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清晨。
伦敦的雾还没散尽,破釜酒吧后巷的一个小院里,已经等了十几个人。
一枚旧铜砝码,灰扑扑地躺在院中央的石墩上,看起来像哪个麻瓜随手丢的破烂。斯内普走过去,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按在上面。
他身边的人也陆续伸出手。
钩子猛地勾住了他们。
天旋地转。
等他重新站稳,脚下已经不是伦敦潮湿的石板,而是一片被太阳晒得微暖的、浅色的方砖。眼前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巷子,巷口透进明亮的阳光,空气里飘着面包、咖啡和某种甜腻的花香。
他已经到了巴黎。
巷子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橡木门。可推开门,里面豁然是另一番天地——整座巴黎炼金术士行会的会馆,被无痕延展咒撑得极深、极高。挑高的穹顶上悬着成串的水晶灯,雪白的大理石地面,四壁是一整面一整面的书柜,陈列着古旧的蒸馏器、坩埚和炼金术图谱。大厅正中央悬着一幅等身画像,一个长须及胸、面容和善的老人,穿着旧式长袍,安详地俯视着满堂宾客。
尼可·勒梅。
三百多年来,欧洲每一个炼金术士心中的那个名字。
他已经不在了。两年前,随着那块魔法石的销毁,这位活了六百多岁的老人和妻子一起安然走完了最后的路。可他的行会还在,巴黎的炉火还在,每年这个时候,欧洲大陆的炼金术师,依旧会从四面八方聚到这里来。
“西弗勒斯!”
一个热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卢修斯·马尔福端着一杯香槟,穿过人群走来。他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深青色长袍,铂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走近了,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然笑着,“一路上还顺利?”
“你信里写了那么多,我怎么能不来。”斯内普淡淡地说。
卢修斯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人——老诺特沉默地站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再旁边是麦克尼尔,那个在魔法部神奇生物管理司混差事的家伙,正冲他咧了咧嘴。
“老朋友都到了。”卢修斯举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走,魔药论坛那边快开始了,我给你占了个好位置。”
他们刚走到主厅边缘,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又一批来宾到了。
那是一群和在场的英国、法国巫师都不太一样的人——他们穿着略有些厚重的深色长袍,领口和袖口滚着暗色的毛皮,衣料上隐隐有银线绣成的纹路。
“哦?”卢修斯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北欧来的吧。”
他抿了一口香槟,语气里带着一点行家似的了然:“那边的巫师,大多是这副打扮,不太好打交道。”
斯内普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群人中央。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年轻女人。
她走在那群北欧巫师的正中,步子不快,却很稳,像整群人都在以她为轴心移动。她的侧脸在水晶灯下只闪了一下,深蓝的袍角掠过人群,很快便被涌上来的行会接待人员引着,往嘉宾席的方向去了。
他没看清她的脸。
可不知为什么,在那道深蓝色的身影掠过去的刹那,斯内普的目光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毫无道理地攫住了他,像在新买的书里看见了似曾相识的桥段,又像在异国的街头忽然闻到了故乡的气味。他皱起眉,下意识地想再看清一些,可那抹深蓝已经汇入人群,不见了。
“怎么了?”卢修斯注意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
斯内普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归于淡漠。
主论坛的演示,一场接一场。
轮到斯内普上台时,水晶灯恰好调到了最亮。
他的演示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坩埚在他手下像是活的,火候、剂量、搅拌的次数,分毫不差。当那最终的液体在锅里缓缓沉淀,呈现出一种近乎银色的光泽时,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他舀起一勺,对着水晶灯举到眼前。
“浓度,是标准汤剂的两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大厅,“药效稳定,无副作用。材料成本——”
他顿了顿。
“降低百分之四十。”
他把液体倒回坩埚,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演示完毕。”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雷动。
几位法国的魔药师站了起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叹服;台下的魔药商人交头接耳,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成本降低四成,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卢修斯在台下微微颔首,连一向散漫的麦克尼尔,都坐直了身子。
斯内普站在台上,接受着满堂的掌声。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
然后,猛地停住了。
第三排,那个穿深蓝色长袍的女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里。她抬起头看向他,一双眸子像深秋的湖,眉眼含笑,满是钦佩和赞许。
四目相对。
“当啷——”
银勺从他的指间滑落,在坩埚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又弹到地上,滚了半圈。
斯内普死死盯着台下的女人,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沃斯?
