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因为俯冲的惯性微微震颤,顺着扫帚柄一路传导至掌心,像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被强行按进她的脉搏里。脸颊慢悠悠传来一阵刺痛,不是尖锐的、需要立刻处理的疼,而是那种事后才会察觉的、像被风刃轻轻划过的、带着温热渗出感的钝痛。
可能是刚刚被什么东西刮破了吧。
埃莉诺漫不经心地想。
青草被碾碎后蒸腾起的涩意、泥土深处潮湿的凉腥、还有一缕极淡的、正从某道细小伤口里缓慢溢出的血气,在她每一次呼吸里糅合成这个清晨特有的、属于魁地奇场的味道。
她偏过头避开扑面而来的风,刚抬起手想抹掉那簇正正好好糊在睫毛弯弧处的碎草屑,耳后突然炸开一道极细极锐的破空声。
那不是游走球该有的动静。游走球沉重、蛮横,撞击时会发出闷雷般的轰响;而此刻逼近她后脑的,是一种金属翅翼高频震颤时才能发出的、近乎蜂鸣的尖锐嘶鸣——金色飞贼!
她扭头的瞬间,视野已被一片炸开的碎金填满。
那缕金光扑来,速度快得连空气都被撕开一道透明的裂缝。金属翅翼震颤的频率太高,高到已听不出是“嗡嗡”的嗡鸣,而是炸成一串细密到几乎尖锐的、像冰裂又像银针坠地的脆响。气流被它切割成细缕,直直地扑面而来,带起的风甚至卷过了她的睫毛。
糟糕。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起时,甚至来不及带上恐惧的质地——它太轻、太快、太像一个来不及呼出口的叹息。
她甚至没有闭眼。
不是勇敢,是来不及。
然后——
一只手破空而来。
没有伸过来的理所当然,没有探囊取物的从容,是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整个人掷进空中的姿态。那只手从她视野的斜后方悍然闯入,五指收拢的瞬间,空气都被攥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金色飞贼在他掌心戛然静止。
金属翅翼不甘地又震颤了两下,发出一串细碎的、像被掐住喉咙的哀鸣,随即乖顺地伏进他汗湿的掌心里。
太快了。
快得让埃莉诺恍惚以为,刚刚惊险的一幕只是阳光晃了眼。
直到近在咫尺的手掀起的风终于追上了它迟来的脚步,细细密密地扑在她脸上又缓慢绕了回去,埃莉诺才慢慢眨了下眼睛。她甚至能看清面前指节上未愈的擦伤正在渗出细小的血珠,像一颗破碎的鸽血红宝石,嵌进他还在轻轻颤抖的皮肤纹理里。
伤害被紧急撤回。
转而留下一个轻柔的、仓促的、来自微风的吻,做为替代贴上她的面颊。
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见他袍角沾染的草汁气息,听见他还未平复的呼吸。
埃莉诺的目光顺着那只手攀援而上,越过他被风灌满、在身后猎猎翻飞的猩红队袍,越过他因剧烈喘息而不断起伏的胸膛,越过他领口那枚落上汗水的、正反射着白日朝阳的金色扣子——然后,坠了进去。
恍然坠入两汪此刻正因她而掀起波澜的碧绿湖泊。
哈利·波特就站在她面前。
他站在这片铺满细沙、被数千道目光同时聚焦的场地中央,身后是他那柄因主人仓促跃下而兀自横躺在地的光轮2000。他的头发被彻底吹乱,每一缕都不驯地从额前翘起,肆无忌惮地在风中张扬。而那双眼睛,在男孩一跃而下的喘息中沸腾着,跃动的光斑宛如禁林深处躁动的萤火。。
不是愤怒的、锐利的、像禁林深处那些危险生物瞳孔里跳跃的冷焰。而是一种更年轻的、更纯粹的、像月光兽第一次闯入夜晚时撞见漫天片星海般沸腾着。是从“她没事”这个事实里蒸馏出的喜悦。
太好了。
哈利看着看着面前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灰色的明亮的眼睛,心脏还在为刚才那记玩命的俯冲和惊险的一跃狂跳,手心被飞贼冰冷的金属翅缘硌得生疼。这一抹强烈的触觉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她没事。
她没事,我成功了!
