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可可看到自己最底层的记忆时，她忍不住笑了。
一排排的计算刀片插在清澈的冷却液里，细碎的指示灯在液体里发出幽幽的光。细密的气泡一串串浮起，扰动平静的液面。
居然是液冷的超级计算机。
秦可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是有多爱工作，连潜意识的具象化都是这样的。
在大片的冷浸槽中央有一个小岛，秦可可飞了过去。小岛中央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有一台电脑。秦可可坐到桌前，晃动了一下鼠标，休眠的电脑屏幕亮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终端登录窗口。
她下意识敲下一行命令，屏幕上出现集群欢迎提示。
秦可可敲下ls，一行行目录出现在眼前。所有的文件夹均以时间命名。她随便点开一个文件名是五天前的文件夹，里面又是24个精确到小时的文件夹。继续点进去，就是文件本身了。
打开文件，是一段第一时间的视频，就是在那一天那一刻她看到的内容。只不过视频断断续续的，偶尔还会出现跳帧，并不能看清每一处细节。
她又打开时间更久远的文件夹。一个月左右的文件夹里已经没有了分为24小时的子目录，只有一个文件。打开以后，是更加含糊的视频。
超过三个月，很多文件夹里已经是空的了。超过一年，终端直接弹出：Permission denied。
秦可可退回标明7月31日的文件夹，这个距今不过两个多月，应该还有模糊的视频文件。
但文件夹里空空如也。
秦可可习惯性敲出一行代码。
sudo lctl changelog_list /project/2025july31。
回车。屏幕上显示出终端提示：[sudo] password for admin01:
“密码？”
秦可可看着屏幕上的字，想了一下，输入了自己平时工作时用的密码。
sorry,try again.
屏幕直接提示密码错误。
她又试了另一个自己常用的密码。
还是密码错误。
秦可可挠挠头，不敢轻易尝试第三次，因为一般默认三次密码错误，sudo会直接放弃、报错，并锁死sudo权限几分钟。
潜意识的密码？
秦可可真的想不出自己会用什么来当这个密码。她所有账号的密码基本上都是同一个，无非是变换大小写与增加不同的符号而已。
秦可可犹豫半天，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sudo ： 3 incorrect password attempts
“靠！”
秦可可把键盘推开，生气地拍了下桌子。
她都到这个位置了，最后居然被一个密码挡住了？搞笑呢？
秦可可站起身，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她围着书桌转圈，想找找这密码有没有贴在电脑屏幕的背面。他们主任的电脑开机密码就贴在屏幕边上了。
然而，电脑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秦可可又试图去翻书桌的抽屉，她有个同事就喜欢把密码记在本子上。
可这个书桌并没有抽屉。
秦可可颓丧地趴在了桌面上，斜眼瞪着屏幕。
看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穷举法了。
秦可可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密码挨个记录下来，然后全部都试了一遍。她本来还想投机取巧，写了脚本自动把文本里的密码喂进去，暴力破解密码。但三次密码错误自动锁权限的设置，让秦可可的这个想法破产了。她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手动输入。权限被锁就等一会儿，解锁了就继续试。她不知道自己花费了多久，终于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密码都试了一遍。
结果，都不对。
她连密码是几位、组合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怎么去破解这个密码？理论上来说，这个密码有无数种可能。
秦可可更暴躁了，她很想砸了这台电脑。
她愤怒地站了起来，抓起键盘高高举起。就在她想要用力砸下去时，忽然一股热流从额头涌出，如同一股温泉淋遍全身一般，瞬间笼罩住了她。心头的烦躁顿时烟消云散，秦可可也冷静了下来。
秦可可看着手里的键盘，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难道这就是艾米说的，会变成疯子或者傻子的那个可能？
秦可可后退好几步，拉开了自己与电脑的距离。生怕自己一个情绪上头，又要砸电脑。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那台代表着她理智与记忆的电脑，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个密码是她自己设的，密码规则也是她自己设的。那么，什么样的密码代表了她大脑的最高root权限呢？
秦可可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仿佛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终于，她动了。
秦可可走到电脑前重新坐下，输入了一串全新的指令。
su - root
她要直接切换完整root身份。这个指令在平时工作中是违规的，不可以直接切换最高权限。系统会直接报警的。但这里是她的意识深处，她是规则的制定者，她说的算。
系统提示输入root密码。
秦可可按了一下“0”，然后敲击了回车。
提示符末尾的$ 换成 #。
她成功了。
重新进入/project/2025july31，目录依旧空空如也。
秦可可切换到隐藏的快照目录，ls敲下，那些已经被删除的仿真文件静静躺在快照里。