他几乎疑心自己是被蒸汽晃了眼。
台下的女人二十五六岁,五官长开,透着一股英气而锋利的成熟。
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一年级的那个暑假,也是这样一个女巫,堂而皇之地立在蜘蛛尾巷他家门前。而此刻,在巴黎,两年前的那个女巫正隔着满厅的人群看向他。
他绝不会认错。
第一排的卢修斯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发现。
许是意识到失态,斯内普移开目光,弯腰捡起银勺,面无表情地说:“提问环节。”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上来,都是些材料比例、火候控制方面的问题。他一一作答,精准简练,滴水不漏。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第三排,而他回答每一个问题的语句,都比平时要短了许多。
提问结束,斯内普走下台。
卢修斯立刻迎了上去,身后跟着老诺特和麦克尼尔。几个魔药材料商人也围过来,想和他攀关系。
斯内普没有理会这些人。他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锁定了米歇尔的位置——她正和身边的另一位巫师道别,然后带着身边的人,朝着炼金术分论坛的方向走。
斯内普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几乎是同时,米歇尔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拨人,在大厅中央迎面撞上。
黑眸对上灰蓝色的眼睛,空气像是凝固了。
伊恩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挡在了米歇尔侧前方。他不认识斯内普,但能明显感觉出面前这个黑袍男人的阴森和压迫感,此人绝非善类。
他身边的艾达和露西也察觉到了,两个女炼金师下意识地向米歇尔靠近了半步。
斯内普身后,卢修斯??马尔福不紧不慢地跟着,手上正翻着炼金术分论坛的演示名录,身旁还缀着几个想攀关系的材料商。
见氛围有些不对,卢修斯率先打破沉默,他合上名录,向前走了一步,铂金头发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声音温和又体面,像是早就认识米歇尔一般:“沃斯女士,久仰大名。我是卢修斯·马尔福。”
他微微侧身,带着一丝近乎炫耀的亲昵,“这位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我的好友,想必你们刚刚都听到了他的演示。”
他说着,很自然地把手搭上了斯内普的肩膀。
“马尔福先生。”米歇尔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个微笑,“还有斯内普先生,久仰。”
“久仰?”
斯内普终于开口了。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好久不见,沃斯。”
“你什么意思?”伊恩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不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对斯内普怒目而视。
卢修斯挑了挑眉,不赞同地看向老友。
“伊恩,你带着她们先去布置吧,我一会就来。”米歇尔的目光落到伊恩身上,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伊恩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斯内普,带着露西和艾达走了。
“斯内普先生。”米歇尔重新看向对面的男人,微微一笑,“借一步说话?”
卢修斯何等精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不减,立刻识趣地端起酒杯,带着老诺特和麦克尼尔往旁边走,一边走一边笑道:“你们聊,你们聊,我去那边和几位老朋友打个招呼。”
米歇尔顺手从旁边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白兰地,转身走到一根大理石柱的阴影里。
斯内普跟了过去。
“教授。”她压低声音。
“现在知道我是教授了?”斯内普走到她身旁,语气不善,下一秒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手里的杯子上。
他伸出手,不容分说地把那杯白兰地从她手里取走,搁在旁边的高台上,又从那侍应的托盘里随便挑了一杯淡金色的果汁,塞回她手里。
“我假设,”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沃斯女士还不至于健忘到——忘记自己的年龄?”
“什么都瞒不过您,教授。”米歇尔笑着低头抿了一口果汁。
“你怎么会来这,你知道这里都是什么人吗。”斯内普沉下声,把她挡在阴影里。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来。等下炼金术分论坛有我要展示的部分,教授要去听吗?”