庆幸的喜悦在激烈的心跳中放大,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大,占据了全部注意。他甚至忘了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足以写进《魁地奇月刊》年度十佳时刻的金色飞贼惊险捕捉,忘了格兰芬多因此锁定了胜局,忘了那只被他攥在手心的金球意味着学院杯的天平正在向猩红色倾斜。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
笑了。
埃莉诺看见他扬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眉眼弯弯、意气风发,酒窝深陷,带着格兰芬多特有的莽撞生机,猝不及防撞进她此刻凝固的思维里。她见那双波澜起伏的绿色瞳孔里映出自己怔忡的脸——
梅林啊,她想,他居然在笑。
刚刚差点被飞贼击中眼睛的人是她,此刻惊魂未定的人是她,输掉了整场比赛的人是她。他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可那笑容像正午阳光一样直直扑向她。像有重量,一寸寸压过来,压得她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忘了自己此刻应该立刻后退三步,用一句刻薄的讽刺把这场过于靠近的对视结束。
但她没动,她看到那片湖面掀起层层波澜,将她细密的包裹在其中,就像刚才那阵从他手背拂过她面颊,缱绻而过的风。
一刹那,世界骤然失声。
观众席上的热浪还在翻涌,伍德嘶哑的欢呼还在空气里震荡,李·乔丹撞上讲解台的那声闷响、德拉科恼羞成怒的咒骂、潘西尖锐的惊叫——统统变成了隔着厚玻璃传来的、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像退潮时被卷走的泡沫,一粒一粒,消失在他的笑容里。
太耀眼了。
埃莉诺的睫毛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那簇还顽强挂在睫毛弯弧处的草屑,随着这微小的震颤细细簌簌地落下,在她与他之间的那片空气里飘摇、旋转、缓缓下坠,像一串串细碎的、被落日镀成金色的星光,点缀着他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呼吸,和他脸上那纯粹的、莽撞的热血。
"抓到了。"
哈利欣喜的声音带着未平复的喘息,被风吹着拂过她耳际。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场胜利。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场胜利。
可埃莉诺分明记得,胜利不属于她。
输了啊。
她迟钝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她本以为“救世主”会立刻高举飞贼宣告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是他第二次以找球手身份赢下比赛的卫冕仪式,是全场数千双眼睛正在等待的、被写进魁地奇观赛手册的标准结局。
余光里,那一直攥紧的手却忽然在她眼前展开了。
哈利把这枚惹祸又顺服的“战利品”捧给她看,金色的翅翼在他汗湿的掌纹间缓缓舒展、又缓缓收拢,金属光泽如水银般流淌过两人在球面上交错倒映的、被落日拉长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刚才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想说他跳下扫帚的时候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想说看到那颗飞贼扑向她眼睛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喊“不行”,于是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受压了回去。
那双总是镇定自若的、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的、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像被夜风惊扰的湖面,无措地、茫然地、毫无防备地,装满了他。
就好像此刻她的世界里,除了他,其他什么也装不下。
一阵陌生的热意毫无预兆地爬上哈利的脸颊。那热度从耳根烧起来,迅速蔓延过下颌,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的耳廓已经红透了。
她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埃莉诺垂眸,视线落进他摊开的掌心。那似乎一刻都不会停息的金色飞贼缓缓舒展羽翼,正安静伏在他生命线边缘。金属翅翼规律的颤动,像一颗不知疲倦的、袖珍的心脏。光泽流淌,将她模糊的倒影和他还未擦净的血迹一同裹进那片流动的金属液体里,交融成一片模糊的、温热的、不知该如何命名的光影。
乖巧的仿佛刚刚所有的追逐都是一场梦境。世界所有的喧嚣都装进这个小巧的金属球中,捧至她的眼前,好像这份荣誉本就该与她共享。
她本该立刻开口说些什么。一句讽刺,一句退避,一句把这场过于危险的靠近撕成碎片的刻薄话。
