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课堂上的这个场景对我来说格外的熟悉。
被临时作为教室的这间偌大的教职工休息室内,拱顶高得望不见尽头;尽管所有的单色玻璃窗都没有拉上帷幔,但阴天环境仍旧衬得室内一片昏暗...
再加上来自周围同学或好奇或担心的目光,恍惚间竟让我想起了八岁那年,父母的葬礼。
我抿着嘴,有些紧张又有些许期待地在卢平教授耐心的牵引下,站在了衣柜的正前方。
脑中反复盘旋着一个疑问,虽然我没见过伏地魔的正脸,但如果我的博格特真的幻化成了梦里的伏地魔,我到底有没有那个胆量正儿八经地面对他?
“格林,不用过分担心。真正能击败博格特的是大笑。你只需要在看到博格特的时候想自己觉得最好笑的东西,充满自信地喊出‘滑稽滑稽’。知道吗?”
似乎感受到了我忐忑的心情,面前这个面颊消瘦,目光温和的教授略低下头,循循善诱地指导着我。
周围同学的目光愈发集中在我身上,停不下的议论让我烦躁。
卷头发的米里森·伯斯德,还有那个曾被德拉科教训的克莱尔小声地起哄,说我比女盥洗室里的桃金娘还要胆小;离我最近的红袍子格兰芬多队伍里,偶尔传来几声嗤笑,但很快被哈利和赫敏等人轻声制止了。
这间休息室里常住的那只皮皮鬼讨厌地在一旁上下飞舞,它盘旋在离我大概两英尺的上方,两只脚滑稽地蜷曲着,嘴里不知所云地反复念叨,“怪里怪气的卢平,又笨又胆小的姑娘...”
梅林的胡子!为什么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偏要在这时候和我过不去!
我学着刚上课时,教授对付它的办法,忍无可忍地掏出口袋里的一颗薄荷糖,用尽力气向上空扔出去。
“瓦西迪西!”
好在我的气势很足,发音也不赖,那个该死的家伙躲开了糖,惊叫着在空中翻了个个,飞速跑走了。
“哦,格林,你对付皮皮鬼很有一套,那我有理由相信,博格特对你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对吗?”
我本以为,卢平教授会因为我耽误了上课进度而有所不满,但他非但没有,还发自内心地微笑着,像是对待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样,耐心地和我说话。
“小诺,别害怕!我在看着你呢!”
德拉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了我这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安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僵持一会儿,恐怕就要下课了。
咬咬牙,我下定了决心,捏紧手上的冬青木夜骐尾羽魔杖,将镶着蓝宝石的仗尖对准了黑色衣柜,最后朝着等待的教授点了点头。
“请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那么,和哈利他们一样,我数到三,你就要进入战斗状态。”卢平教授侧着站在我身边,也取出魔杖,“一——二——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咬住嘴唇逼着自己冷静。
“咔嗒——砰!”
衣柜在教授的指引下疯狂地抖动,柜门发出这样的声响,接着飞快地打开又迅速地合上。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了出来,但动静很小,而且被一团黑色的雾气包裹着,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种无声的恐惧支配住了,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世界安静了几秒,那团雾气也散的越来越快,直到完全褪去,我看到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见过的最诡异的场景。
博格特变成了一个黑发黑眸,穿着一袭黑裙,瘦小身体包裹在一件厚实的黑色大衣里,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的女孩,她像是被人施了夺魂咒一般,整个人游离在现实之外,只有那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能证明,她还活着,还有意识。
那是我自己。
准确的说,是八岁那年,惊闻父母双双离世,魂不守舍的我自己。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眼神是完全的空洞,黑色瞳孔像是失明的人一样,找不到焦点。
顷刻间,葬礼上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伴随着凄厉的哀乐声,像是昨日重现一般在我的耳边响起。
“食死徒能有什么好下场?尤利安还总觉得自己选对了路,这下好了。”
“小声点吧,那两个孩子也还小,听着呢。”
“哦,如果不是墙头草,那个人也不会如此下狠手,格林夫妇给他卖了多少力气啊。”
“...”
最后一句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像是利剑一般生硬直接地扎进我的肉里。
我父母不是叛徒!
在面前的“斯诺.格林”离我仅五步之遥的时候,我被怒气激起了斗志,利落地对着那个自己喊出了咒语。
“滑稽滑稽!”
好在我刚刚没有白学,卢平教授的耐心指导也没有白费,眨眼间,博格特像瘪掉的气球一样旋转,最后从一个人幻化成了一只白猫。
是熟睡的费曼。
看着那只肥猫,我的心被那软乎乎毛茸茸的样子治愈了,擂鼓般的心跳终于放缓,慢慢归于平稳。
我甚至没有等到卢平教授帮忙,就成功地打败了那只擅长利用人恐惧的博格特。
长舒一口气,我暗暗想,虽然犹豫了一段时间,但我的表现起码没有给格林丢脸,看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还能怎么编排我!
“很好,孩子!你做的很棒!给,”卢平教授这才细细看了一眼我身上袍子的颜色,稍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斯莱特林,加五分!”