“你——”斯内普没来得及说完,炼金行会的司仪已经在台上念出了下一位演示者的名字。
“让我们欢迎一位来自挪威的炼金师,米拉·沃斯女士。”
米歇尔把果汁放下,向台上走去。
斯内普冷哼一声,但还是跟着她向炼金论坛走去。
远处的伊恩恰好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方才他多留了个心眼,装作随意地问了问身旁一位老魔药师,这才知道这位名叫斯内普的魔药师是霍格沃茨的魔药教授,在欧洲大陆的魔药圈子里几乎从不露面,性情孤僻,言辞刻薄,是个怪人。可一提起他的魔药,对方又不得不叹服——他的魔药总是大胆创新,有天才般的想法和无比专业的操作能力。
欧洲不缺魔药师,这样一个阴郁古怪,还与马尔福过从甚密的魔药师,沃斯家主怎么会和他有所牵扯。而且就刚刚看来,两人岂止熟悉,家主似乎对他还有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
正想着,米歇尔已经走上台,露西和艾达站在两边。
一台蒙着深色绒布的东西被推到了演示台中央。
米歇尔伸手揭开绒布,一台魔药操作台出现在观众眼前。
主体是一张以黑色金属为骨,嵌着银白秘银纹路的操作台,台面似乎可以升降。台的一角盘踞着层层叠叠的聚能架,中央是一座没有火的调温炉座,炉座旁依次排着提纯滤盏与一面刻满刻度的活性指示盘;另一侧是一整排分格的药材匣和一组银天平,一只由符文牵引的机械搅拌臂悬在半空,正对着炉座中央。所有部件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的符文。
艾达站到了台前。
“这是我们用炼金术设计的操作台,至于它的特别之处,诸位请看,”她的声音沉稳,透过扩音魔咒传遍全场,“控温,聚能,搅拌,提纯,监测,都用符文设计到了最佳,把熬制失败的风险降低到了最低。”
一边说着,艾达开始演示每一个部件的功能。“另外,也是我个人认为最有用的功能,是它可以完美贴合单个魔药师的身体与习惯。”
她侧过身,示意露西。“今天,我们以一位假想的魔药师为样板,来演示它。”
露西展开一卷记录,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报了出来。
“假设操作者,身高六英尺一寸,惯用右手,即左手持棒搅拌,右手负责投料与控火。”
随着她的话,台上的符文亮起,操作台的台面缓缓升降,坩埚、药材匣、搅拌臂随之各归其位。
“操作台高度,炉座距地高度,依其身形与站姿而定;药材匣置于主手右前方七寸,机械搅拌臂的行程,依其手腕的角度调校。”
斯内普环在胸前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六英尺一寸。
那是他的身高,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台上一一对照:炉座高度,右前方七寸,搅拌棒倾斜角度……竟然都是他的习惯。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台上的艾达正在点亮那座调温炉座。
“调温炉座,可恒定在任意温度,釜壁与釜心的温差,不超过一度。”艾达的手指拂过符文,“它还能按预先排好的符文,在数个小时里自行升降、切换火候。”
她说着,指尖一引,调出一段预先排好的顺序。
那火便随着符文的光缓缓起伏,先恒定如一,再一丝一丝地降下去,在某个极低的温度上停住,又缓缓地升回来。
“这一段,”艾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掩不住的赞叹,“是为一种火候苛刻的药剂排的,这样大幅避免了外界对火候的影响和魔药师的操作不及。”
她只演示,并没有说出药剂的名字。但站在阴影里的斯内普,却一下通过火力的变化判断出这是什么药剂。
魔力补充剂。
记忆毫无征兆地,将他拽回了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地窖内,斯内普正在熬制一锅魔力补充剂,米歇尔就站在他身边打下手,熟练地操作着银刀。
这是一种对温度要求严格的魔药,活性材料必须在炉火最盛的一瞬投入,以保持魔力的稳定性。
他左手扶着搅拌棒,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药液。
可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坩埚下的火焰突然猛地向上一蹿,锅里的药液瞬间翻滚,泛出一种危险的亮色。
斯内普根本来不及细想。
身体比脑子更快。他左手猛地松开搅拌棒,反手一捞,攥住女孩的胳膊,把人用力拽到自己身后,用整个身子挡在了她与坩埚之间。
几乎是同一瞬,他的右手探了出去,将那份活性材料投入锅中。
药液瞬间翻腾,一部分溅到了他的手臂上,灼烧感传来,斯内普狠狠皱了皱眉。他又用魔杖注入一丝魔力,药液这才慢慢恢复正常。
“……该死,”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骂,飞快地把黑袍的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那块区域。
“站得离坩埚远点。”他盯着锅,声音又冷又硬。
身后没有声音。
斯内普以为她是吓住了,又或者,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回忆散去,台上的调温炉座,正亮着更加温暖的火光。
艾达和露西退向两侧,米歇尔走上前,立在台中央。
“这套操作台,”米歇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压过了满厅的低语,“不会取代魔药师本身,它只是把那些需要精力和时间去解决的简单问题,交给炼金符文。”
“而一个真正的魔药大师,从此可以把精力和天赋,放在真正需要判断和改良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魔药的品质与效率,都会因此不同。”
满厅哗然。那些一向眼高于顶的魔药师和炼金术师,一个个站起了身,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光。
这些斯内普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因为就在米歇尔讲到“魔药大师”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正越过整个大厅,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眼底轻浅地漾开一点笑意。
像是一种确认。
平静的,笃定的,不容他回避的确认——像是在回答他刚刚拼命压下去的那个念头,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没有想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斯内普一下僵住了,满厅的惊叹、掌声、巫师们此起彼伏的问话,仿佛隔着什么似的,变得遥远而模糊。
唯有她带笑的眉眼,那样清晰明媚。
“西弗勒斯?”
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卢修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看来,”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香槟,“你和这位沃斯女士,果然不是一般的熟悉呐。”
斯内普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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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好久不见,沃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