可她的思维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而心,终于带着停滞的惊吓,迟缓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砰。”
第一声心跳重重撞在胸腔内侧。
那是滞后的、迟来的、像被刚才那一幕惊得停滞后终于追上来的、过于剧烈的补偿性狂跳。它撞得太用力,撞得她甚至能听见血液从心室泵出时呼啸而过的嗡鸣。
五感积压的信号随之蜂拥着挤进她的大脑,他掌心的温度、他呼吸的频率、他睫毛在落日里投下的阴影长度、他袍角被风撩起时擦过她膝盖的触感、他手背上那颗正要滴落的血珠在半空中悬停又坠落的轨迹……所有信息从每一个毛孔涌入,汇聚而成的感受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亟待分类、归档、贴上标签。
可标签还锁在抽屉里。
她找不到开锁的钥匙了。
于是她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任由它们四处冲撞,将她淹没在其中。
“砰。”
那层她花了十二年时间、用“马尔福”这个姓氏、用天赋、用无数个吞咽噩梦的夜晚——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织起来的、足以将一切危险的、过于猛烈的、失控的情绪都隔绝在外的隔膜。
此刻它正被这记心跳撞得嗡嗡震颤。
像一面巨大的鼓,咚咚作响,而被裹挟其中的人还未明白它旋律的含义,沉默地被迫倾听。
又或许只是固执,固执地不肯承认自己听懂了这首鼓点的旋律。
“砰。”
第三声心跳和那颗黑色的、疯狂的影子一同到来。
埃莉诺甚至没能看清它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游走球的轨迹向来刁钻,但这一颗——这一颗像是被某种恶意的意志操控着,绕过了弗雷德疏漏的防守、绕过了乔治佯装追赶的背影、绕过了所有本该拦截它的人,直直地撞向那只摊开在她眼前的、还捧着金色飞贼的手。
连同她的心,还有没来得及命名打的东西,也一同被撞了开来,就像击落了林中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哈利的脸在一瞬间白了。
他甚至没有叫出声。只是那只手——那只刚才还稳稳托着飞贼、将她从危险中拽回来的手——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让人不敢细看的角度弯折着,像一截被狂风拦腰折断的、还来不及抽枝的幼树。
疼痛没有落在她身上,却让她呼吸一窒。
她看着那只垂落的手,看着那几道还在渗血的擦伤此刻被更大的伤口覆盖,看着他因为剧痛而紧紧抿住的、血色尽褪的嘴唇,看着他额角骤然沁出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
一瞬的惊愕过后,一种滚烫的、尖锐的、她从不知自己体内还储存着如此之多以至于此刻几乎要冲破皮肤喷涌而出的情绪,冲垮了所有朦胧。
她们用四十分钟、用每一次精准拦截、用每一记刁钻传球、用斯莱特林式的精密配合——辛苦拉开的那四十分分差,在这一刻,在他被撞飞的那只手里,在他还没来得及举起的金色飞贼里,在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间,就在她眼前化为乌有。
胜利,荣耀,还有那颗此刻正安静滚落在沙地里、翅翼还在机械震颤的金色飞贼,都被装进了别人的口袋。
观众席的骚动和喧闹像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挤开了所有多余的、破碎的念头。
混乱的情绪退潮,露出被冲刷后狼藉的、**的海床。她低头检视自己的内心,像一个战败的将军清点残部。
悸动?不对!恐慌?不对。恼羞?不对。遗憾?不对。
她的指尖在残骸里翻了又翻,终于,在废墟最深处,摸到了她最熟悉不过的武器。
愤怒。
对。
只能是愤怒。
她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命名的、被她仓促掩埋的、此刻还在沙砾下微弱跳动的东西,全部、全部,塞进这个名为“愤怒”的匣子里。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盯向不远处那颗正在空中盘旋、像在寻找下一个攻击目标的、此刻依然不知悔改的游走球。碍事的救世主还站在她身侧——用他那只能动的手捂着那只已经弯折的手腕,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却还固执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
碍事。
她一把将他拽到身后。
那动作毫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发泄式的粗暴。哈利的后背撞上她肩胛骨的瞬间,听见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哼。
然后她握紧球棒。
球棒抬起的弧度、手腕翻转的角度、重心向后移动时扫帚柄在沙地里划出的那条笔直的轨迹——所有动作在不到两秒内完成,流畅得像她已经在脑海里模拟过一万次。
观众席爆发出惊呼的同一瞬间,她的球棒已经迎着那颗破风飞来的黑球——
挥出。
“嘭——!”