继续敲下cp命令，将field_sim_20250731.dat复制回原项目目录。再一次列出目录，消失的文件重新出现了。
秦可可看着重新出现的文件，想起了在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里与邓布利多教授的画像进行的那段对话。果然，最后真的就是恢复了误删文件。
秦可可无奈地笑了笑，她真的对自己潜意识深处还要使用超算这套规则感到无语死了。
文件已经恢复了，下一步，她该做什么？直接返回，然后一睁眼就能想起来那些被删除记忆了？还是说她需要把这份记忆做一个拷贝，带出去？
正当秦可可琢磨接下来要怎么办时，她忽然想到，她删除的并不仅仅是7月31日当天的记忆。而是之前关于哈利的全部记忆。她只恢复这一天是不够的。
“还是个批量任务。”
秦可可叹气，调出文本编辑器，写下一小段循环逻辑，精细地设置了多个参数，保证不会覆盖原有同名文件。她可不能肯定万一她把文件覆盖了，她的大脑里会发生什么。
反复检查了好几次，确认自己逻辑和参数都没有问题，秦可可保存文件，然后赋予执行权限，开始运行脚本。
屏幕上开始滚动输出日志，依次提示每一个正在处理的目录。秦可可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符，不知道这个脚本要运行多久。她看着看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子越来越迷糊。终于，秦可可眼睛一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秦可可做了个梦。她也不清楚自己怎么能在意识深处做梦，但她的感觉就是在做梦。
她梦见了自己小时候，她第一次在电影院门口的海报上看到了一个带着圆眼镜的小男孩。她的同学都在讨论这部电影，秦可可便也央求父母带她去看。于是，她第一次推开了魔法世界的大门。
看完电影意犹未尽的秦可可买来了小说，开始阅读文字版的故事。她用她丰富的想象力在自己的大脑里构建起一个绚丽奇妙的世界。她跟随着哈利，与他共同冒险，一起哭、一起笑，经历着少年的奇幻旅程。
她梦到自己第一次读到火焰杯，哈利对秋张产生好感时，自己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的事情。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失落和嫉妒。她多想自己就是那个秋张，她一定不会答应什么塞德里克的邀请，她只会成为哈利的舞伴。
她又梦到了读到凤凰社时，秋张与哈利在槲寄生下接吻的事情。她把自己代入了秋张的身份，然后涨红了脸。她摸着自己的嘴唇，想象着接吻的感觉。那种甜蜜又羞涩的心情，重又充斥着她的胸腔，仿佛时空倒转，她又变成了那个怀春的少女。
她又站在了国王十字车站。周围是熙攘的人群。秦可可倒退着，试图用手机自拍，然后她撞到了哈利。
她看清了哈利手中被她碰洒的咖啡是一杯加了肉桂粉的拿铁。她看清了哈利穿着鞋子右脚的鞋带微微松开了。她想起了自己胡乱帮哈利擦拭身上咖啡时手指的触感。
一场全息高清多感官刺激的记忆重现，让秦可可想起了与哈利初见的全部细节。
秦可可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部位，她觉得那里很痛，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这是在潜意识里心脏病发作了吗？
秦可可在痛苦中，胡思乱想着。
秦可可猛地惊醒，从刚刚奇怪的梦魇中挣脱出来。她已经离开了那片潜意识具象化出来的液冷超级计算机。重新漂浮在云海之上。
她低头看去，那片空洞的云海已经被填上了。与周围的云海完美地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修补的边缘。
“可可，回来，快回来。”
不知哪里飘来了艾米模糊的声音。
秦可可四下张望，并不能找到艾米的踪迹。她仔细分辨着，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但这个声音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脑子里，找不到来源。
“我回来了，艾米。”
秦可可试着回应声音。
“太好了，可可，看来你没变成傻子。”艾米的声音里满是欣喜。
“托你的福。”秦可可道，“我该怎么把那段记忆给你？”
“复制一份，然后交给我。”
复制一份？
秦可可有点不知所措。她靠近云海，伸手从云朵里挖了一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块云就是那段记忆。随着她心念转动，一朵一模一样的云出现在她另一只手里。
“哇，在这个世界里，我就是神。”
秦可可把复制出来的云向上托起，那一小片云飘飘忽忽地飞起来，越升越高，逐渐消失不见。
艾米的声音消失了。
秦可可在云海上漫无目的地飞着。她落在某一处云朵上，伸手拂去云层表面，露出镜子一般的水面。秦可可探头向那处张望，她看到了伦敦眼的吊舱轿厢，还有正在对视的她和哈利。
那种强烈的心痛再次袭来。秦可可捂住心口，痛苦地咬紧牙关。
这次她知道了，这不是什么心脏病发作。而是在她想起一切以后，再次看到哈利，感觉到的心痛罢了。
秦可可翻过身，躺在云海之上。
她没想到，恢复了全部记忆以后，再次想到哈利，她的心会这么痛。以国王十字车站的相遇为分界线，前面十几年的幻想与陪伴，还有后面一个多月出生入死的并肩而战，扭曲缠绕在一起，变成了再也无法分开的整体。
她在审讯室里冲哈利大喊“建立在欺骗上的爱，我不要！”。她硬生生把这份爱从自己的心里挖了出来。这份沉得令人喘不过气的爱，被她割舍了。
她的心有一个她自己亲手剖出来的空洞，还在汩汩流着血。
难怪这么痛……
什么体面的告别、冷静的抉择，通通都是扯淡！
秦可可蜷缩起来，痛哭出声。在这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她终于允许自己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