要威胁西里斯了,我可以直接找卢平。让他帮忙送信,或者让他帮忙联系那个该死的阿尔法德·布莱克。塞普里安咽下炒蛋,嘴角满足地翘了起来。计划重新回到了正轨。
*
找一个和卢平单独相处的机会,比跟踪西里斯容易太多了。
作为一个级长,莱姆斯·卢平显然比他那几个兄弟更热爱学习。他泡在图书馆里的时间几乎是四人中最长的。而塞普里安也喜欢呆在图书馆里。炼金术和如尼文显然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钻研。两件事凑在一起,情况变得异常简单:他只需要等待一个卢平独自一人的时刻,然后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推到他面前。
这是塞普里安生平第一次写一封威胁信。
他独自坐在图书馆最深处的那张桌子旁——这是一张被两面高高的书架夹在中间的位置,前后都看不到人,只有头顶一扇狭窄的拱窗。塞普里安咬着羽毛笔的尾端,牙齿在羽管上留下了几道深深浅浅的咬痕,他浑然不觉。摊在他面前的羊皮纸已经废了四张。第一张的语气太凶狠,像他哥哥的口吻,他揉成一团。第二张的语气太软弱,他又揉成了一团。第三张,他写错了卢平的名字拼写。第四张,墨水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朵过于丑陋的墨花,他觉得不够郑重。现在,他盯着终于写好的第五版,轻声默念了一遍:
*周六下午三点,霍格莫德尖叫棚屋外见面。只许你一个人来,不准告诉其他任何人。否则我会把你是狼人的事情告诉全校每一位师生。*
很好。
塞普里安反复地、缓慢地读了三遍这行字。署名没有——不必署名,那只渡鸦自然会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尖叫棚屋是霍格莫德最声名狼藉的建筑,没有人敢靠近,巫师们传言那里闹鬼,就连无聊至极的三四年级学生也不会把它当成冒险目的地。不会有人看到莱斯特兰奇偷偷和格兰芬多的级长私下见面。而卢平,一个隐藏了自己身份多年的狼人,一个被邓布利多格外开恩才得以入学的人——他不会冒险把这件事张扬出去。塞普里安很确定这一点。
他折好羊皮纸,然后取出魔杖。杖尖抵在折痕的尖角上,他低声念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咒语。纸条上随即浮现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附在纸面上轻轻颤动,确保它被读完之后,不会留下任何物证。
现在,只需要等待那个好学的格兰芬多出现在图书馆里。
塞普里安把纸条塞进袖口内侧,指尖碰到了袖子里那支始终随身携带的、给塞拉的魔杖——杖身上某些刻上去的如尼文字硌在他的皮肤上。他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等待的过程并不漫长。五年级学生正面临着六月份的O.W.L.s考试,考试带给每个五年级生的压力和紧张感各不相同。对卢平来说,是更长的图书馆打卡时间。就在塞普里安把纸条藏好的第三天傍晚,卢平推开了图书馆的橡木大门。他抱着两本看起来厚重的变形术典籍,苍白的脸在图书馆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柔和而疲惫,眼下的青黑仍旧没有消退,他的袍子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但熨烫得平整。
卢平刚绕过前面几排书架,便感觉到一道目光从窗边的座位上投来。他本能地抬头,看见塞普里安·莱斯特兰奇正坐在那里。
那个斯莱特林四年级的瘦高影子,在斜照入窗的暮色中显得轮廓分明——那双深陷的眼睛正看向自己。然后,让他更不安的事情发生了:莱斯特兰奇居然朝他笑了笑。
卢平的心中掠过一阵莫名的不安。他移开视线,试图说服自己:他可能是在看别人,并不是冲着我来的。没错,没有理由。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了图书馆更深处的书架间。
卢平找到一张靠角落的空桌子,把变形术典籍摊开来。他盯着书页上关于“跨物种变形”的复杂图解,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书页的边角。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扑翅声从他的头顶传来。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纸折的渡鸦正摇晃着翅膀降落在他的手边。它轻柔地落在书桌上,翅膀收起,随之摊开、延展,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张写着字迹的羊皮纸。
渡鸦。他的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纸折的形状——然后才落在文字的内容上。
卢平扫过第一行字,血液开始从面部缓慢退去。扫到第三行时,他的手指已经收紧了,纸角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扫到最后一行,心猛地一沉。
他是怎么发现的。
莱斯特兰奇——这个姓氏本身就像一个无声的罪名,意味着黑魔法,意味着食死徒。而现在,这个姓氏印在了一只渡鸦的翅膀上,钻进了这个他以为保护得足够好的秘密。
卢平任由信纸在手中化成了细碎的火星,纸灰落在他的指节上。他抬起手,十指插进自己蓬乱的灰棕色头发里。懊恼在他胃里翻涌。他已经非常小心了。每一次从打人柳下的地道出来后,他身上新添的抓痕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他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好学生,一个负责的级长,一个不会出格的狼人。而现在——就要这样被退学了吗?
“真是见鬼。”他不由地说出声来,嗓音嘶哑而破碎。
话音未落,平斯夫人严厉的目光便转向了他:“图书馆里禁止喧哗!”
卢平闭上了嘴。他看着图书馆里扬起的灰尘在他面前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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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莱姆斯·卢平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