闷响炸开,虎口的震颤顺着骨头传遍手臂。观众们齐齐仰头,目送游走球像巨人掷出的铅球般贯穿云层,飞越围栏落向场外。
当那个黑点——那颗被她一棒轰飞后竟还敢重新出现在天际的黑点——再次出现在她视野边缘时,埃莉诺意识到,对着一块被魔法附着的铸铁发泄愤怒,就像对着空气挥剑。
失败的不甘,翻涌的羞恼,还有心底深处那几丝正拼命往外溢的、她拒绝承认的无力和不安在黑暗里相互挤压、发酵、膨胀。
被压实的匣盖外面,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被惊醒了。
是更深的、更旧的、被她压在心底最底层、以为早已忘记的那些。
比如第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纳西莎抱着她轻拍后背,她却说不出自己看见了什么。因为那些尖叫、那些绿光、那些扭曲的面孔,她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汇去描述。她只能把那些画面嚼碎了、咽回去,咽进那个还没学会命名的、空荡荡的胸腔里。
比如她的魔法迟迟不来,庄园里的家养小精灵们不敢抬头看她,可那些躲闪的眼神比任何嘲讽都更锋利。她躲在窗帘后面,听见两个来访的纯血夫人在花园里压低了声音说“可惜了,多漂亮的孩子”——她们没说完的话,像颗石子,堵在她喉咙里。
比如她第一次能控制天赋,却发现自己永远无法控制天赋带来的东西。那些不请自来的双眼带来的视角和记忆会在许多猝不及防的时刻,像此刻的游走球一样,直直扑向她的眼睛。
她无处可躲。
没有人能帮她躲。
于是愤怒正真翻涌上来。
不是此刻才有的愤怒。
是被压抑了数年的、从第一个噩梦开始就日复一日堆积的、被她用“马尔福”这个姓氏用“纯血教养”用“必须体面”一层层压住的——
全部愤怒。
此刻它们终于找到了出口。
统统融进喷薄而出的怒火,烧成一片她无法扑灭的、裹挟着整片天空的熊熊烈焰。
埃莉诺松开紧握的球棒。
那根还残留着她掌心余温的击球工具坠落在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钝响。
她抽出魔杖。
一个更直白的想法占领了高地:直接消失,太便宜它了。
思路一条冷静而清晰,像一条深阔的河流,任两岸的焰火随风蹿跳,理智在感性的撺掇下沸腾地向前奔涌。
她抓着扫帚翻身飞向空中,视线锁定那颗疯狂的黑点。
哈利仰头看着女孩带着扫帚起飞,迅速攀升,翡翠绿的斗篷在气流中鼓胀成帆,束起的长发在身后拖曳成一道金绿交织的、彗尾般的流光。拖拽着全场数千道目光——银绿的、猩红的、教授席上惊愕的、观众席里屏息的——都追随着这道流光,一寸一寸,向上攀升。
三,来到预估高度。
二,她松开一只手,任由自己侧身倾向即将俯冲的方向。
一,秒针跳格的瞬间,扫帚在空中骤然摆尾。
不是俯冲,是坠落。像大地终于忍无可忍、对那个胆敢挑衅它权威的身影发出了最后的咆哮。像一颗终于挣脱轨道、被地心俘获的陨星,像她肩上真的携着整片天空的重量、终于不堪重负、却义无反顾地从最高点轰然砸落。
像是要砸碎所有既定的、不满的命运。
“轰——!!!”
尘土如巨浪炸开,碰撞产生的巨大冲击由震颤的球场被迫承受。像大地终于忍无可忍、对那个胆敢挑衅它权威的身影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震颤沿着草根、土层、地基的每一道裂缝传导至球场的每一寸角落。陷落的地面在哈利的脚边险险止住,龟裂的纹路像蛛网、像闪电、像某种古老咒语镌刻在土地上的临时印记。
而那颗球,那颗两次被她击飞、却两次重新出现在天际的、不知悔改的游走球,此刻正被一只附着着铁甲咒的球靴,狠狠踩在深坑正中央。
尘土还在缓慢沉降。
在坑正中央,就像盛放的花吐出花蕊。女孩的斗篷堪堪落下,她单手抓着扫帚,那柄扫帚的尾端还因冲击而微微震颤,像一匹被强行勒停的战马还在不安地打着响鼻。
准确无误,正中目标,力贯千钧。
脑后落下的发带却像一只采食花蜜的蜂鸟,轻盈飘摇。
“咔哒。”
哈利恍惚在一片轰鸣的余韵中听见了碎裂声。
他张着嘴,像个被石化咒击中的雕像,只能用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深坑中央那个踩着废墟、凛然的身影。
她站在那儿。
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她颈侧,正随着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另外几缕被刚才那记俯冲彻底吹散,凌乱地贴在她的面颊上,随着风的方向缓缓飘动。
她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
愤怒是燃烧,而她此刻的状态,是燃烧过后、余烬未熄的锐利。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暴风雨过后,明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未完全平息的怒焰,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对自己力量近乎野蛮的笃定。
眼前震撼一幕带来的冲击盖过了手腕的剧痛。哈利很少——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埃莉诺。
他见到的埃莉诺,私下温暖明亮。面对事情总是游刃有余,带着一点斯莱特林式的狡黠。即使是在决斗,或是面对禁林的危急情况中,她也总有一种不许撼动的掌控感。
球场的控制权,仿佛随着那一击,重新回到了她手里。
“砰——”
哈利的心,在震惊之余,不合时宜地、重重地、又撞了一下胸腔。
他看到她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还无力垂落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眼中的锐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凝滞了一瞬,像一块正在熊熊燃烧的铁,被突然浇下一捧冷水,表面那一层灼白的光焰短暂地停滞了半秒。随即某种更复杂的,他读不懂也来不及细想的东西翻涌而上。
是懊恼?