听见这句话,原本还小声嘲讽着教授的那群势利的人,很快就收住了声音,倒是红色袍子的格兰芬多们,颇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叨咕着不公平。
我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
要知道,自第一节课以来,卢平教授对斯莱特林的偏见和对格兰芬多的偏爱,明眼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更别提一进来时他和斯内普教授发生的小口角了,那更是坐实了这一点。
如果我没记错,就在纳威.隆巴顿上前演示的时候,卢平教授还有意无意地借机羞辱了一番我们院长——要那个脑子的厚度超过了胖脸的格兰芬多,想象斯内普教授穿着他奶奶衣服的模样。
这很能反映,面前一脸疲态的教授和我们斯莱特林有多不对付了。可他竟然单把我拎出来做示范,还要给我加分?
不是我谦虚,刚才罗恩.韦斯莱,还有拉文德布朗,哪一个格兰芬多没我做得好?他甚至都没给他们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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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的疑惑有了答案。
下课以后,卢平教授冲我神秘地眨了眨眼,挥了挥手叫我跟他走。看出他有话要说,我只好打法德拉科他们先回去,自己硬着头皮,跟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站定在这间布置很简单,唯有角落里的留声机格外醒目的小房子,我和教授两个人面面相觑。
想到他刚才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眨了眨眼?听说邓布利多校长也是格兰芬多,这难道是他们留学生之前的必备动作吗?
“格林,哦,我直接叫你斯诺吧。毕竟,我看出你的魔咒天赋不错,对你挺满意。”
说着,卢平教授竟然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酒桶一样的东西,倒出了什么。
接着,他递给我一杯散发着水果香和蜂蜜香的啤酒,上面还泛着白沫。
我礼貌地道谢,接过来闻闻看看,很快辨认出这是很新鲜的德国小麦白啤,记忆中,我父亲每晚都要饮一杯。
只是,这看上去倒像是上等酒,想不到教授穿着打扮如此寒酸,还有这样的雅兴?
“教授,我还未成年,就,不要喝了吧。”
想到也许这酒是他为数不多的存货,我还是找了个借口放下了。
“哦,别客气,我想你们德国的孩子,应该挺小就接触啤酒了。这个度数不是很高,你可以放心喝。不过,要说烈酒,还得到霍格莫德的猪头酒吧,我也有日子没去了。”
教授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随意地坐在那把藤木编的扶手椅上,他仰起头灌下一大口。
玻璃窗透进来略强一些的光线,让他脸上的疤痕变得模糊,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他说的是事实,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拿起那杯酒。
总不能什么人给的饮料都喝吧?格林家的人还是得有些戒备心的,更何况,这个教授如此针对斯莱特林。还有,他刚刚不仅对我们院长出言不逊,恶意整蛊,还那样无礼地看了德拉科的头发。
想到这,我正襟危坐起来,摆出一副“不准惹我”的样子。
“噗嗤——放松点孩子,你不必这么紧张。我留你也不是为了什么,只不过,我曾同你父亲交好,也想看看他整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小斯诺,到底过得怎样。”卢平教授竟然淡淡笑了笑,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接着说,“当然,最开始上学的时候我们也不对付,但不得不说,尤利安这个人,需要深交才能悟到他的好,如果不是...我想我们也没有机会真的成了朋友。唉,想到他的葬礼我都没法出席,实在是遗憾。”
我听着这话,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据我所知,父亲的交友圈大多都集中在纯血家庭,还都是最有名望的几个有头有脸的家族。真不是夸张,要知道,格林在德国最鼎盛的时候,连英国的二十八纯血家族那些人都不放在眼里。
爸爸要真的光明正大和卢平教授来往,想必爷爷的胡子都要气歪了。
门第、财富、成就...他老人家最看重这些,大概,和德拉科的父亲马尔福先生看人的标准差不多。
但看着卢平教授那双眼睛里除了红血丝,剩下的全都是真挚,我只好微笑着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小麦白啤酒,饮下一小口。
暂且相信吧,毕竟当年我也还小,有些事也不知全貌。
那天剩下的时间,卢平教授甚至有心思拧开了留声机。他放着颇为激越的音乐,和我滔滔不绝地描述着那个我不知道的,父亲的另一面。
虽然我能听出来,卢平教授和我父亲的感情并不是非常深厚,但我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那种对另一个人的欣赏。他讲的大多都是他们毕了业之后的事情,偶尔提到一些细节,还会不自然地略过,这倒是让我有些疑惑。
“小斯诺,从你身上我能看到你父亲的影子。他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冷漠,是个十足的斯莱特林,反而在重要的时刻格外仗义。只是,为了薇奥拉,为了你们兄妹,为了格林家,他不得做一些违心的选择。哦,据他说,最开始是要去拉文克劳的,但想到你爷爷那副样子,他使劲地求分院帽,才如愿以偿住进了地窖。”
卢平教授在午餐钟声响起的时候终于关掉了音乐,他长腿一迈,随意地靠在那张斑驳的桌子上,笑眯眯地说道。
末了,还朝我挥了挥手,说随时欢迎我来请教问题。
我父亲的第一志向是拉文克劳?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人说起,而那个人还是一个贫穷的格兰芬多。
要不是想到我刚出生的那几年,爷爷确实没有给我父亲多少好脸色,我根本打死也不相信今天卢平教授那些话。
往门外走的这段路,我的心砰砰直跳,不自觉地为自己多了解了一些父辈的年少时光感到开心。
但同时也更加笃定,我父母的死绝对是另有原因。
该更努力一些了,斯诺。
我暗暗地对自己说,拉开门走到那个铂金脑袋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