是残留的怒火?
还是……焦躁?
因为他的伤吗?
注意到他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脸上,埃莉诺狠狠地、带着几分发泄意味地瞪了他一眼。
“哼。”
她从鼻腔里发出这一声短促的、像冷哼又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然后迅速扭过头,踩上那一片被她砸得波澜起伏的地面,向正往这边狂奔而来的德拉科走去。
她是在生气吗?
收到一记眼刀的哈利后知后觉地、迟钝地、像从深水里慢慢浮出水面一样,捕捉到这个念头。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什么东西捕获了。
她面颊,还有耳朵。正在泛红。
从耳垂的边缘开始,那一片皮肤,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缓慢地、温吞地、像被落日余晖悄悄吻过一样,染上浅红。就连那一记随赠的眼刀的威力,都被融化在这片柔软的颜色里,软绵绵的散在了空气中。
“噗通、噗通——”
什么声音?
谁在他耳边敲鼓了?
“波特!”伍德的喊声像一根从远处掷来的绳索,把他从水里猛地拽了上来。庞弗雷夫人提着医药箱、袍角翻飞、正以与她年纪完全不符的速度穿过球场向他跑来。剧痛这才后知后觉地、像终于追上猎物的猎犬一样,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哈利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
赫敏如何及时粉碎另一颗蠢蠢欲动的游走球,哈利的手如何被洛哈特变成面团的都暂且不提,在被伍德催促着扶走前,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那片场地。
埃莉诺正对赶来的斯莱特林队长弗林特说着什么,侧脸线条依旧紧绷,但方才那种焚烧一切般的气势正在缓缓收敛,她正变回那个更贴近平日里处理事情的埃莉诺。冷静的、疏离的、游刃有余的。
直到卢修斯·马尔福——那袭从看台上匆匆步下的、银绿色调与女儿如出一辙的华贵长袍——走近她身边。
她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哈利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微微抿紧的嘴唇,还有那不自觉攥住扫帚柄、指节泛白的右手。像是受了委屈,见到了家长拼命忍着不哭的样子。
只是,那还在场地中深陷的球,宣告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梅林啊。哈利在心里模糊地想,她生气的样子……真够吓人的。
他垂下那只还完好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攥住飞贼时冰冷的触感。
还有更早之前,他手背临近她面颊时,那一瞬的几乎不真实的温热。
手腕的剧痛还在持续,庞弗雷夫人正用咒语固定他错位的骨骼,赫敏在旁边紧张地递着白鲜香精,罗恩正对着洛哈特吹嘘自己当年骨折的经历。
而他望着那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球场,望着那个正被父亲低声询问、却始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铂金色背影。就像一颗沉默的星辰骤然爆炸,光芒灼眼,却让人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哈利被搀扶着离开时,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飞贼脱手的瞬间,也不是手腕折断的疼痛,而是她盛满他的双眼,如同陨星般砸落的身影,燃烧着怒货、却在他受伤时闪过一丝异样的眼神。
还有最后泛红的脸颊——她生气的时候会脸红吗?
哈利想着。
很好看。
还有点……可爱。
哈利被自己不请自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被她知道了,她会更生气的吧。
但是到底是谁在敲鼓啊,这么响。
响得好像要撞碎他的胸膛。
诶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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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未命名心动